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炸开的瞬间,陈守望的手还死死按在副手赵明义的肩膀上。
“有敌情!”刘黑娃从掩体外滚进来,满脸泥土,“鬼子摸上来了,至少两个中队,已经封住西边山口!”
赵明义趁机后退半步,与陈守望拉开距离。他脸上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——那种平静让陈守望脊背发凉。
“你的事,回头再说。”陈守望拔出腰间驳壳枪,“命令一连固守东侧高地,二连掩护伤员向东南方向撤,三连——”
“三连跟我来。”赵明义抢先开口,声音沉稳得不像刚被指控为内奸的人,“我带人堵住北面,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陈守望死死盯着他。
不到二十米的距离,他能看清赵明义眼角那道疤——去年台儿庄留下的,当时赵明义替他挡了一刀。此刻,这道疤在火光中扭曲,像一条蛰伏的蜈蚣。
“你哪儿也不准去。”陈守望一字一顿,“刘黑娃,看住他。”
“团长!”赵明义提高声音,“现在是打仗,不是审案子!你有什么怀疑,打完仗再说,但现在——”
炮弹在三十米外炸开。
气浪掀翻半截土墙,碎石砸在陈守望背上。他踉跄两步,回头看见赵明义已经扑到机枪手身边,夺过捷克式对准山坡下喷射火舌。
“你他妈——”陈守望骂到一半,看见山坡下的景象,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。
鬼子不是两个中队。
是整整一个大队。
土黄色的军装像潮水一样漫过山坡,刺刀在晨雾中闪着冷光。至少有七八百人,分成三个波次,交替掩护着往上冲。最前面的是伪军,穿着灰布军装,端着中正式步枪,脚步迟疑地走在前面。
“王八蛋。”赵大江从后面冲上来,左臂绑着纱布,血已经渗出来,“团座,这帮狗日的把皇协军当肉盾,咱们——”
“闭嘴!”陈守望趴到掩体后,端起望远镜。
他在找。
找那个人的身影。
那个永远穿着整洁军装、永远站在日军队伍后方的身影。他的亲哥哥,陈守疆。
没有。
但陈守望知道他在。一定在。
“开火!”赵大江吼了一声。
全团的轻重武器同时响起。
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山坡。冲在最前面的伪军倒下一片,有人惨叫,有人往回跑,被后面的日军军官用王八盒子当场击毙。尸体顺着山坡滚下来,绊倒了后面的人。
陈守望没有开枪。
他在等。
等他露出破绽。
“团座!”孙石头从后面爬过来,手里攥着一卷文件,“那些文件我看了,不对劲!”
“什么?”
“军需处三个月前的调拨单上,有批弹药标注的是运到咱们团,但实际接收的是——”孙石头压低声音,“是蒋副处长签字批准调往重庆的。”
陈守望接过文件,手指猛地收紧。
蒋云鹤。
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。
一个能接触到全师所有作战计划的人。
“还有呢?”陈守望的声音很轻。
“还有……”孙石头咽了口唾沫,“李副旅长,就是皇协军那个,上个月跟蒋副处长通过三次电话。电话记录在通讯班,是李满仓抄录的。”
李满仓。
陈守望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
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通讯兵。
“李满仓人呢?”
“刚才还在通讯班,现在——”孙石头回头看了一眼,“不知道,炮击开始就不见了。”
陈守望猛地转向赵明义的方向。
赵明义还在机枪位上,正换弹匣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一气呵成,没有半点破绽。但陈守望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赵明义换弹匣时,朝山坡下看了一眼。
不是在看敌人。
是在看某个位置。
陈守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只看见一片被炮弹炸翻的草丛。
“刘黑娃!”
“在!”
“去通讯班,把李满仓给我抓来,活的。”
刘黑娃应了一声,猫着腰消失在战壕里。陈守望又看向赵明义,发现他已经不在机枪位上了。
“人呢?”陈守望抓住旁边的机枪手,“赵明义呢?”
