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集合!”
赵大江的嘶吼撕破黎明前的黑暗。陈守望从破庙供桌上一跃而起,腰间伤口的钝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外面传来闷响——有人倒了。
陈守望冲出庙门,三连宿营地乱成一团。几个士兵抱着肚子在地上打滚,嘴里吐出白沫。周海生蹲在一个兵身边,掰开对方的眼皮看了看,瞳孔已经散了。
“水有问题。”周海生声音压得很低,“昨夜哨兵说听见井边有动静,我让人查过,没发现异常。”
陈守望蹲下身,手指蘸了点地上的水渍,放到鼻尖。没有异味,但指尖发麻。
“氰化物。”他站起来,“井里投了毒,剂量不大,但足够让人在水壶里慢慢要命。”
赵大江攥紧了枪带:“老子去把那个村子屠了——”
“不是村民干的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村民没这个本事,这毒是军用的。有人在咱们眼皮底下渗透进来了。”
他转身扫视营地。一百三十七人,昨夜还有一百四十七人。水源投毒,无声无息间就带走了十个。
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检查水壶,有异味的倒掉。从现在起,所有水源必须经我确认后才能饮用。”陈守望看了眼天色,“十五分钟后出发,目标东北方向二十里的猫儿山。”
“团长,那边是绝路。”周海生摊开地图,“猫儿山三面悬崖,只有一条路上去,日本人要是封住山口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们封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刀刃,“山上有个废弃的寨子,够咱们撑三天。三天后,援军不到,就自己杀出来。”
部队在沉默中收拢。没有号声,没有口令,只有脚步踩在碎石上的沙沙声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右手里攥着那封匿名信。
信是昨夜半夜塞进他怀里的。送信的人身手很好,连哨兵都没惊动。信上只有一句话:“今夜有人投毒,天亮前会有伏击。”
他信了。
所以他没有让部队在井边取水,而是用了自己背来的水囊。但那十个兵还是喝了——他们在黎明前哨位上偷喝了井水,因为渴。
陈守望没有追究。
追究也没用。人死了,活着的还要继续走。
队伍穿过一片荒芜的玉米地,露水打湿了所有人的裤腿。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,一声接一声,像是在报丧。
“停下。”陈守望举起右手。
前方三百米处,一座石桥横跨在干涸的河床上。桥面很窄,只能容两人并排通过。
“周海生,带几个兄弟去探路。”
周海生点点头,点了五个人,猫着腰摸向桥头。
陈守望蹲在田埂后面,眼睛死死盯着桥对岸的树林。那片林子太安静了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赵大江凑过来:“团长,有诈?”
“有诈也得上。”陈守望看了眼身后,一百多双眼睛正望着他,“这是去猫儿山的唯一通道。绕路要多走两天,咱们的口粮撑不住。”
桥面上传来脚步声。
周海生带着人已经走到桥中央。他蹲下身,用手指摸了摸桥面的青石板,回头冲陈守望打了个手势——安全。
陈守望站起来,正要下令过桥——
一声枪响。
周海生身边的侦察兵脑袋炸开,尸体栽进干涸的河床。
“伏击!散开!”周海生吼道,就地一滚,躲在桥栏后面。
子弹从对岸树林里雨点般泼过来,压得桥面上的人抬不起头。
陈守望咬紧牙关:“赵大江,带二连从下游涉水过去,包抄林子左侧。刘黑娃,你带几个猎户出身的兄弟,摸到林子右侧,架起机枪给我狠狠地打。其他人,火力掩护!”
命令下得干净利落,队伍像一台被启动的机器,迅速运转起来。
对岸林子里的枪声很密集,但陈守望听出了门道——枪声种类单一,只有三八式和几挺歪把子。最多两个步兵小队,一百人左右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趴在桥栏后面冲他喊,“桥底下有东西!”
陈守望心头一紧。
他冲上桥,匍匐着爬到周海生身边,探头往桥下看。
桥底下绑着十几个炸药包,导火索连接着一根细线,细线延伸到桥对岸的树林里。
“狗日的。”陈守望骂了一句,“他们想把咱们炸死在桥上。”
他翻身坐起来,扯开衣领,露出胸口缠着的纱布。纱布下面是一道还没愈合的刀伤,那是上次突围时留下的。
“周海生,你带人冲过去,把林子里的鬼子引出来。我在这里拆炸药。”
“团长!”周海生急了,“你一个人拆不完!这炸药包有十几个,导火索全都连在一起,只要对岸那边一拉——”
“那就让他们来不及拉。”陈守望拔出腰间的刺刀,“去吧,给老子争取三分钟。”
周海生盯着他看了三秒,转头对身后的兵吼道:“兄弟们,跟我冲!”
他第一个跃出桥栏,端着枪朝对岸冲去。身后的兵跟着扑出去,子弹打在桥面上,溅起一串串火花。
陈守望翻下桥栏,吊在桥底。
炸药包绑得很紧,导火索像蛛网一样缠绕交错。陈守望用刺刀割断一根导火索,桥对岸的枪声突然变得更加激烈。
他听到有人在喊:“炸桥!炸桥!”
