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渍浸透信纸边缘,四个字却清晰如刻。
陈守望捏着那封染血的密信,指节发白。断桥炸裂时的火光还在眼前炸开,对岸兄弟们的嘶吼声撞在耳膜上,河水被染成暗红——王振山的尸体浮在河面上,被浪头卷走。
“团座。”
赵大江压低声音,从门外闪进来。他浑身是汗,军装下摆沾着泥,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。
“抓到三个探子,都毙了。但四周山口都发现了鬼子巡逻队,像是知道咱们在这儿。”
陈守望将信纸对折,塞进胸口内袋。那纸贴着皮肤,像块烧红的铁。
“周海生呢?”
“正在审最后一个活口。”赵大江咬牙,“那狗日的骨头硬,撬不开嘴。”
陈守望掀开帐篷帘子。夜色压得很低,几盏马灯在风中摇晃,映着伤员苍白的脸。三十七个人,能战的不足二十。弹药见底,药品告罄,最要命的是水源被投毒后,还有五个兄弟高烧不退,嘴唇干裂,蜷缩在草席上发抖。
周海生蹲在草棚下,面前绑着一个汉奸。那汉奸嘴角淌血,还在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“说了也是死,不说也是死。”汉奸啐了口血沫,“你们跑不掉了。皇军的炮弹马上就到——”
周海生一刀插进他大腿。
汉奸惨叫,浑身痉挛,绳子勒进肉里。
“谁给你的情报?”周海生声音很稳,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,“谁告诉你我们在这个村子?”
“你、你他妈杀了我——”
“不会。”周海生拔出刀,对准另一条腿,“我会一刀一刀剐了你,留着你的命,让你看着自己变成骨架。”
汉奸瞳孔收缩,嘴唇哆嗦。
“我说——”他喘着粗气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“是、是李副旅长……”
陈守望一把揪住他衣领,指节陷进他喉管:“李德胜?”
“对……李副旅长让我把你们的行踪报上去,说、说只要情报到位,皇军会给我升官……”
“他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?”
汉奸眼神闪躲,目光往地上瞟。
陈守望拔出配枪,顶住他太阳穴。枪管冰冷,抵在皮肤上印出一个圆印。
“我说!”汉奸浑身发抖,“不是他一个人……上头的命令,是从最高统帅部作战处直接传下来的……有个姓蒋的处长……”
蒋云鹤。
陈守望脑海里闪过那张文质彬彬的脸——作战处副处长,位高权重,谁能想到他会通敌?那张脸总是带着笑,说话轻声细语,像教书先生。
“你知道姓蒋的跟谁合作?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日本人的情报是谁在接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汉奸嘴唇哆嗦,牙关打颤,“我只听说,接头的不是日本人……是个、是个中国人,军衔不低……”
陈守望手一紧。
“叫什么?”
“听说是……是……陈家的……”
汉奸话音未落,远处一声枪响。
子弹贴着陈守望头皮擦过,打在身后的土墙上,溅起一片碎土。
“敌袭!”赵大江大吼,声音劈开夜色,“东面山头上有人!”
陈守望一把推开汉奸,滚进掩体。又是一发子弹,打灭了两盏马灯。黑暗中,弟兄们已经占据射击位置,枪栓拉动声此起彼伏。
“看清楚多少人了吗?”
“天太黑,只看到火光!”周海生趴在土墙后,枪托抵肩,“至少三个火力点,都是三八大盖的声音!”
陈守望咬牙。这个村子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出路。如果被堵死在这,天亮后鬼子的炮弹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。
“赵大江,带两个人摸上去,敲掉左边那个火力点。”
“是!”
“周海生,你负责右边。剩下的跟我守住正面,等你们打响,我们冲出去。”
“团座,那你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
赵大江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口。他点了两个老兵,消失在夜色中。脚步声踩在碎石上,很快被风声吞没。
陈守望盯着黑暗里的山影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枪管冰凉,手心却全是汗。
密信上的字在脑海里翻涌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
是他,还是他们?
那个接头的中国人,真的是兄长?
陈守望闭上眼。他想起兄长最后一次来找他——在南京城破后的那个雨夜,浑身是血,眼神却异常平静。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条细流。
“守望,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。”
“降日?”