“副团长说去东边看看……”机枪手脸上全是汗,“刚才还在这儿……”
陈守望胸口涌上一股血气。
他上当了。
赵明义根本不是要留下来打仗,他是在制造机会逃跑。那个看似主动请缨的四连,其实是给他留了一条退路。
“赵大江!”
“到!”
“你带一营继续守,二营掩护伤员撤,三营——”
轰!
一发炮弹落在三十步外。
陈守望被气浪掀翻,后脑勺撞在掩体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,什么都听不清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孙石头正朝他喊什么,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。
“……团座!团座!”
陈守望甩了甩头,耳膜里终于传来声音。
“……鬼子从东边摸上来了!一营顶不住了!”
“赵大江呢?”
“赵营长头部中弹,已经……”
陈守望脑子一片空白。
他冲到机枪位前,把机枪手推开,架起捷克式对准东侧山坡。鬼子的钢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已经逼近到不到五十米。
开枪。
换弹匣。
再开枪。
动作机械得像一台机器。每一发子弹都带走一个敌人,但鬼子太多了,打死一个,后面冲上来三个。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有人喊他撤退,有人拉他的胳膊,都被他甩开。
“团长!撤吧!再不撤就来不及了!”孙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的阵地上,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。
伤员在互相包扎,重伤员靠在战壕壁上,有人抽烟,有人闭着眼,有人在写遗书。年轻的不像话,十七八岁,胡子都没长出来。
陈守望突然想起张老六。
那个跟了他七年的警卫排长。
临死前,张老六的手指指向所有人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不是赵明义一个人。
是所有人。
每一个都可能,每一个都有嫌疑。信任了七年的兄弟可能是内奸,并肩作战三年的战友可能是叛徒,就连这个正在哭喊的孙石头,也可能——
陈守望咬牙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
“撤!”他吼了一声,“三营断后,其他人从东南方向撤!”
队伍开始移动。
伤员被搀扶着往山下走,轻伤员扛着武器弹药,重伤员被绑在担架上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,偶尔有人咳嗽,压得很低。
陈守望走在最后。
他不断回头,看山坡上的动静。
鬼子没有追。
这不对劲。
按照鬼子的作战习惯,他们不会放过追击的机会。除非——
除非他们在等什么。
“停!”陈守望突然喊了一声,“所有人隐蔽!”
队伍停下来,有人卧倒,有人找掩体。陈守望蹲在一棵被炸断的松树后面,举起望远镜,仔细搜索周围的地形。
东南方向是条山沟,两边是密林。如果鬼子在沟口设伏——
“刘黑娃回来了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孙石头回答,“通讯班没人,李满仓也不在。”
陈守望心往下沉。
“石头,你带文件先走,抄小路,去师部。”
“团座,你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孙石头咬了咬嘴唇,接过文件,转身钻进灌木丛。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,只有踩断树枝的声音越来越远。
陈守望带队继续前进。
走进山沟时,他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。
太安静了。
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“停止前进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所有人,检查弹药,准备战斗。”
话音刚落,沟口两侧的山坡上响起了机枪声。
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下来。
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。有人想往两边跑,被子弹钉在地上。队伍乱了,有人喊叫,有人开枪反击,但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。
“卧倒!都卧倒!”陈守望趴在地上,子弹从他头顶飞过,打得土石乱溅。
他看见山坡上出现了人影。
至少一百人。
穿着灰布军装,举着步枪,慢慢往下压。
伪军。
带头的那个人,一瘸一拐地走下来。
王麻子。
陈守望的心凉了半截。
“陈团长。”王麻子在山坡上站定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别打了,你的人都死光了。投降吧,皇军说了,给你个少将的位置。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
他在数。
身边还有多少人。
十二个。
加上他,十三个。
弹药也不多了,每人不到三十发子弹。
“别想突围了。”王麻子笑了笑,“你们副团长已经把你们的路线告诉我了。他在皇军那边,混得不错。”
赵明义。
陈守望握紧枪柄,指节发白。
“陈团长,我给你一分钟考虑。”王麻子看了看手表,“时间一到,我就下令开火。你是个明白人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
陈守望盯着王麻子,脑子里快速转动。
他必须拖时间。
拖到孙石头把文件送到师部。
拖到——
“三十秒了。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慢慢站起身。
“我跟你谈。”
“团座!”旁边有人拉住他的裤腿,“不能投降!”
