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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68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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暗影枪声

4764 字 第 68 章
血渍浸透信纸边缘,四个字却清晰如刻。 陈守望捏着那封染血的密信,指节发白。断桥炸裂时的火光还在眼前炸开,对岸兄弟们的嘶吼声撞在耳膜上,河水被染成暗红——王振山的尸体浮在河面上,被浪头卷走。 “团座。” 赵大江压低声音,从门外闪进来。他浑身是汗,军装下摆沾着泥,腰间别着两把驳壳枪。 “抓到三个探子,都毙了。但四周山口都发现了鬼子巡逻队,像是知道咱们在这儿。” 陈守望将信纸对折,塞进胸口内袋。那纸贴着皮肤,像块烧红的铁。 “周海生呢?” “正在审最后一个活口。”赵大江咬牙,“那狗日的骨头硬,撬不开嘴。” 陈守望掀开帐篷帘子。夜色压得很低,几盏马灯在风中摇晃,映着伤员苍白的脸。三十七个人,能战的不足二十。弹药见底,药品告罄,最要命的是水源被投毒后,还有五个兄弟高烧不退,嘴唇干裂,蜷缩在草席上发抖。 周海生蹲在草棚下,面前绑着一个汉奸。那汉奸嘴角淌血,还在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 “说了也是死,不说也是死。”汉奸啐了口血沫,“你们跑不掉了。皇军的炮弹马上就到——” 周海生一刀插进他大腿。 汉奸惨叫,浑身痉挛,绳子勒进肉里。 “谁给你的情报?”周海生声音很稳,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,“谁告诉你我们在这个村子?” “你、你他妈杀了我——” “不会。”周海生拔出刀,对准另一条腿,“我会一刀一刀剐了你,留着你的命,让你看着自己变成骨架。” 汉奸瞳孔收缩,嘴唇哆嗦。 “我说——”他喘着粗气,喉咙里发出咕噜声,“是、是李副旅长……” 陈守望一把揪住他衣领,指节陷进他喉管:“李德胜?” “对……李副旅长让我把你们的行踪报上去,说、说只要情报到位,皇军会给我升官……” “他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?” 汉奸眼神闪躲,目光往地上瞟。 陈守望拔出配枪,顶住他太阳穴。枪管冰冷,抵在皮肤上印出一个圆印。 “我说!”汉奸浑身发抖,“不是他一个人……上头的命令,是从最高统帅部作战处直接传下来的……有个姓蒋的处长……” 蒋云鹤。 陈守望脑海里闪过那张文质彬彬的脸——作战处副处长,位高权重,谁能想到他会通敌?那张脸总是带着笑,说话轻声细语,像教书先生。 “你知道姓蒋的跟谁合作?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日本人的情报是谁在接?” “不、不知道……”汉奸嘴唇哆嗦,牙关打颤,“我只听说,接头的不是日本人……是个、是个中国人,军衔不低……” 陈守望手一紧。 “叫什么?” “听说是……是……陈家的……” 汉奸话音未落,远处一声枪响。 子弹贴着陈守望头皮擦过,打在身后的土墙上,溅起一片碎土。 “敌袭!”赵大江大吼,声音劈开夜色,“东面山头上有人!” 陈守望一把推开汉奸,滚进掩体。又是一发子弹,打灭了两盏马灯。黑暗中,弟兄们已经占据射击位置,枪栓拉动声此起彼伏。 “看清楚多少人了吗?” “天太黑,只看到火光!”周海生趴在土墙后,枪托抵肩,“至少三个火力点,都是三八大盖的声音!” 陈守望咬牙。这个村子四面环山,只有一条出路。如果被堵死在这,天亮后鬼子的炮弹就会把这里夷为平地。 “赵大江,带两个人摸上去,敲掉左边那个火力点。” “是!” “周海生,你负责右边。剩下的跟我守住正面,等你们打响,我们冲出去。” “团座,那你——” “执行命令。” 赵大江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出口。他点了两个老兵,消失在夜色中。脚步声踩在碎石上,很快被风声吞没。 陈守望盯着黑暗里的山影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枪管冰凉,手心却全是汗。 密信上的字在脑海里翻涌。 “我在等你。” 是他,还是他们? 那个接头的中国人,真的是兄长? 陈守望闭上眼。他想起兄长最后一次来找他——在南京城破后的那个雨夜,浑身是血,眼神却异常平静。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,在地上汇成一条细流。 “守望,跟我走。” “去哪?” “去一个能活下去的地方。” “降日?” 兄长没说话。 陈守望一拳砸在他脸上,拳头砸在颧骨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兄长踉跄后退,嘴角渗出血。 “你是中国人!” 兄长擦掉嘴角的血,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凄凉,像深秋的落叶。 “中国人?谁在乎我们是不是中国人?你死了,他们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住。