然后是枪声,然后是惨叫声。
陈守望没有回头。他一根一根地割断导火索,汗水顺着额头滴落在炸药包上。最后一根导火索割断时,他的手已经开始发抖。
“团长!”头顶传来赵大江的声音,“林子拿下了!”
陈守望从桥底爬上来。
桥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具尸体。周海生左臂中了一枪,正靠在桥头包扎。赵大江浑身是血,但精神头很足:“鬼子跑了,留下二十多具尸体。抓了两个活的。”
“审。”陈守望吐出这个字。
他走到桥头,看了眼干涸的河床。桥底下那堆炸药包还在,导火索被割断后像死蛇一样垂在那里。
“团长,审出来了。”赵大江走过来,脸色很难看,“那两个鬼子说,他们在这里埋伏了两天,等的就是咱们。他们知道咱们要走这条路,连时间都算准了。”
陈守望没有说话。
两天前他才决定走猫儿山这条路。知道这个决定的,只有营级以上军官。
内奸还在。
而且就在决策层里。
“把所有人都叫过来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赵大江心里发毛。
一百三十七个人,在桥头集合。
陈守望站在队伍前面,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。有熟悉的面孔,也有陌生的。有跟了他三年的老兵,也有刚收拢的散兵。
“咱们中间有内奸。”陈守望开门见山,“内奸报信,鬼子提前埋伏,十条命搭在这条河上。”
队伍里一片沉默。
“我不查。”陈守望说,“不是查不出来,是没时间。”
他指了指身后的猫儿山:“鬼子的大部队离这里还有半天路程。天黑前,咱们要上猫儿山,守住那个寨子,等援军。内奸的事,等活下来再说。”
“但如果有人想在这时候搞事——”陈守望拔出配枪,朝天上连开三枪,“老子先送他上路。”
枪声在峡谷里回荡。
队伍开始向猫儿山方向移动。陈守望走在最后面,周海生靠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团长,你不查,内奸会更猖狂。”
“查了才更麻烦。”陈守望说,“现在查,人心就散了。上了山,围在一起,内奸跑不了。”
周海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猫儿山果真是绝路。
山口只有一条不到两米宽的小路,两侧是陡峭的石壁。上了山,三面悬崖,只有一面可以下山。
寨子已经废弃多年,寨墙坍塌了大半,寨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那里。
陈守望指挥部队布防。机枪架在寨墙缺口处,步枪手分布在各个制高点。赵大江带一营守住山口,周海生带三连在寨子里构筑第二道防线。
一切安排妥当,已经是下午两点。
陈守望站在寨墙上,望着山下来路。烟尘滚滚,鬼子的先头部队已经到了。
“团长,鬼子人不少。”赵大江说,“至少一个大队。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一个大队,上千人。他手里只有一百三十七人,弹药不足,粮食只够三天。
“周海生,把炸药包都搬过来。”陈守望说,“炸山口。”
“团长?”周海生愣了一下,“炸了山口,咱们就真的被困在山上了。”
“困就困。”陈守望说,“困三天,等援军。山下有内奸,咱们下不去,内奸也出不去。等援军到了,里应外合,把内奸揪出来。”
周海生想了想,点头:“我这就去办。”
炸药包埋在山口两侧的岩壁上。陈守望亲自点火。
导火索嘶嘶地燃烧,他退到安全距离外。
轰隆一声巨响。
山口两侧的岩石崩塌,碎石堵死了进山的路。
山下的鬼子军官举起望远镜,看着烟尘中的猫儿山,嘴角露出一丝笑意。他转身对身边的通讯兵说:“发电报,告诉师团长,鱼已入网。”
通讯兵刚走,一个穿着皇协军军装的人从后面走过来。
李德胜。
“太君,我有个建议。”李德胜说,“山里缺水,咱们只要围上三天,他们自己就会出来。”
鬼子军官点点头:“你的主意,很好。”
李德胜笑了笑,退到一边。
他回头看了眼猫儿山,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天黑后,猫儿山上起了雾。
陈守望坐在寨墙上的火堆旁,手里捧着一碗热水。水是山涧里接的,他亲自喝了一口,才让部队取用。
赵大江走过来:“团长,山口那边的鬼子没动静。”
“他们不会攻山。”陈守望说,“他们在等我们饿死渴死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等。”
“等什么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
他不是在等援军。他知道援军来不了。最高统帅部的命令早就下了,让他们就地阻击,拖住鬼子的主力,为后方调动争取时间。
拖三天。
三天后,就算全连打光,也算完成任务。
但这话不能说出来。
他站起来,正要巡视哨位,突然听见寨墙外面传来一声哨响。
“谁?”哨兵喊道。
没有人回答。
哨兵端起枪,朝寨墙外开了一枪。
“别开枪!”一个声音从雾里传来,“我是刘黑娃!”
陈守望快步走到寨墙边,看见刘黑娃从雾里钻出来,浑身是血,手里攥着一封信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爬过寨墙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“鬼子在山下抓住了我,我跑了三天才回来——”
“信哪来的?”
