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望捏着信纸边缘,血迹干涸成暗褐色的硬壳,四个字却像烙铁般烫进眼底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
信纸微微颤动。不是手在抖,是远处爆炸震得整个掩体都在晃,泥土从头顶簌簌落下。
“团座!”赵大江猫着腰冲进来,钢盔上蹭着泥,声音压得低哑,“鬼子把咱们围死了,西边至少两个中队,东边也摸上来了,狗日的汉奸队在喊话让咱们投降。”
陈守望把信纸对折,塞进内袋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营里还剩多少人能打?”
“一百二。”赵大江咬咬牙,牙缝里挤出字,“有一半是伤兵,子弹每人不到二十发。”
他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跟了自己三年的营长,眼眶红得发紫,颧骨高耸,嘴角的燎泡破了皮。
“石头呢?”
“打死了。”赵大江的声音很平,像在报一个数字,“刚才那轮炮,他跟六班的几个娃娃一起,没来得及撤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那个十七岁的兵,抱着文件从师部跑回来的样子,鞋都跑掉了,脚底板磨得血肉模糊还在笑。
“团座。”赵大江颤着声,“咱们……突围吧。”
“怎么突?”陈守望睁开眼,目光扫过地图上标红的包围圈,“四面全是鬼子,中间就这一个破村子,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。”
“那就打出去,能活几个是几个!”
“然后呢?”陈守望盯着他,“你带着一百多个伤兵,冲进鬼子的重机枪阵地,活下来的那几个,再去送死?”
赵大江闭嘴了,喉结上下滚动。
外面又响起一轮炮击,震得泥土簌簌往下掉,掩体里灰尘弥漫。
陈守望摸出烟卷,点上一根,狠狠抽了一口,烟雾在昏暗的油灯下翻滚。
“周海生呢?”
“在村口布置岗哨。”
“叫他来。”
赵大江转身往外跑,几步又停下来,回过头:“团座,那信……”
陈守望没说话,只是盯着烟头明灭的火光。
赵大江没再问,跑了出去。
烟卷烧到手指,陈守望才回过神,把烟蒂摁灭在泥地上,碾了碾。
他再次掏出那封信。
四个字,笔迹确实是兄长的。但信纸的质地不对——这是国军内部用的公文纸,日军绝对不会用。
兄长在暗示什么?
还是说……
外面传来脚步声,周海生进来了,帽檐歪着,脸上有道血痕,见了陈守望就立正,身体绷得笔直。
“团座,您找我。”
“坐下说。”
周海生坐到弹药箱上,摘了帽子,露出额角缠着的纱布,纱布上渗着暗红色的血。
“鬼子什么动静?”陈守望问。
“西边那两个中队在挖工事,看样子不打算强攻,想困死咱们。东边的汉奸队一直在喊话,说什么……长官您已经投敌了,让弟兄们早点反正。”
陈守望嘴角抽了一下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“狗日的。”他骂得很轻,声音却带着铁锈味。
“团座,还有一件事。”周海生压低了声音,身体前倾,“刚才我派了个人,从村后的水沟摸出去,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,结果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他在村外三里地的破庙里,看见了几个人。黑灯瞎火的,看不太清,但其中一个穿的是咱们的军装,肩膀上扛着上校的衔。”
陈守望的手停在半空,像被冻住了。
上校。
这一带,国军上校只有他一个人。
不对。
还有一个人。
“看清脸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周海生摇头,“那人准备往回撤的时候,被发现了,对方开了枪,他胳膊中了一枪,硬撑着爬回来的。”
陈守望站起来,在掩体里来回踱了几步,靴子踩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有人在冒充自己。
不,不是冒充。
是有人穿着国军上校的军装,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包围圈外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转身盯着周海生,目光像刀子,“天一黑,咱们就突围。”
“从哪个方向?”
“西边。”
“西边鬼子人最多!”
“所以才从西边。”陈守望的手指敲着地图,笃笃作响,“他们以为我不敢往那个方向打,我偏要打。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也没说,点了点头。
“去准备吧。让赵大江把能用的手榴弹全集中起来,给每个弟兄发两颗。”
“是。”
周海生出去了,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守望重新坐下,掏出那封信,又看了一遍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
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扎在心里,每看一次就扎得更深。
他突然想起十四年前,兄长最后一次从家里离开的样子。
那天下着雨,兄长站在门口,回头冲他笑了一下:“守之,好好读书,等你长大了,咱们一起去干大事。”
那时候他十二岁,以为兄长说的是真的。
后来他才知道,兄长说的“大事”,是跪在日本人脚下当狗。
“团座。”
赵大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,带着喘息。
“准备好了?”