而我,至少能活着,能报仇——” “投降敌人,就是背叛祖宗!” “祖宗?”兄长笑得凄厉,“祖宗能给你什么?能给你一条活路吗?守望,你太天真了——” “滚。” “你会后悔的。” “滚!” 兄长走了。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。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脚步声被雨水淹没。 后来,陈守望听说他去了华北,当了皇协军的团长。再后来,传来的消息越来越诡异——兄长似乎在帮日本人做某些见不得光的事,而且,做得很好。 他到底想干什么? 陈守望睁开眼。 枪声响了。赵大江敲掉了左边的火力点,爆炸的火光照亮半边天。周海生那边也传来爆炸声,碎石飞溅。 “冲!” 陈守望第一个跳出掩体,率领弟兄们朝山口奔去。子弹从四面八方打来,有人倒下,有人还在跑。脚步声杂乱,呼吸声急促。陈守望的耳膜被枪声震得嗡嗡响,只有胸口那封信,像烙铁一样烫着皮肤。 冲出山口时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 陈守望站在山脊上,回头望去。村子已经陷入火海,浓烟冲天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 “清点人数。” “阵亡五个,重伤三个。”周海生声音发哑,喉结上下滚动,“还能走的,二十九个。” 二十九个。 从突围时的三百多人,到现在只剩二十九个。 陈守望压下翻涌的情绪,喉头一紧:“继续前进。沿着山脊走,天黑前必须翻过这道山梁。” “团座。”孙石头跑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“在刚才打死的一个鬼子军官身上搜到的。” 陈守望接过,是一份地图。纸面泛黄,边角卷起,上面用红笔画了一条路线——正是他们计划要走的路。 而且,红线的终点,标注着三个字: “陈家峪。” 陈守望的手开始发抖。地图边缘被捏出褶皱。 陈家峪,他的老家。 兄长,在那里等他。 “团座?”周海生察觉到不对,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,“这地图……” “假的。”陈守望声音很冷,“这是诱饵。他们想引我们去陈家峪。” “那我们还去不去?” 陈守望没回答。 他盯着地图上那三个字,脑海里闪过兄长的脸。那张脸在笑,嘴角带血,眼神里藏着什么。 “我在等你。” 去,还是不去? 如果不去,他们能去哪?弹药没了,药品没了,粮食也不多了。最近的友军至少要走三天,路上全是鬼子的封锁线。 如果去,那就是自投罗网。 但兄长既然知道他们的路线,为什么不在路上截杀,而要引他们回老家? 他在等什么? “去。”陈守望把地图叠好,塞进口袋,“但我们不走大路。走小路,绕到陈家峪后面的悬崖,从那里摸进去。” “悬崖?”赵大江瞪眼,眼珠子差点掉出来,“那悬崖有十几丈高,怎么上去?” “有藤蔓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小时候爬过。” 他说得很平静,心里却像刀绞一样。 小时候,兄长带他去爬悬崖,采药、摘野果。兄长的手很大,能一把拉住他。兄长会把他背在背上,笑着说:“守望,小心点,别摔着。” 可是现在,兄长要杀他。 “团座。”周海生低声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万一……万一你兄长真的在那儿……” “我会亲手毙了他。” 陈守望说这话时,声音很稳,但握枪的手在抖。指节泛白,手背青筋暴起。 队伍沿着山脊走了整整一天。 黄昏时,他们到了陈家峪后面的悬崖下。 悬崖比记忆里更高,藤蔓枯黄,看似一拉就断。岩壁上长满青苔,风一吹,藤蔓晃动。 陈守望第一个往上爬。 岩壁冰冷,手指被锋利的石棱割出血。他咬紧牙,一寸一寸往上挪。血顺着指缝滴下来,落在下面的石头上。 身后传来兄弟们粗重的喘息声。 爬到一半时,陈守望突然停住了。 悬崖上方,站着一个人。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。那人穿着国军军官的制服,肩上扛着少将的肩章。肩章上的金星在夕阳下闪光。 陈守望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。 “守望。” 是兄长的声音。 “我知道你会来。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他一只手抓着藤蔓,另一只手慢慢摸向腰间的枪。手指碰到枪柄,冰凉。 “别急着拔枪。”兄长说,“我想跟你说几句话。” “我们没什么好说的。” “有。”兄长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疲惫,“当年我走的时候,你说我背叛祖宗。可是守望,你知道我为什么走吗?” 陈守望没回答。 “因为我想让你活。”兄长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,“日本人找到我,说如果我不合作,就杀了你。那时候你还在军校,马上就要去德国了。你那么聪明,那么有前途,我不能让你死在中国。” “所以你就卖国?” “卖国?”