兄长没说话。
陈守望一拳砸在他脸上,拳头砸在颧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兄长踉跄后退,嘴角渗出血。
“你是中国人!”
兄长擦掉嘴角的血,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凄凉,像深秋的落叶。
“中国人?谁在乎我们是不是中国人?你死了,他们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住。而我,至少能活着,能报仇——”
“投降敌人,就是背叛祖宗!”
“祖宗?”兄长笑得凄厉,“祖宗能给你什么?能给你一条活路吗?守望,你太天真了——”
“滚。”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“滚!”
兄长走了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脚步声被雨水淹没。
后来,陈守望听说他去了华北,当了皇协军的团长。再后来,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诡异——兄长似乎在帮日本人做某些见不得光的事,而且,做得很好。
他到底想干什么?
陈守望睁开眼。
枪声响了。赵大江敲掉了左边的火力点,爆炸的火光照亮半边天。周海生那边也传来爆炸声,碎石飞溅。
“冲!”
陈守望第一个跳出掩体,率领弟兄们朝山口奔去。子弹从四面八方打来,有人倒下,有人还在跑。脚步声杂乱,呼吸声急促。陈守望的耳膜被枪声震得嗡嗡响,只有胸口那封信,像烙铁一样烫着皮肤。
冲出山口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
陈守望站在山脊上,回头望去。村子已经陷入火海,浓烟冲天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
“阵亡五个,重伤三个。”周海生声音发哑,喉结上下滚动,“还能走的,二十九个。”
二十九个。
从突围时的三百多人,到现在只剩二十九个。
陈守望压下翻涌的情绪,喉头一紧:“继续前进。沿着山脊走,天黑前必须翻过这道山梁。”
“团座。”孙石头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“在刚才打死的一个鬼子军官身上搜到的。”
陈守望接过,是一份地图。纸面泛黄,边角卷起,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路线——正是他们计划要走的路。
而且,红线的终点,标注着三个字:
“陈家峪。”
陈守望的手开始发抖。地图边缘被捏出褶皱。
陈家峪,他的老家。
兄长,在那里等他。
“团座?”周海生察觉到不对,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,“这地图……”
“假的。”陈守望声音很冷,“这是诱饵。他们想引我们去陈家峪。”
“那我们还去不去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
他盯着地图上那三个字,脑海里闪过兄长的脸。那张脸在笑,嘴角带血,眼神里藏着什么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
去,还是不去?
如果不去,他们能去哪?弹药没了,药品没了,粮食也不多了。最近的友军至少要走三天,路上全是鬼子的封锁线。
如果去,那就是自投罗网。
但兄长既然知道他们的路线,为什么不在路上截杀,而要引他们回老家?
他在等什么?
“去。”陈守望把地图叠好,塞进口袋,“但我们不走大路。走小路,绕到陈家峪后面的悬崖,从那里摸进去。”
“悬崖?”赵大江瞪眼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,“那悬崖有十几丈高,怎么上去?”
“有藤蔓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小时候爬过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,心里却像刀绞一样。
小时候,兄长带他去爬悬崖,采药、摘野果。兄长的手很大,能一把拉住他。兄长会把他背在背上,笑着说:“守望,小心点,别摔着。”
可是现在,兄长要杀他。
“团座。”周海生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万一……万一你兄长真的在那儿……”
“我会亲手毙了他。”
陈守望说这话时,声音很稳,但握枪的手在抖。指节泛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
队伍沿着山脊走了整整一天。
黄昏时,他们到了陈家峪后面的悬崖下。
悬崖比记忆里更高,藤蔓枯黄,看似一拉就断。岩壁上长满青苔,风一吹,藤蔓晃动。
陈守望第一个往上爬。
岩壁冰冷,手指被锋利的石棱割出血。他咬紧牙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血顺着指缝滴下来,落在下面的石头上。
身后传来兄弟们粗重的喘息声。
爬到一半时,陈守望突然停住了。
悬崖上方,站着一个人。
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那人穿着国军军官的制服,肩上扛着少将的肩章。肩章上的金星在夕阳下闪光。
陈守望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。
“守望。”
是兄长的声音。
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一只手抓着藤蔓,另一只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枪。手指碰到枪柄,冰凉。
“别急着拔枪。”兄长说,“我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
“我们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“有。”兄长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当年我走的时候,你说我背叛祖宗。可是守望,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
“因为我想让你活。”兄长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,“日本人找到我,说如果我不合作,就杀了你。那时候你还在军校,马上就要去德国了。你那么聪明,那么有前途,我不能让你死在中国。”
“所以你就卖国?”
