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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6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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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河断桥

4460 字 第 64 章
枪声骤停。 不是渐弱,不是稀疏,是像被人一刀斩断喉咙那样,猛然哑掉。 陈守望趴在战壕边缘,左手的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泥里和雨水搅成一团。他死死盯着对面山坡上那三挺重机枪——刚才还在疯狂扫射,把弟兄们压得抬不起头,现在却像断了气一样沉默。 “团长?”王振山从旁边爬过来,左颊的疤在硝烟里显得发黑,“不对劲。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他在数。 三秒,五秒,十秒。 机枪阵地上依旧死寂。 “传令兵!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让三排试探性冲锋,打一个班。” 李满仓猫着腰窜出去。不到两分钟,西侧响起三排的喊杀声。二十来个弟兄跃出战壕,往山坡方向推进了五十米——没有还击。 “真哑了?”王振山眼里闪过一道光,“鬼子的机枪坏了?” 陈守望猛地站起身。 “全团注意!”他的声音像刀一样撕开战场的沉闷,“一营二营交替掩护,三营断后,往西南方向突围!动作要快!” 命令像电流般传遍全员。残存的四百多号人从泥里爬起来,抓起枪,搀着伤员,开始向西南方向移动。 陈守望走在队伍中间,眼睛却一直盯着对面的山坡。 兄长说“我后悔了”,然后机枪就哑了。 这世上没有这么巧的事。 “团长!”刘黑娃从前面跑回来,喘得厉害,“前面有一条河,水不深,能蹚过去!” 陈守望快走几步,拨开灌木丛。一条宽约三十米的河横在眼前,河水浑黄,流速不急,水位大概到腰。河对岸是一片丘陵地带,林子密,可以藏人。 “好,过河。”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身后,“孙石头呢?文件还在吗?” “在!”十七岁的孙石头从人群里挤出来,拍了拍胸口的油布包,“团长放心,我拿命护着。” 陈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向王振山:“你带一营先过,架好火力掩护。” 王振山点头,大手一挥:“一营,跟我来!” 百来号人踏进河水,激起一片水花。陈守望站在河岸上,盯着对岸的树林,瞳孔缩得像针尖。 太顺了。 从机枪哑火到现在,二十分钟了,日军没有追上来,没有炮击,没有飞机。 兄长到底在干什么? “团长!”身后有人喊。 陈守望回头,马排长跌跌撞撞跑过来,脸上全是血,眼神却亮得吓人:“团长,后面发现一队鬼子,大概三十多人,没开火,就远远跟着!” 陈守望心头一沉。 不是追击,是驱赶。 他们想把部队往西南方向赶。 “停止过河!”陈守望吼道,“全团警戒!” 晚了。 对岸的树林里突然冒出几十个黑点,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声。一营刚上岸的弟兄还没站稳,就被打成筛子。王振山扑倒在地,滚进一个弹坑里,朝身后喊:“有埋伏!河对岸有埋伏!” 陈守望的牙齿咬得咯咯响。 前后夹击。 河这边,三十多个鬼子远远堵着退路;河对岸,至少一个中队的火力封锁河面。他们就像被赶进笼子的老鼠,左右都是死。 “团长,怎么办?”李满仓的声音在发抖。 陈守望的目光扫过河面。一营的弟兄在河里被打得血肉横飞,河水已经泛红。二营三营还在岸上,但河对岸的火力太猛,根本冲不过去。 “撤!回原来的阵地!”陈守望咬牙下令。 “团长,回不去了!”马排长指指身后,“那三十多个鬼子虽然没开火,但已经在后面布了防线,咱们退回去就是死路一条!” 陈守望站在原地,脑子飞速转动。 不对。兄长不是后悔,他在换一种方式杀人。 先让机枪哑火,让他们以为有生路,然后往西南方向驱赶,到河边再一网打尽。 “我后悔了”——不是倒戈,是后悔没早点动手。 陈守望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闷得发慌。 “团长,打吧!”刘黑娃端着枪,眼珠子通红,“跟鬼子拼了!” “拼什么拼!”陈守望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“拼了,然后呢?四百多号弟兄全都死在这儿?” 刘黑娃愣住了。 陈守望松开手,转身看向河对岸。机枪还在响,一营的弟兄已经倒下了大半。