刘黑娃把信递过来:“是鬼子的通讯兵身上搜到的。我摸到他们营地,杀了两个,翻了半天,只找到这一封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。
信封上只有三个字:陈守望收。
字迹,是他哥的。
陈守望的手指微微颤抖。他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信纸上只有四个字。
“我在等你。”
陈守望盯着那四个字,脸上的表情凝固了。
刘黑娃跪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团长,我回来的时候,在山下看见了李德胜。”
“李德胜?”
“对,就是那个皇协军副旅长。他在跟鬼子军官说话,好像在商量什么事。”
陈守望握紧了信纸。
李德胜。
他哥。
四个字。
这三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。
但他想不通。
“周海生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传我命令,加强警戒。明天天亮前,原地待命。”
周海生愣了:“团长,咱们不突围?”
“不突。”陈守望说,“等人。”
“等谁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
他转身走进破庙,在供桌前坐下。
信纸上的四个字在火光中跳跃。
他哥说,在等他。
在等他干什么?
投降?
还是——
陈守望突然笑了。
他想起十四年前,他哥送他去保定军校报到的那天。他哥说:“好好学,学成了回来,咱们兄弟一起打鬼子。”
十四年过去,他哥成了汉奸,他成了团长。
命运真是讽刺。
陈守望把信纸凑到火苗上,看着它燃烧成灰烬。
“哥,你在等我。”他轻声说,“我也在等你。”
“等你给我一个解释。”
他站起身,走出破庙。
寨墙外面,雾越来越浓。
山口下面,鬼子的营地灯火通明。
李德胜站在鬼子军官身边,看着猫儿山的方向,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安。
“太君,明天天亮,我亲自上山劝降。”
鬼子军官点点头:“你的,大大的忠诚。”
李德胜笑了笑。
但他的手,在发抖。
天亮前,猫儿山上突然响起枪声。
陈守望从睡梦中惊醒,冲出破庙,看见寨墙方向火光冲天。
“怎么回事?”
赵大江跑过来,脸色铁青:“团长,有人炸了弹药库!”
“谁?”
“不知道,但是——”赵大江咽了口唾沫,“他跑了。”
“跑了?”
“对,从悬崖那边跑的。我派人追了,追不上。”
陈守望攥紧了拳头。
那封信,是调虎离山。
他哥给的信,让他放松警惕。真正的内奸,趁他分心的时候,炸了弹药库。
弹药库一炸,他们撑不了三天。
“混蛋。”陈守望骂了一句,转身对周海生说,“传我命令,准备突围。”
“团长,山下是鬼子一个大队——”
“那就打!”
陈守望拔出枪,第一个冲出寨门。
队伍跟着他冲出去。
山下,鬼子已经摆好了阵势。
机枪、迫击炮,对准了山口。
陈守望站在碎石堆上,望着山下黑压压的人影。
他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兵。
一百三十七个人,现在只剩下一百一十二个。
弹药库爆炸,又死了十几个。
空气凝滞,胸腔里像是塞满了冰。
他深吸一口气,下令——
“冲。”
枪声撕破黎明。
陈守望冲在最前面,手里的枪吐着火舌。
子弹从他耳边呼啸而过。
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。
但他没有停。
他不能停。
身后是兄弟们的命,身前是敌人的枪口。
他只能冲。
冲过去,就是活路。
冲不过去,就死在这里。
他想起他哥写的那四个字。
我在等你。
好,哥,我来了。
我来替你收尸。
轰——
一发炮弹在他身边爆炸。
陈守望被气浪掀翻在地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
他挣扎着爬起来,看见周海生冲过来,把他拽到一块岩石后面。
“团长,鬼子太多了!”
陈守望抹了把脸上的血,看见山下的鬼子阵地上,突然竖起一面白旗。
白旗?
他愣住了。
鬼子阵地上,一个穿着皇协军军装的人走出来,手里举着一面白旗,朝山上走来。
李德胜。
陈守望握紧了枪。
李德胜走得很慢,走到半山腰,停下脚步,举起双手。
“陈团长,太君让我传话——”
陈守望没有说话。
“太君说,只要你投降,保你荣华富贵。”
陈守望举起枪,瞄准李德胜的脑袋。
李德胜没有躲。
“陈团长,你哥在等你。”
陈守望的手指停在扳机上。
“你哥在等你。”李德胜又说了一遍,“你不想见见他吗?”
陈守望慢慢放下枪。
“带路。”
李德胜笑了。
他转身朝山下走去。
陈守望跟在他身后。
身后的兵喊道:“团长!别去!有诈!”
陈守望没有回头。
他走进鬼子营地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帐篷前。
他哥。
陈景行。
他穿着一身日本军装,腰间别着一把日本刀。
“来了?”陈景行笑着说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。
陈守望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。”陈景行转身走进帐篷,“进来吧,我告诉你。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跟着走进去。
帐篷里只有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。
桌上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
陈景行倒了两杯茶,推给陈守望一杯:“喝吧,没毒。”
陈守望没有动。
陈景行端起自己的茶杯,喝了一口:“我做的这一切,都是为了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陈景行放下茶杯,看着陈守望,一字一顿地说:
“你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