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拍打碎石,陈守望半跪在泥地里,枪托抵着地面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
身后,渡口方向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桥断了,木板碎片在水面上打着旋,几具尸体顺着水流往下游飘去。王振山不在其中——他在桥那一边。
“团长……”刘黑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压抑的颤抖,“过河的,就这些了。”
陈守望站起来,目光扫过岸边的身影。
四十七人。
出发时,整整一个营。
李满仓蹲在一块石头后面,怀里抱着孙石头。那孩子十七岁,腰间的文件包还在,人已经昏过去了——渡河时一颗子弹擦过他的后脑,血流了满脸。
“医护兵!”陈守望吼了一声。
没人应。
医护兵留在了对岸。
“我来。”刘黑娃从背包里扯出一块布,撕成条,蹲到孙石头身边。他猎户出身,包扎的本事比大部分兵都强,可此刻手在发抖——他看见王振山留在桥上的背影,那个罗店活下来的老兵,就这么没了。
“团长,接下来往哪走?”马排长走过来,脸上还挂着河泥,眼睛红肿。
陈守望没回答。
他盯着河面。火光照在水上,像血在流。那座桥是他亲手炸的,绳子拉得干脆利落,炸药绑得结结实实。他以为这样能救更多人。
“往西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,“翻过前面那座山,有咱们的防线。”
“走不动了。”不知是谁说了一句。
陈守望回头,看见一个士兵瘫坐在地上,腿上缠着绷带,血已经渗出布面。旁边还有几个伤号,横七竖八躺了一地。
“走不动也得走。”陈守望走过去,一把拽起那个士兵的胳膊,“留在这里,天亮鬼子就追上来,你想死?”
“我们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了……”那士兵的声音发软,“桥也炸了,王排长他们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陈守望的手攥紧了对方的衣领,指节发白。他的眼眶红得像要滴血,但声音压得很低,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:“他们死,是为了让你们活。你要是死在这儿,王振山的命就白赔了。”
那士兵愣住了。
刘黑娃走过来,默默架起另一个伤员。
“走。”
陈守望松开手,转身往西走。
残兵们一个接一个站起来,像一队影子,跟着那个背影往黑暗里挪。
山路崎岖,夜风刮过林梢,发出呜呜的声响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、喘息声、偶尔几声呻吟。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背挺得笔直,手里的冲锋枪枪口朝下,子弹早已打完,他懒得换弹匣——已经没有多少弹药了。
“团长。”
李满仓从后面追上来,手里拿着一个沾血的笔记本。
“孙石头刚才醒了一下,让我把这个给你。”他把本子递过来,“他说是师部让他带出来的,说……说他拼了命也得送到。”
陈守望接过本子。
封皮上还留着孙石头的血,黏糊糊的。他翻开,里面的字迹凌乱,有些地方被水洇开了,但还能看清几个字——“敌新式武器,疑为毒气……预备……撤离路线……”
他的手指一顿。
上面提到毒气。
陈守望合上本子,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四十七个人,一多半带伤,弹药不足,翻山至少需要两天。如果敌军真有毒气,他们根本跑不过。
“李满仓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这个本子,除了你和孙石头,还有谁知道?”
李满仓愣了一下:“就我们俩。”
“好。从现在起,谁问你都说不知道。”
李满仓点点头,又摇摇头:“可……可这上面说的事……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陈守望把本子塞进怀里,“继续走。”
队伍又前进了大约一个时辰,火光渐渐远了,河水的声响也听不见了。天边泛起一丝灰白,黎明快到了。
“团长,前面有个村子。”刘黑娃从前面小跑回来,“有人住,烟囱还在冒烟。”
陈守望停下脚步。
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些若隐若现的屋顶,又看看身后的队伍。士兵们的脸在晨光里惨白如纸,嘴唇干裂,有的拄着树枝当拐杖。
“进村,休息两个时辰。找吃的,找药。”
“可万一村里有鬼子……”刘黑娃犹豫道。
“那就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走不动了,总得喘口气。”
队伍缓慢地朝村子移动。
村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下的石碾子上坐着一个老汉,穿着灰布衣裳,手里拿根旱烟袋,看见他们先是愣了一下,随即站起来。
“你们……是哪部分的?”
