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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8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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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染突围

4497 字 第 80 章
枪声炸开的瞬间,陈守望的手还死死按在副手赵明义的肩膀上。 “有敌情!”刘黑娃从掩体外滚进来,满脸泥土,“鬼子摸上来了,至少两个中队,已经封住西边山口!” 赵明义趁机后退半步,与陈守望拉开距离。他脸上没有慌乱,只有一种诡异的平静——那种平静让陈守望脊背发凉。 “你的事,回头再说。”陈守望拔出腰间驳壳枪,“命令一连固守东侧高地,二连掩护伤员向东南方向撤,三连——” “三连跟我来。”赵明义抢先开口,声音沉稳得不像刚被指控为内奸的人,“我带人堵住北面,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 陈守望死死盯着他。 不到二十米的距离,他能看清赵明义眼角那道疤——去年台儿庄留下的,当时赵明义替他挡了一刀。此刻,这道疤在火光中扭曲,像一条蛰伏的蜈蚣。 “你哪儿也不准去。”陈守望一字一顿,“刘黑娃,看住他。” “团长!”赵明义提高声音,“现在是打仗,不是审案子!你有什么怀疑,打完仗再说,但现在——” 炮弹在三十米外炸开。 气浪掀翻半截土墙,碎石砸在陈守望背上。他踉跄两步,回头看见赵明义已经扑到机枪手身边,夺过捷克式对准山坡下喷射火舌。 “你他妈——”陈守望骂到一半,看见山坡下的景象,所有话都堵在喉咙里。 鬼子不是两个中队。 是整整一个大队。 土黄色的军装像潮水一样漫过山坡,刺刀在晨雾中闪着冷光。至少有七八百人,分成三个波次,交替掩护着往上冲。最前面的是伪军,穿着灰布军装,端着中正式步枪,脚步迟疑地走在前面。 “王八蛋。”赵大江从后面冲上来,左臂绑着纱布,血已经渗出来,“团座,这帮狗日的把皇协军当肉盾,咱们——” “闭嘴!”陈守望趴到掩体后,端起望远镜。 他在找。 找那个人的身影。 那个永远穿着整洁军装、永远站在日军队伍后方的身影。他的亲哥哥,陈守疆。 没有。 但陈守望知道他在。一定在。 “开火!”赵大江吼了一声。 全团的轻重武器同时响起。 子弹像暴雨一样泼向山坡。冲在最前面的伪军倒下一片,有人惨叫,有人往回跑,被后面的日军军官用王八盒子当场击毙。尸体顺着山坡滚下来,绊倒了后面的人。 陈守望没有开枪。 他在等。 等他露出破绽。 “团座!”孙石头从后面爬过来,手里攥着一卷文件,“那些文件我看了,不对劲!” “什么?” “军需处三个月前的调拨单上,有批弹药标注的是运到咱们团,但实际接收的是——”孙石头压低声音,“是蒋副处长签字批准调往重庆的。” 陈守望接过文件,手指猛地收紧。 蒋云鹤。 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。 一个能接触到全师所有作战计划的人。 “还有呢?”陈守望的声音很轻。 “还有……”孙石头咽了口唾沫,“李副旅长,就是皇协军那个,上个月跟蒋副处长通过三次电话。电话记录在通讯班,是李满仓抄录的。” 李满仓。 陈守望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。 那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通讯兵。 “李满仓人呢?” “刚才还在通讯班,现在——”孙石头回头看了一眼,“不知道,炮击开始就不见了。” 陈守望猛地转向赵明义的方向。 赵明义还在机枪位上,正换弹匣。他的动作很熟练,一气呵成,没有半点破绽。但陈守望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赵明义换弹匣时,朝山坡下看了一眼。 不是在看敌人。 是在看某个位置。 陈守望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只看见一片被炮弹炸翻的草丛。 “刘黑娃!” “在!” “去通讯班,把李满仓给我抓来,活的。” 刘黑娃应了一声,猫着腰消失在战壕里。陈守望又看向赵明义,发现他已经不在机枪位上了。 “人呢?”陈守望抓住旁边的机枪手,“赵明义呢?” “副团长说去东边看看……”机枪手脸上全是汗,“刚才还在这儿……” 陈守望胸口涌上一股血气。 他上当了。 赵明义根本不是要留下来打仗,他是在制造机会逃跑。那个看似主动请缨的四连,其实是给他留了一条退路。 “赵大江!” “到!” “你带一营继续守,二营掩护伤员撤,三营——” 轰! 