陈守望没有回头。
他朝王麻子走过去,脚步平稳。
走到距离王麻子十步左右时,他停住了。
“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让我的兄弟们走。”
王麻子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陈团长,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陈守望慢慢举起左手,“因为我手里,有你们想要的东西。”
王麻子的笑容僵住了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蒋副处长的名单。”陈守望的声音不大,但在山谷里回荡得很远,“包括他在军统、中统、还有你们皇协军里的所有人。一共三十七个名字,我的人已经送出去了。”
王麻子脸色变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现在你还觉得我没资格谈条件吗?”
王麻子沉默了。
他盯着陈守望,眼神变换不定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陈守望重复了一遍,“我就把名单给你。”
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?”
“你可以赌。”陈守望笑了笑,“赌我会不会在被你打死之前,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。”
王麻子咬了咬牙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
他挥了挥手,山坡上的伪军让开一条路。
陈守望带来的十一个人互相看了看,有人摇头,有人流泪。
“走啊!”陈守望吼了一声,“别在这儿给我丢人!”
第一个人开始动了。
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
他们从陈守望身边走过,有人低头,有人想说什么,但陈守望没给他们机会。
“快点!别磨蹭!”
最后一个人走过去时,陈守望松了口气。
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枪响。
是山坡后面传来的。
他猛地回头,看见那十一个人刚走出不到五十米,就被人从后面射杀。
一个接一个。
倒在血泊中。
“你——”陈守望双眼血红,扑向王麻子。
“别动。”王麻子掏出枪,对准他的额头,“团长大人,别怪我。这是上头的命令,不留活口。”
陈守望咬着牙,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。
“名单——”
“名单不重要。”王麻子打断他,“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。”
他举起手,准备下令开火。
就在这时候,山坡上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等等。”
王麻子愣住了。
陈守望也愣住了。
因为那个声音,太熟悉了。
熟悉到让他浑身发抖。
山坡上,一个穿着日军军官制服的人慢慢走下来。
那人走得很稳,皮鞋踩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走到陈守望面前,摘下手套,露出那张和陈守望有七分相似的脸。
“好久不见,弟弟。”
陈守疆。
陈守望的亲哥哥。
“你……”陈守望的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陈守疆笑了笑,“等了很久了。”
他伸出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。
“从你那个副手身上搜到的。”陈守疆把信递过去,“写给你的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,手指都在抖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
“夜枭不止一个,最高层也已沦陷。小心一切来自重庆的命令。——赵明义绝笔”
陈守望僵住了。
赵明义。
那个他怀疑了整整一个连队长度的人。
原来在最后一刻,还是在帮他。
“很感动吧?”陈守疆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可惜,太晚了。”
他后退一步,举起右手。
山坡上的机枪同时响了。
陈守望倒在地上。
子弹穿透他的肩膀,穿透他的腿,穿透他的胸膛。
他听见枪声,听见惨叫声,听见王麻子在大喊什么,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。
只有那封信上的字在眼前晃动。
“最高层也已沦陷。”
“小心一切来自重庆的命令。”
他睁着眼,看着天空。
天亮了。
但他看不见光。
血从身下蔓延开来,染红了泥土。陈守望的视线开始模糊,但他死死攥着那封信,指甲嵌进掌心。耳边传来脚步声,陈守疆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带走吧。”陈守疆站起身,语气平淡,“他还有用。”
王麻子愣了愣:“皇军那边——”
“我说了算。”陈守疆打断他,转身朝山坡走去,“把尸体处理干净,别留下痕迹。至于他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我要让他亲眼看着,他守护的一切,是怎么崩塌的。”
陈守望的呼吸渐渐微弱,但意识深处,那行字还在燃烧。
“小心一切来自重庆的命令。”
他不知道,这封信,将成为他最后的武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