焦糊味混着血腥气,像粘稠的液体堵住喉咙。
陈守望蹲在坍塌的断墙边,指尖还沾着湿泥。天色将明未明,硝烟在晨雾里翻滚,整片阵地如同被巨兽啃过的残骸。他用力眨眨眼,干涩的眼球摩擦着眼皮,像砂纸在骨头上打磨。
“师长。”周海生从左侧绕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副手的尸体找到了,在后山崖壁下。”
陈守望站起身,膝盖骨发出脆响。他已经两天没合眼,眼眶里布满血丝,看东西都带着重影。
“带路。”
山道崎岖,碎石在脚下滚动。周海生走得很快,军装下摆沾满黑褐色的血渍——那是昨夜混战时溅上去的,没来得及换。陈守望跟在他身后,目光扫过四周的灌木丛,每一片阴影都像藏着枪口。
尸体趴在山涧旁,脸朝下,后脑勺炸开一个拳头大的窟窿。血已经凝固,浸透周边的泥土,引来几只绿头蝇嗡嗡盘旋。陈守望蹲下,抬手翻开尸体。脸是赵明义的。
“中枪位置是后脑。”周海生递过一块布片,“从他手里抠出来的。”
布片烧得只剩巴掌大,边角焦黑,中间还能辨认出几行字迹。陈守望接过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麻布:“……第三批物资已截留,交由皇协军特务连……副旅长李德胜签字确认……”
李德胜。
这个名字像针扎进太阳穴。陈守望把布片攥紧,掌心渗出汗水。
“这是唯一的线索。”周海生压低声音,“但赵明义已经死了,死无对证。”
“他是在哪被发现的?”
“后山崖壁下面。巡逻队搜山时听到枪响,赶过去就只剩尸体。”
陈守望站起身,看向四周。山涧两侧是陡峭的岩壁,长满青苔。地面有拖拽痕迹,延伸到十米外的灌木丛。他走过去,蹲下查看——拖痕的宽度和深度都不均匀,像是两个人一前一后拖出来的。
“枪响时有人看到吗?”
“没有。”周海生摇头,“那时候前面正打得激烈,炮声盖过一切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脑子里像有无数碎片在旋转,拼不成完整的画面。赵明义死了,密信指向李德胜,但李德胜是皇协军副旅长,远在百里外的县城。这个线索太过清晰,清晰得像刻意留下的。他睁开眼,目光落在赵明义的尸体上——后脑的枪伤边缘整齐,是近距离射击,但如果是自杀,枪应该掉在身体附近,而不是被攥在手里。
“师长。”
周海生突然压低声音,手指向东侧山脊。
陈守望顺着方向看去。薄雾里,隐隐有黑影在移动——不是散兵线,而是密集队形,像一把梳子在山脊上展开。
“侦察兵?”
“不像。”周海生眯起眼,“人数太多,阵型分散,应该是鬼子的搜索队。”
炮声在这一刻响起。
第一发炮弹落在百米外,炸起一团黑烟。土石飞溅,打在脸上生疼。紧接着第二发、第三发,密集的爆炸声连成一片,震得耳膜嗡嗡作响。陈守望的耳朵里灌满了轰鸣声,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钟。
“他们发现我们了!”周海生大喊,“师长,必须撤!”
陈守望没有动。他盯着手里的布片,又看看躺在地上的赵明义。撤,就意味着放弃追查内鬼。不撤,整支部队会全部葬在这里。他攥紧布片,布料粗糙的边缘勒进指缝。
“传令。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三连断后,其余部队往西突围,目标桐柏山。”
“师长!”周海生急了,“赵明义的死还没查清,那个密信——”
“能活着出去才有资格查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把布片塞进胸口衣袋,“走!”
部队开始移动。
伤员被搀扶着,能走的伤员背起弹药箱。断后的三连在废墟间布防,架起机枪。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脑子里还残留着炮火轰鸣的回声。每一步都踩在焦土上,泥土烧灼后变硬,像踩在瓦片上。他感觉到胸口衣袋里的布片在摩擦皮肤,像一块烙铁。
孙石头跟在他身后,背着冲锋枪,怀里还紧紧抱着文件包。少年的手指关节泛白,死死扣着包带。
“师长,咱们去哪?”少年问,声音带着颤抖。
“桐柏山。”陈守望头也不回,“那里有友军接应。”
“那……那个内奸呢?”
陈守望脚步顿了顿。他没有回答。他不知道怎么回答。赵明义死了,密信指向李德胜,但李德胜是皇协军,不可能直接接触到师部情报。这说明,内鬼不止一个,而且级别不低。
蒋云鹤。
这个名字突然跳进脑海。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,手握前线调度权。如果他也是内鬼,那一切就说得通了。但证据呢?没有证据,一切都是猜测。陈守望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炮火越来越近。
日军显然不打算让他们轻易逃脱。炮弹精准地落向队伍中段,炸开一片血雾。惨叫声、哭喊声混在一起,像地狱里的交响曲。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队伍中间被炸出一个缺口,碎肉和残肢散落在焦土上,几个伤员拖着断腿在地上爬行,留下一道道血痕。
“师长!”赵大江冲过来,满脸焦黑,“三连顶不住了!鬼子至少有两个中队!”
“让他们顶住!”陈守望咬牙,“十分钟,十分钟就够了!”