“卖国?”兄长笑了,笑声里带着苦涩,“守望,你以为你是在救国吗?你看看你身边,还剩下几个人?死了多少人?你救不了他们,你谁也救不了。”
“闭嘴!”
“你救不了王振山,救不了那些在桥上断后的兄弟,救不了中毒的伤员,也救不了你身边这二十九个人。”兄长的声音越来越冷,像冬天的风,“你什么都做不了。你现在爬上来,我就会开枪打死你。然后,我会用你的尸体去向日本人邀功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我想让你明白。”兄长说,“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。你拼了命地去保护它,它却只会把你的兄弟一个个送进坟墓。守望,跟我走吧。我们可以一起活着,一起——”
“砰!”
陈守望开枪了。
子弹擦着兄长的耳朵飞过,打断了他身后的一根树枝。树枝掉下来,落在悬崖边。
兄长纹丝不动。
“好枪法。”他说,“但你打偏了。”
“下一次不会。”
“是吗?”兄长抬起手,却没有拔枪。
他身后,突然冒出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。
全是日军。枪口在夕阳下闪光,像一排狼眼。
陈守望的心沉了下去。
“你看。”兄长说,“我早就准备好了。只要你敢上来,我就让他们把你打成筛子。”
陈守望盯着那些枪口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眼睛里。
“但是,守望。”兄长突然压低声音,几乎在耳语,“如果我说,我这些年做的事,不是为了日本人呢?”
陈守望一愣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——”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“你等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
他猛地转身,枪口对准身后的暗影。
暗影里,走出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日军大佐的军服,面容英俊,嘴角挂着冷笑。军靴踩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蒋云鹤。
“陈团长。”蒋云鹤慢悠悠地说,声音像丝绸一样滑,“久仰大名。”
陈守望血液凝固。
“没想到吧?”蒋云鹤笑,露出白牙,“你哥哥一直在为我做事。你猜,他这些年杀了多少中国人?”
“闭嘴!”
“你不敢承认吗?”蒋云鹤转向陈守望,眼神里带着戏谑,“你哥哥,陈望山,是我们大日本皇军最忠诚的狗。他不仅出卖了自己的战友,还亲手杀了自己的部下——”
“砰!”
枪响了。
不是陈守望开的。
是蒋云鹤开的。
子弹打在陈望山胸口。
陈望山踉跄一步,低头看着胸前涌出的血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
“你……”他嘶哑地开口,声音像破风箱,“你答应过我……不动他……”
“我反悔了。”蒋云鹤笑得很温和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望山,你太心软了。你以为我会让你弟弟活着离开吗?”
陈望山缓缓转身,看向悬崖下的陈守望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
然后,他笑了。
笑着笑着,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膝盖磕在石头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蒋云鹤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军靴踩在血里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
“放心,我会送他们去陪你。”
“蒋云鹤——”陈守望嘶吼,声音撕裂了喉咙,“我操你祖宗!”
蒋云鹤抬起枪,对准陈守望。
“再见,陈团长。”
枪声响起。
陈守望下意识闭眼。
但子弹没有打中他。
他睁开眼,看到蒋云鹤的枪口还在冒烟。
子弹打偏了。
不,不是打偏了。
是有人推了他一把。
陈守望低头,看到一双枯瘦的手。
是那个老汉。
村口老槐树下坐着的那个老汉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此刻正死死抓住陈守望的衣领。他胸口有个弹孔,血正往外涌。
“快……走……”老汉嘴里涌出鲜血,顺着下巴流下来,“他……他是内奸……”
陈守望愣住了。
“走啊!”老汉用力一推,陈守望从悬崖上跌落下去。
他感觉耳边的风声在呼啸,感觉天地在旋转。石头、藤蔓、天空在眼前交替闪过。
最后,他感觉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。
眼睛里全是血。
他听见有人在喊,听见枪声,听见脚步声。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
然后,他听见蒋云鹤的声音,从悬崖上方传来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:
“陈团长,你以为你逃得了吗?”
“我已经在你身上,种下了种子。”
“很快,你就会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