王振山躲在弹坑里,朝他打手势——没办法,过不去。 除非…… 陈守望的目光落在河上游两百米处。那里有一座木板桥,桥面很窄,只能并排走两个人。桥的那头,是日军火力点的侧面。 “刘二狗!”陈守望喊。 “到!”河南籍士兵从人群里跑出来。 “你带十个人,往上游走,把桥拆了。” 刘二狗瞪大眼睛:“团长,桥拆了,咱们怎么过河?” “不过了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铁,“拆桥,鬼子以为我们要从上游绕,注意力会转移。趁这个时间,主力从原位置强渡。” “可是——” “执行命令!” 刘二狗咬了咬牙,点了十个人,猫着腰往上游跑。 陈守望转向马排长:“你去找王振山,告诉他,三分钟后,全团火力掩护,强行渡河。让他带着一营剩下的人,从桥那边迂回,打掉对岸的火力点。” 马排长点头,正要跑,陈守望一把拽住他。 “过河之后,你带着一营往北走,翻过那座山,在山的另一边等我们。” 马排长愣了:“那团长你呢?” “我带二营三营从正面吸引火力。”陈守望的目光没有离开河面,“一营人少,跑得快。你们先走,我们随后跟上来。” “团长!”马排长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这是——” “少废话!”陈守望一把推开他,“这是命令!” 马排长嘴唇哆嗦了一下,转身跳进河里。 三分钟。 陈守望看了眼怀表,又看了眼上游。刘二狗已经带人摸到了桥边,正在往桥墩上绑炸药。 “二营三营注意!”陈守望举起枪,“等上游桥炸了,就给我往死里打!掩护一营过河!” 所有人都在等。 一秒,两秒,五秒。 “轰!” 一声巨响,木板桥炸成两截,碎木头飞上天空。 几乎是同时,河对岸的日军火力点开始转动枪口,朝上游方向扫射。 “就是现在!”陈守望跳起来,“打!” 二营三营的重机枪同时开火,子弹刮风一样扫向对岸。日军火力点被压制了十几秒,一营剩下的三十多号人趁机从弹坑里爬出来,扑进河水。 陈守望站在河岸上,看着王振山带着一营往北冲,心里默默数着。 三十,四十,五十。 一营的人越来越少,消失在树林里。 “团长,咱们该走了!”李满仓拽了拽他的袖子。 陈守望点头,转身带着二营三营往河里冲。 水不深,但脚下的泥很滑。陈守望举着枪,一边走一边朝对岸射击。子弹从头顶嗖嗖飞过,身边的弟兄一个接一个倒下。 “快!快!快!”刘黑娃在前面喊,“上岸了!上岸了!” 陈守望踩到岸边的石头,一个踉跄,差点摔倒。一只手伸过来扶住他——是孙石头。 “团长,小心!” 陈守望站稳,回头看了一眼河面。河水已经变成深红色,尸体漂在水面上,密密麻麻。 他咬了咬牙,转身朝树林里跑。 “快走!不要停!” 部队穿过树林,翻过一座小山,终于甩开了日军的追击。陈守望在一棵大树下停下,喘得胸腔都快炸了。 “清点人数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 李满仓跑了一圈回来,脸色发白:“团长,二营三营加起来,还有一百二十三人。” 陈守望闭上眼睛。 四百多号弟兄,一场仗,打没了三百。 “王振山呢?一营还没回来?” “没有。”李满仓摇头,“马排长说他们在山的另一边等,但我们已经到了,没看到人。” 陈守望心里一沉。 不对。 马排长是一营的,他带一营先走,应该在山的另一边等才对。 “刘黑娃!”陈守望站起来,“你带几个人,往北找,看看一营在哪。” 刘黑娃点头,点了五个人,钻进林子。 陈守望靠在树上,脑子里乱成一团。兄长的脸在眼前晃,那句“我后悔了”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。 他到底是后悔什么? 后悔当了汉奸?还是后悔没早点杀了自己? “团长!”刘黑娃的声音从林子里传来,慌张得不像话,“团长!” 陈守望猛地站起身。 刘黑娃从林子里跑出来,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。 “一营……一营……”他指着北边,话都说不利索,“一营的弟兄……全死了……” 陈守望大脑一片空白。 “王振山呢?”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。 “王排长……王排长他……”刘黑娃咽了口唾沫,“他被马排长抓了,还有十几个弟兄,都被马排长扣下了!” 陈守望的瞳孔猛地收缩。 马排长。 那个台儿庄立功的马排长。 那个刚才说要帮他带话的马排长。 “马排长说,他已经跟日军联系上了,要带人投降!”刘黑娃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说,团长你带着弟兄们送死,他不想再死了!” 陈守望的拳头攥得咯咯响。 投降。 又是投降。 他想起刚才在河对岸,马排长看他的眼神——那里面有犹豫,有恐惧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 原来那时候,他就在想了。 “人在哪?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。 “北边三里,一个废村里。”刘黑娃说,“马排长说,如果团长你过去,他就杀了王振山。” 陈守望转身,拿起枪。 “带路。” 李满仓拦住他:“团长!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!” “危险?”陈守望看着他,眼里的光像刀子一样,“弟兄们死在河对岸的时候,我让他们先走。现在王振山被抓了,我还能不去?” 李满仓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 陈守望推开他,跟着刘黑娃往北走。 三里路,走了二十分钟。 废村是一个破败的土围子,几间残破的土房,墙都塌了一半。陈守望远远就看见王振山被绑在村口的一棵树上,身上全是血。 马排长站在旁边,端着枪,身后站着十几个荷枪实弹的弟兄。 “马排长。”陈守望走过去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,“你这是干什么?” 马排长看着他,眼神闪烁:“团长,我不想死。” “谁想死?”陈守望停在他面前,三米远,“但你也不能拉着弟兄们一起当汉奸。” “汉奸?”马排长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,“我不当汉奸,我当什么?打了两年的仗,我什么都没剩下!台儿庄,我立了功,结果呢?我老婆孩子全死了!我打鬼子,鬼子杀我全家,我图什么?” 陈守望没有说话。 “团长,你是个好人,但你不能带着我们都去送死。”马排长的枪口对准他,“你走吧,我不杀你。我带弟兄们投降,至少能活命。” 陈守望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 笑得很苦。 “马排长,你以为投降了,鬼子就会放过你?” 马排长愣住。 “我告诉你,鬼子不会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割在马排长脸上,“他们会让你去修工事,让你去扛炮弹,让你去当炮灰。等他们没有利用价值了,就把你像狗一样杀掉。” “你——” “你以为我是怕死?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我不怕死。我怕的是,我死之前,不能让鬼子偿命。我怕的是,咱们死了,这十四年的血,就白流了。” 马排长的枪口在发抖。 “马排长,放下枪。”陈守望往前走了一步,“你还有机会。” “别过来!”马排长吼道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 陈守望停住。 两个人对视着,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 突然,远处传来一声巨响。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那个方向——是日军阵地的方向。 紧接着,是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。 有人在打鬼子。 “团长!”刘黑娃从旁边跑过来,脸上全是震惊,“鬼子阵地上……有人在打鬼子!” 陈守望愣住了。 是谁? 机枪哑火,伏击,马排长投降,现在又有人在打日军阵地。 他猛地想起兄长的通讯。 “我后悔了。” 不不不,不对。 兄长的后悔不是假的。 他是真的后悔了。 但他后悔的不是当了汉奸,而是—— “团长!”李满仓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“日军阵地上的枪声越来越近了!有人在往这边冲!” 陈守望抬头,看见远处硝烟里,一个身影踉跄着跑过来。 那个人穿着日军军装,浑身是血,手里举着一面白旗。 陈守望的眼睛瞪得像铜铃。 那人的脸—— 是兄长的勤务兵。 勤务兵跑过来,扑通一声跪在地上,声音嘶哑:“陈团长……陈将军……他……他让我来告诉你……” “告诉我什么?” “他当年不是自愿当汉奸的!”勤务兵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他是被逼的!他是被逼的!他一直在等机会,等一个能帮你的机会!” 陈守望的大脑一片空白。 “今晚,今晚他会带人起义!”勤务兵说,“他让你往东走,到柳林镇,等他的信号!” 陈守望站在原地,像一尊石像。 身后,马排长手里的枪,掉落在地。 而远处,废村的土墙上,一个黑影一闪而过。 那个黑影手里的东西,在夕阳下泛着光—— 是一部电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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