“嗯。”赵大江的声音有点不对劲,“外面有人要见您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老头。说是附近村里的,有要紧事跟您说。”
陈守望皱了皱眉,站起来,走出掩体。
村子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,到处都是残垣断壁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。几个伤兵靠在墙角,见了陈守望,努力挺直腰板,眼神里带着光。
他冲他们点点头,跟着赵大江走到村口。
一个老汉蹲在断墙后面,身上的衣裳破破烂烂,脸上满是皱纹,眼神却出奇地亮,像山里的狼。
“长官。”老汉见他来了,站起来,压着声音说,“我是前面李庄的,俺们村的人让我来给您捎个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咱们村后山有一条小路,能绕过鬼子的封锁线,直接通到西边十五里外的镇子。”
陈守望盯着老汉的眼睛:“您怎么知道这条路?”
老汉咧嘴笑了笑,露出几颗黄牙:“俺是猎户,在这片山里走了几十年,那条路是俺爷爷那辈人踩出来的,鬼子不知道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老汉的笑容消失了:“俺儿子在你们队伍里,去年打鬼子,死了。俺虽然是个庄稼人,也分得清谁是咱中国人。”
陈守望喉头一滚,深深看了老汉一眼,目光里带着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多谢老伯。”
“谢啥,都是中国人。”老汉指着村后的山,“那条路不好走,但能过。你们要是信得过俺,俺带你们走。”
陈守望转向赵大江:“让弟兄们准备,半小时后出发。”
“是。”
赵大江跑开了,脚步声急促。
陈守望又看了看老汉,突然问:“老伯,您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?”
老汉一愣:“你们不是打了三天了吗?方圆十里都知道了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三天。
他打了三天,兄长的部队就在包围圈外,却一直没发动总攻。
他在等什么?
“长官?”老汉见他不说话,有些紧张,“您要是不信俺,俺可以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我相信您。”
老汉松了口气,肩膀松了下来。
陈守望转身往回走,心里却越来越不安。
一切太顺了。
有人送信,有人带路,连突围的方向都有人指好了。
就像有一只手,在背后推着他往某个方向走。
但那个方向,是生路,还是死路?
天很快黑了。
陈守望把弟兄们分成三队,赵大江带伤兵和后勤人员走在中间,周海生带一个排在前头探路,他自己带几个老兵殿后。
“记住。”临出发前,他站在队伍前面,看着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,“不管遇到什么,都不能乱。跟紧前面的弟兄,掉队了也不要停,一直往西走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所有人都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定,像烧到最后的炭火。
“出发。”
队伍悄无声息地动起来,像一条黑色的蛇,从村后钻进山林。
老汉走在最前面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,走得飞快。周海生紧跟在他身后,手里的冲锋枪保险开着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山路真的很难走。
有些地方只能侧身贴着崖壁,下面是黑漆漆的深渊,掉下去连声响都听不到,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伤员们咬着牙,一声不吭地跟着。有人伤口崩开了,血从绑带上渗出来,顺着裤腿往下淌,也硬撑着不喊,只是呼吸越来越粗重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后面,耳朵一直捕捉着周围的动静。
没有枪声。
没有爆炸。
天上连月亮都没有,整个山林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只有脚下碎石滚动的声音。
太安静了。
安静得不像是在打仗。
“停。”前方突然传来周海生压低了的声音。
队伍立刻停下,所有人蹲下,枪口指向四周,保险全部打开。
陈守望快步摸到前面:“怎么了?”
“前面有人。”周海生指着前方不远处,“有火光。”
陈守望眯着眼看过去。
果然,在前方两百米左右的地方,有几点微弱的火光,像是有人举着火把,在黑暗中跳跃。
“老伯。”陈守望转向老汉,“那条路有人把守吗?”
老汉摇头:“不可能,那路只有俺们村的人知道,连小鬼子都不知道。”
陈守望盯着那些火光,突然觉得后背发凉,汗毛竖了起来。
火把在移动。
朝着他们的方向,在动。
“后队变前队!”陈守望猛然下令,“撤回去!”