“顶不住了!”赵大江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三连已经打光了!连长周海生——”
“周海生怎么了?”
“他……他腿被炸断了,还在阵地上爬着指挥!”
陈守望闭上眼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。他深吸一口气,闻到的全是硝烟和血腥味。
“告诉三连,再撑五分钟。”他睁开眼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五分钟后,我亲自来接他们。”
赵大江愣了愣,转身跑了。
队伍继续移动。
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。阵地那边,炮火已经连成一片,根本看不清人影。只有机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响着,像是垂死者的喘息。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身后传来一声脆响。
不是枪声,是脚步声。
他猛地转身。
孙石头站在他身后,手里的冲锋枪枪口朝上,枪托砸在石头上,发出刺耳的声音。少年的脸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师长——那人……那人……”
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
五十米外,一堆尸体中间,有具尸体正在动。
不是抽搐。
是爬。
那具尸体慢慢撑起身体,从尸堆里站起来。浑身上下都是血,军装破烂,右手举着一把手枪。枪口,对准陈守望的后脑。
“卧倒!”
赵大江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
紧接着是一声枪响。
陈守望只觉得耳朵被震得发麻,整个人被一股力量撞倒。等他反应过来,赵大江已经扑在他身上,胸口洇出一大片暗红。血从伤口涌出来,浸透陈守望的军装,热得烫人。
“赵大江!”
陈守望翻身爬起,抱住赵大江。
赵大江的眼睛还睁着,嘴唇动了动,却没能发出声音。血从嘴角溢出,顺着下巴滴落,滴在陈守望的手背上。他的瞳孔在慢慢扩散,像一盏灯在熄灭。
“打!打死他!”
身后响起密集的枪声。
陈守望回头。
那个从尸堆里站起来的人已经倒下了,身上被打了无数个窟窿。脸朝下,看不清长相。但陈守望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人倒下的姿势,和赵明义一模一样。后脑勺朝上,右手往前伸展,手枪还攥在手里。
他突然明白了。
那个“烈士”,是冲着密信来的。
“师长!”
周海生被人架着,从后面赶上来。他的一条腿从膝盖以下被炸断,白森森的骨头露在外面,血淋淋的皮肉翻卷着。架着他的两个士兵浑身是血,脸上全是烟尘。
“你快走!”周海生咬着牙,“这里还有内鬼,我掩护!”
陈守望看着他,又看看倒下的赵大江。赵大江已经没了呼吸,眼睛还睁着,瞳孔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不。”他开口,声音低沉,“一起走。”
“师长!”
“我说了,一起走!”陈守望一把抓住周海生的胳膊,“你还有腿,我背你。”
“你的腿——”
“闭嘴!”
陈守望弯下腰,把周海生背起来。
一百四十斤的重量压在背上,伤口处的血浸透军装,湿漉漉地贴着皮肤。他能感觉到周海生的心跳,透过脊背传来,急促而微弱。
他咬牙往前跑。
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膝盖在颤抖,肺部在燃烧,呼吸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。
身后,炮火还在继续。
身后,枪声还在继续。
身后,有人在喊:“师长!你快走!别管我们!”
他没有回头。
他不敢回头。
他知道,回头看到的,只会是更多的尸体。
孙石头跟在他身后,一边跑一边回头看。少年的脸上沾满泪水和血水,分不清是什么。他咬着嘴唇,嘴唇已经被咬破,血顺着下巴滴落。
“师长……”孙石头突然喊了一声,“前面有人!”
陈守望抬头。
山道尽头,出现一队人影。
看装备,是日军。
前后夹击。
他停下脚步,慢慢放下周海生。膝盖在发抖,肩膀在发抖,全身都在发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“石头。”他开口,“文件还在吗?”
“在。”
“好。”陈守望抽出腰间的配枪,枪膛里还剩三发子弹,“去告诉友军,找到他们,把文件给他们。”
“师长!那你呢?”
“我断后。”
“不行!”孙石头急了,“你受伤了!你——”
“闭嘴!”陈守望吼了一声,“这是命令!”
孙石头愣住了。
他看着陈守望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眼泪滴在文件包上,洇开一小片水渍。
“走!”陈守望把他推开,“快走!”
孙石头咬着牙,转身跑了。
陈守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,才慢慢转过身。日军已经逼近,不到三百米。他把枪举起来,对准最前面那个——一个军官,腰间挎着军刀,正举着望远镜看向这边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回头,是周海生。
周海生拖着断腿,慢慢朝他爬过来。断腿在地上拖出一道血痕,骨头摩擦着地面,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。他的脸色惨白,嘴唇发紫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师长。”他开口,声音虚弱,“我有一件事,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那个密信,是我放的。”
陈守望愣住了。
“赵明义,是我杀的。”
周海生说完,从怀里掏出一枚手雷,拉掉引信。手雷的保险片弹开,发出清脆的金属声。
“快走——”
一声巨响。
陈守望被气浪掀翻,重重摔在地上。耳朵里灌满了轰鸣声,眼前一片模糊。等他爬起来,周海生已经不见了。只留下一滩血,在焦土上慢慢扩散。
他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。
远处,日军的枪声越来越近。
他转身,往山道深处跑去。
脑子里只回荡着一句话:
周海生,到底是谁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