一发炮弹落在三十步外。 陈守望被气浪掀翻,后脑勺撞在掩体上,眼前一阵发黑。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,什么都听不清。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孙石头正朝他喊什么,但声音像隔着一层水。 “……团座!团座!” 陈守望甩了甩头,耳膜里终于传来声音。 “……鬼子从东边摸上来了!一营顶不住了!” “赵大江呢?” “赵营长头部中弹,已经……” 陈守望脑子一片空白。 他冲到机枪位前,把机枪手推开,架起捷克式对准东侧山坡。鬼子的钢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已经逼近到不到五十米。 开枪。 换弹匣。 再开枪。 动作机械得像一台机器。每一发子弹都带走一个敌人,但鬼子太多了,打死一个,后面冲上来三个。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,有人喊他撤退,有人拉他的胳膊,都被他甩开。 “团长!撤吧!再不撤就来不及了!”孙石头的声音带着哭腔。 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。 身后的阵地上,已经没剩下几个人了。 伤员在互相包扎,重伤员靠在战壕壁上,有人抽烟,有人闭着眼,有人在写遗书。年轻的不像话,十七八岁,胡子都没长出来。 陈守望突然想起张老六。 那个跟了他七年的警卫排长。 临死前,张老六的手指指向所有人。 现在他明白了。 不是赵明义一个人。 是所有人。 每一个都可能,每一个都有嫌疑。信任了七年的兄弟可能是内奸,并肩作战三年的战友可能是叛徒,就连这个正在哭喊的孙石头,也可能—— 陈守望咬牙把那个念头压下去。 “撤!”他吼了一声,“三营断后,其他人从东南方向撤!” 队伍开始移动。 伤员被搀扶着往山下走,轻伤员扛着武器弹药,重伤员被绑在担架上。没有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,偶尔有人咳嗽,压得很低。 陈守望走在最后。 他不断回头,看山坡上的动静。 鬼子没有追。 这不对劲。 按照鬼子的作战习惯,他们不会放过追击的机会。除非—— 除非他们在等什么。 “停!”陈守望突然喊了一声,“所有人隐蔽!” 队伍停下来,有人卧倒,有人找掩体。陈守望蹲在一棵被炸断的松树后面,举起望远镜,仔细搜索周围的地形。 东南方向是条山沟,两边是密林。如果鬼子在沟口设伏—— “刘黑娃回来了没有?” “没有。”孙石头回答,“通讯班没人,李满仓也不在。” 陈守望心往下沉。 “石头,你带文件先走,抄小路,去师部。” “团座,你——” “这是命令。” 孙石头咬了咬嘴唇,接过文件,转身钻进灌木丛。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晨雾里,只有踩断树枝的声音越来越远。 陈守望带队继续前进。 走进山沟时,他闻到了一股不对劲的味道。 太安静了。 连鸟叫声都没有。 “停止前进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所有人,检查弹药,准备战斗。” 话音刚落,沟口两侧的山坡上响起了机枪声。 子弹像割麦子一样扫下来。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下了。有人想往两边跑,被子弹钉在地上。队伍乱了,有人喊叫,有人开枪反击,但根本不知道敌人在哪儿。 “卧倒!都卧倒!”陈守望趴在地上,子弹从他头顶飞过,打得土石乱溅。 他看见山坡上出现了人影。 至少一百人。 穿着灰布军装,举着步枪,慢慢往下压。 伪军。 带头的那个人,一瘸一拐地走下来。 王麻子。 陈守望的心凉了半截。 “陈团长。”王麻子在山坡上站定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别打了,你的人都死光了。投降吧,皇军说了,给你个少将的位置。” 陈守望没有回答。 他在数。 身边还有多少人。 十二个。 加上他,十三个。 弹药也不多了,每人不到三十发子弹。 “别想突围了。”王麻子笑了笑,“你们副团长已经把你们的路线告诉我了。他在皇军那边,混得不错。” 赵明义。 陈守望握紧枪柄,指节发白。 “陈团长,我给你一分钟考虑。”王麻子看了看手表,“时间一到,我就下令开火。你是个明白人,应该知道怎么选。”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。 陈守望盯着王麻子,脑子里快速转动。 他必须拖时间。 拖到孙石头把文件送到师部。 拖到—— “三十秒了。” 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慢慢站起身。 “我跟你谈。” “团座!”