话音未落,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,子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刺耳。
有人在背后。
陈守望猛地转身,看见身后山崖上,亮起了一排刺眼的光。
探照灯。
鬼子的探照灯。
“狗娘养的!”赵大江的骂声从队伍中间传来,“中埋伏了!”
“别乱!”陈守望大吼,“把灯打掉!”
几个老兵立刻抬枪瞄准,一阵点射,两个探照灯应声而灭,玻璃碎片飞溅。
但已经晚了。
机枪声从四面响起,子弹像雨一样倾泻过来,惨叫声很快响成一片,有人闷哼着倒下。
“团座!我带人顶住,你带弟兄们冲出去!”赵大江冲过来,半边脸都是血,眼睛瞪得通红,像要滴血。
“一起走!”
“走不了!”赵大江一把推开他,力气大得让陈守望踉跄了一步,“鬼子这是想把咱们全吃了,能活一个是一个!你快走!”
陈守望死死盯着他,目光像要把他钉在原地。
“赵大江,这是命令,跟我走。”
“命令个屁!”赵大江突然笑了,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,“老子这辈子就听你一次,这次不听。”
他转身,举着枪冲了回去,背影在探照灯的光柱里显得格外瘦削。
“弟兄们!跟我上!让团座杀出去!”
几十个伤兵跟在他身后,挥舞着枪托和刺刀,嚎叫着冲向探照灯的方向,像一群扑火的飞蛾。
陈守望的眼泪猛地涌上来,滚烫地划过脸颊。
“走啊!”周海生拽着他就往后拖,“团座,别让弟兄们白死!”
陈守望被他拽着,跌跌撞撞地往西边跑,脚下是碎石和枯枝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身后枪声越来越密,惨叫声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下风声。
不知道跑了多久,枪声终于渐渐远了,消失在黑暗中。
陈守望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,胸腔像要炸开。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山林里一片漆黑,什么都看不见,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。
周海生也停下来,蹲在地上,整个人都在发抖,肩膀剧烈地起伏。
“还有几个人?”陈守望问。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周海生抬起头,脸上的血痕已经干成了黑色,像一道丑陋的疤,“我身边就剩五六个了,其他的……都打散了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。
一百二十个人。
现在,只剩下不到十个。
“走。”他哑着嗓子,“继续走。”
他们又摸黑走了一个多小时,终于出了山林,眼前是一片开阔地,月光洒在田野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
远处,有微弱的灯光,像鬼火一样闪烁。
周海生指了指那个方向:“应该是那个镇子。”
陈守望点点头,迈开步子往前走,靴子踩在湿漉漉的田埂上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。
走了两步,他突然停下来。
前方的田埂上,站着一个人。
一个人,穿着国军上校的军装,肩章在月光下泛着银光。
月光很淡,但足够看清那张脸。
那张脸,和他一模一样,像照镜子一样诡异。
“守之。”那个人开口了,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守望的手摸向腰间的枪,指尖触到冰冷的枪柄。
“别紧张。”那个人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我不是来杀你的。”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那个人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远远地扔过来,信封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。
信落在地上,沾了露水,湿了一片。
陈守望盯着那个信封,没有弯腰,像盯着一条毒蛇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那个人说,“里面有你想知道的一切。”
陈守望依然没有动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那个人叹了口气,转身,消失在黑暗中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周海生冲过去,捡起那个信封,递到陈守望手里,信封上还带着余温。
陈守望打开信封,抽出一张纸,纸张很薄,微微泛黄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很熟悉,是标准的楷书。
“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蒋云鹤,通敌证据已查实,请速至重庆当面呈报。”
落款,是军政部的印章,鲜红刺眼。
陈守望盯着那行字,脑子里一片空白,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。
蒋云鹤。
那个一直潜伏在最高统帅部的汉奸。
兄长拿到了他的证据。
为什么不自己去报?
为什么要送到自己手里?
陈守望抬起头,看着兄长消失的方向。
月光下,那个背影已经看不见了,只有风吹过田埂的声音。
但远处,有更亮的灯光亮起来,刺破黑暗。
那灯光,是日军师团部的方向,隐隐能听到发动机的轰鸣。
陈守望攥紧了信纸,纸张在指尖皱成一团。
身后,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:“陈团长,我们等您很久了。”
他猛地回头。
黑暗中,几十支枪口,已经对准了他,月光下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