兄长笑了,笑声里带着苦涩,“守望,你以为你是在救国吗?你看看你身边,还剩下几个人?死了多少人?你救不了他们,你谁也救不了。” “闭嘴!” “你救不了王振山,救不了那些在桥上断后的兄弟,救不了中毒的伤员,也救不了你身边这二十九个人。”兄长的声音越来越冷,像冬天的风,“你什么都做不了。你现在爬上来,我就会开枪打死你。然后,我会用你的尸体去向日本人邀功。” 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 “我想让你明白。”兄长说,“这个国家已经没救了。你拼了命地去保护它,它却只会把你的兄弟一个个送进坟墓。守望,跟我走吧。我们可以一起活着,一起——” “砰!” 陈守望开枪了。 子弹擦着兄长的耳朵飞过,打断了他身后的一根树枝。树枝掉下来,落在悬崖边。 兄长纹丝不动。 “好枪法。”他说,“但你打偏了。” “下一次不会。” “是吗?”兄长抬起手,却没有拔枪。 他身后,突然冒出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。 全是日军。枪口在夕阳下闪光,像一排狼眼。 陈守望的心沉了下去。 “你看。”兄长说,“我早就准备好了。只要你敢上来,我就让他们把你打成筛子。” 陈守望盯着那些枪口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,滴在眼睛里。 “但是,守望。”兄长突然压低声音,几乎在耳语,“如果我说,我这些年做的事,不是为了日本人呢?” 陈守望一愣。 “你说什么?” “我说——”兄长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,嘴角勾起一个弧度,“你等的人,不止我一个。” 他猛地转身,枪口对准身后的暗影。 暗影里,走出一个人。 那人穿着日军大佐的军服,面容英俊,嘴角挂着冷笑。军靴踩在石头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 蒋云鹤。 “陈团长。”蒋云鹤慢悠悠地说,声音像丝绸一样滑,“久仰大名。” 陈守望血液凝固。 “没想到吧?”蒋云鹤笑,露出白牙,“你哥哥一直在为我做事。你猜,他这些年杀了多少中国人?” “闭嘴!” “你不敢承认吗?”蒋云鹤转向陈守望,眼神里带着戏谑,“你哥哥,陈望山,是我们大日本皇军最忠诚的狗。他不仅出卖了自己的战友,还亲手杀了自己的部下——” “砰!” 枪响了。 不是陈守望开的。 是蒋云鹤开的。 子弹打在陈望山胸口。 陈望山踉跄一步,低头看着胸前涌出的血。血从指缝间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 “你……”他嘶哑地开口,声音像破风箱,“你答应过我……不动他……” “我反悔了。”蒋云鹤笑得很温和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望山,你太心软了。你以为我会让你弟弟活着离开吗?” 陈望山缓缓转身,看向悬崖下的陈守望。 他的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音。 然后,他笑了。 笑着笑着,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。膝盖磕在石头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蒋云鹤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军靴踩在血里,发出黏腻的声响。 “放心,我会送他们去陪你。” “蒋云鹤——”陈守望嘶吼,声音撕裂了喉咙,“我操你祖宗!” 蒋云鹤抬起枪,对准陈守望。 “再见,陈团长。” 枪声响起。 陈守望下意识闭眼。 但子弹没有打中他。 他睁开眼,看到蒋云鹤的枪口还在冒烟。 子弹打偏了。 不,不是打偏了。 是有人推了他一把。 陈守望低头,看到一双枯瘦的手。 是那个老汉。 村口老槐树下坐着的那个老汉。他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,此刻正死死抓住陈守望的衣领。他胸口有个弹孔,血正往外涌。 “快……走……”老汉嘴里涌出鲜血,顺着下巴流下来,“他……他是内奸……” 陈守望愣住了。 “走啊!”老汉用力一推,陈守望从悬崖上跌落下去。 他感觉耳边的风声在呼啸,感觉天地在旋转。石头、藤蔓、天空在眼前交替闪过。 最后,他感觉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。 眼睛里全是血。 他听见有人在喊,听见枪声,听见脚步声。那些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模糊。 然后,他听见蒋云鹤的声音,从悬崖上方传来,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: “陈团长,你以为你逃得了吗?” “我已经在你身上,种下了种子。” “很快,你就会知道,什么叫生不如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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