旁边有人拉住他的裤腿,“不能投降!” 陈守望没有回头。 他朝王麻子走过去,脚步平稳。 走到距离王麻子十步左右时,他停住了。 “有个条件。” “说。” “让我的兄弟们走。” 王麻子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陈团长,你觉得你现在还有资格谈条件吗?” “当然有。”陈守望慢慢举起左手,“因为我手里,有你们想要的东西。” 王麻子的笑容僵住了。 “什么东西?” “蒋副处长的名单。”陈守望的声音不大,但在山谷里回荡得很远,“包括他在军统、中统、还有你们皇协军里的所有人。一共三十七个名字,我的人已经送出去了。” 王麻子脸色变了。 “你——” “现在你还觉得我没资格谈条件吗?” 王麻子沉默了。 他盯着陈守望,眼神变换不定。 “让他们走。”陈守望重复了一遍,“我就把名单给你。” 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?” “你可以赌。”陈守望笑了笑,“赌我会不会在被你打死之前,把这个秘密带进棺材。” 王麻子咬了咬牙。 “让他们走。” 他挥了挥手,山坡上的伪军让开一条路。 陈守望带来的十一个人互相看了看,有人摇头,有人流泪。 “走啊!”陈守望吼了一声,“别在这儿给我丢人!” 第一个人开始动了。 然后是第二个,第三个。 他们从陈守望身边走过,有人低头,有人想说什么,但陈守望没给他们机会。 “快点!别磨蹭!” 最后一个人走过去时,陈守望松了口气。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枪响。 是山坡后面传来的。 他猛地回头,看见那十一个人刚走出不到五十米,就被人从后面射杀。 一个接一个。 倒在血泊中。 “你——”陈守望双眼血红,扑向王麻子。 “别动。”王麻子掏出枪,对准他的额头,“团长大人,别怪我。这是上头的命令,不留活口。” 陈守望咬着牙,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炸开。 “名单——” “名单不重要。”王麻子打断他,“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。” 他举起手,准备下令开火。 就在这时候,山坡上传来一个声音。 “等等。” 王麻子愣住了。 陈守望也愣住了。 因为那个声音,太熟悉了。 熟悉到让他浑身发抖。 山坡上,一个穿着日军军官制服的人慢慢走下来。 那人走得很稳,皮鞋踩在碎石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他走到陈守望面前,摘下手套,露出那张和陈守望有七分相似的脸。 “好久不见,弟弟。” 陈守疆。 陈守望的亲哥哥。 “你……”陈守望的声音沙哑,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 “等你。”陈守疆笑了笑,“等了很久了。” 他伸出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。 “从你那个副手身上搜到的。”陈守疆把信递过去,“写给你的。” 陈守望接过信,手指都在抖。 信上只有一行字: “夜枭不止一个,最高层也已沦陷。小心一切来自重庆的命令。——赵明义绝笔” 陈守望僵住了。 赵明义。 那个他怀疑了整整一个连队长度的人。 原来在最后一刻,还是在帮他。 “很感动吧?”陈守疆的声音带着嘲讽,“可惜,太晚了。” 他后退一步,举起右手。 山坡上的机枪同时响了。 陈守望倒在地上。 子弹穿透他的肩膀,穿透他的腿,穿透他的胸膛。 他听见枪声,听见惨叫声,听见王麻子在大喊什么,但他什么都听不清了。 只有那封信上的字在眼前晃动。 “最高层也已沦陷。” “小心一切来自重庆的命令。” 他睁着眼,看着天空。 天亮了。 但他看不见光。 血从身下蔓延开来,染红了泥土。陈守望的视线开始模糊,但他死死攥着那封信,指甲嵌进掌心。耳边传来脚步声,陈守疆走到他身边,蹲下身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 “带走吧。”陈守疆站起身,语气平淡,“他还有用。” 王麻子愣了愣:“皇军那边——” “我说了算。”陈守疆打断他,转身朝山坡走去,“把尸体处理干净,别留下痕迹。至于他——”他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我要让他亲眼看着,他守护的一切,是怎么崩塌的。” 陈守望的呼吸渐渐微弱,但意识深处,那行字还在燃烧。 “小心一切来自重庆的命令。” 他不知道,这封信,将成为他最后的武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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