“国民革命军。”陈守望走上前,“老乡,我们路过,想借个地方歇歇脚,讨口水喝。”
老汉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又看看那些伤兵,忽然叹了口气:“进来吧。”
村子不大,二十来户人家,泥墙草顶。几个妇女站在门口,抱着孩子,眼神里全是警惕。一个年轻后生从巷子里跑出来,看见荷枪实弹的兵,转身就跑。
“站住!”刘黑娃喊了一声。
年轻人跑得更快了。
“算了。”陈守望摆摆手,“别吓着人。”
老汉把他们领到村后的一座祠堂,里面已经空了,香案上落了一层灰。
“这里地方大,你们先待着。我去叫人送点水来。”老汉转身要走,陈守望叫住了他。
“老乡,这附近有没有鬼子的据点?”
老汉顿了顿:“往西三十里,有个镇子,上个月来了日本人,说要建什么兵站。不过这几天没动静。”
陈守望点点头。
老汉走出门,脚步有些迟疑,但最终还是消失在巷子里。
刘黑娃凑过来:“团长,这老头靠得住吗?”
“靠不靠得住都得赌一把。”陈守望坐到门槛上,把冲锋枪放在膝上,“安排哨位,轮流休息。两个时辰后出发。”
士兵们陆续坐下,有的靠着墙就睡着了。孙石头被放在一块门板上,李满仓给他换了绷带,血已经止住了,人还没醒。
马排长走过来,蹲在陈守望身边,压低声音:“团长,有个事,我得跟你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刚才渡河的时候,我看见马排长跑了。”
陈守望转头看他。
“马排长?”他皱眉,“哪个马排长?”
“三营的,台儿庄立功那个。渡河的时候他走在我后面,水刚过腰,他忽然转身往回游,我叫他他不应,几下就游回河对岸了。”
陈守望的瞳孔一缩。
马排长——那个在台儿庄拼过刺刀的老兵,立过功,上过战报,谁都觉得他铁了心跟着队伍。可他跑了。
“他听见什么了吗?”陈守望问。
“不好说。”马排长摇头,“但我看他脸色不对,像是被吓着了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:“当务之急是让弟兄们喘口气。”
马排长点了根烟,深深吸了一口:“团长,你也歇会儿吧。你的眼睛都红的快滴血了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,只是靠在门框上,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天色渐渐亮了。
过了大概半个时辰,那个老汉真的回来了,身后跟着两个妇女,端着几碗稀粥和一摞粗瓷碗。老汉把碗放在祠堂门口,招呼士兵们过来吃。
“谢谢您了,老乡。”陈守望接过一碗粥,递到嘴边,又停了下来,“老乡,你们村里的人,都还好吧?”
“唉。”老汉叹了口气,“这几天日本人没来,可谁知道明天会咋样。听说东边打得很凶,你们是从那边撤下来的?”
“是。”陈守望没有多解释。
老汉坐在石阶上,抽了几口烟,忽然开口:“前几天,村里来了个生人,说是做生意的,可我看他不像。”
陈守望的手一顿:“什么样的生人?”
“三十来岁,穿中山装,说话带京腔。在村里转了一圈,问了问路,就走了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沉。
中山装,京腔——这个描述,像极了叛徒马排长描述的那个潜伏在部队里的人。
“他问什么路了?”
“就问往西往东的路。”老汉又抽了一口烟,“我当时也没多想,就告诉他了。”
陈守望放下粥碗。
“刘黑娃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“到!”
“叫弟兄们准备走。”
“现在?”刘黑娃看了一眼那些刚端起碗的士兵,“粥还没喝完……”
“喝完就走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那个‘生人’,恐怕是来探路的。”
士兵们纷纷放下碗,表情从疲惫变成了紧张。有人检查枪膛,有人把剩下的粥灌进水壶里。
就在这时,村口传来一声枪响。
“警戒!”陈守望冲出去,趴在一堵矮墙后面,举枪朝村口瞄准。
远处,一个人影踉踉跄跄地跑过来,边跑边喊:“团长!团长!”
是李满仓。
他浑身是血,左手捂着右臂,指缝里渗出血来。他看见陈守望,扑倒在地:“团长……山那边……鬼子过来了……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好多……至少一个大队……”
陈守望咬紧了牙。
一个大队,一千多号人。
他们四十七个人,子弹打光都不够塞牙缝的。
“撤!”他吼道,“往山里撤!”
士兵们抓起武器,搀起伤员,朝村后的山路跑去。妇女们尖叫着跑进屋,老汉站在祠堂门口,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,碎成两截。
陈守望最后看了一眼村子。
然后他转身,追上了队伍。
山路崎岖,树木茂密,士兵们在林间穿行,身后的枪声越来越近。子弹打在树叶上,发出噗噗的声响。
“团长,他们追上来了!”刘黑娃喊道。
“别停!”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,“分两组,一组掩护,一组带伤员先走!刘黑娃,你带伤号走在前面!”
刘黑娃犹豫了一下,还是扛起一个伤员往前跑。
陈守望和几个还能打的士兵就地趴下,架起枪,朝追兵射击。
枪声激烈,但对方的火力太猛,压得他们抬不起头。陈守望打完一个弹匣,换上最后一个,心里盘算着还能撑多久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阵噪杂声。
“团长,前面也有人!”
陈守望回头,瞳孔猛缩。
山路的另一头,几十个穿着土黄军服的日军士兵已经包抄过来,枪口对准了他们。
前后夹击。
死路。
陈守望的手指扣紧了扳机,正要下令冲出去,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另一种声响——发动机的轰鸣,但不是日军那种粗犷的卡车声。
一架飞机从云层中钻出来,机翼上涂着青天白日徽。
“是咱们的飞机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那架飞机俯冲下来,投下几枚炸弹,落在日军的阵地上,炸起一片尘土。日军的攻击顿时被打乱了。
陈守望抓住机会:“冲!”
他带着几个人往侧面滚下去,钻进灌木丛,子弹擦着耳边飞过。身后的飞机又转了一圈,扫射了几轮,然后拉高,消失在云层里。
日军被这一轮空袭打得暂时乱了阵脚,陈守望趁机带着人爬上山坡,钻进一片密林。
他们跑了很久,直到枪声彻底消失,才停下来喘口气。
陈守望靠在一棵树干上,大口喘气,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。
“清点人数。”他说。
刘黑娃数了一遍,声音沉下来:“三十九人。”
又少了八个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,脑子里嗡嗡作响。王振山的脸、马排长的背影、那些消失的士兵,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。
“团长,咱们的飞机怎么这么准?”李满仓忽然问。
陈守望睁开眼。
是啊,怎么会这么准?那片山区,地形复杂,飞机怎么会恰好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?除非……有人提前通知了。
他掏出怀里那个沾血的笔记本,翻开,目光落在最后几行字上。
字迹很乱,但有一行特别清晰——“蒋云鹤,通敌。”
陈守望的手指一僵。
蒋云鹤。
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。
孙石头带出来的这份情报,指向的竟然是他。
“团长,这……”
李满仓凑过来想看,陈守望把本子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这件事,烂在肚子里。”他盯着李满仓的眼睛,“你要是泄露出去,咱俩都活不了。”
李满仓点了点头。
陈守望站起来,朝山下望去。远处的村子已经被日军占领,烟囱里冒出黑烟。
他正要转身走,忽然听见刘黑娃的声音:“团长,电台!电台里有动静!”
陈守望快步走过去,看见刘黑娃蹲在背包旁,手里拿着一个小型电台。耳机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声音,带着刺耳的电流声。
“……命令……活捉陈守望……其兄已叛变……”
陈守望愣住了。
耳机里的话重复了一遍:“活捉陈守望,其兄已叛变。”
他的胸膛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兄长……叛变?那个在河对岸说“我后悔了”的人,那个下令让新武器哑火的人,那个曾经让他以为还有一丝希望的人——叛变?
“团长,这是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陈守望打断刘黑娃,声音低沉得不像自己,“继续监听。”
他转过身,望着远处的山脊,手指攥紧了冲锋枪的握把。
兄长到底是谁?是日军的指挥官,还是潜伏的卧底?那句“我后悔了”是真心,还是陷阱?而这份新命令,又意味着什么?
陈守望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们必须活着走出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残兵,三十九个人,目光里全是疲惫和恐惧。
“走。”他说,“往西,翻过这座山。”
队伍再次开拔。
陈守望走在最后面,怀里的笔记本贴着胸口,耳机里的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。
他握紧了枪,走向那片未知的山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