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冲!”
陈守望一脚踹开身前的土堆,枪托狠狠砸在身旁士兵的后背上。
子弹擦着耳根掠过,带起一股火辣辣的热风,烧得皮肤发烫。
王振山拖着一名伤员扑进弹坑,脸上被碎石划开一道血口子,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滴,砸在焦土上晕开暗红。
“团座,左翼封死了!”
“右翼也是!”
周大勇的嘶喊从二十米外传来,声音被爆炸声撕成碎片,飘散在硝烟里。
陈守望抬头。
崖顶,那个身影还在。
他那所谓兄长,穿着日军军官制服,正举着望远镜朝这边看。
两人隔着千米战场对视。
陈守望咬紧牙关,腮帮子鼓起硬邦邦的棱角。
“石头!”
“到!”
孙石头从泥土里爬起来,满脸灰黑,怀里死死抱着那包文件,指节发白。
“你跟大勇往东南突,我给你们打掩护。”
“团长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!”
陈守望把望远镜扔给王振山,从腰间拔出两颗手榴弹,牙咬掉拉环。
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炮。
是枪。
近在咫尺的枪。
陈守望猛地转身。
刘黑娃蹲在一个弹坑边缘,枪口冒着青烟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弹坑里,一个传令兵倒在血泊中,手里的步枪还没来得及放下,枪口还指着陈守望的方向。
“他向咱们开火。”刘黑娃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后背发凉,“瞄准的是你。”
陈守望认出那传令兵。
李满仓。
那个平时总低着头、不怎么说话的年轻人。前些天替他送过命令,手脚还算利索,走路悄无声息。
“为——”
话没说完,左侧山坳里突然爆出一声嘶喊,撕破了短暂的死寂。
“弟兄们!别打了!投降吧!鬼子说了,投降不杀!”
一个排长举着白布,朝日军阵地跑去,身后跟着七八个兵。
陈守望瞳孔骤缩。
他认得那个排长。
三营的,姓马,在台儿庄立过功,身上还留着弹片。
“刘黑娃!”
“在!”
“那个举白布的,打。”
刘黑娃没犹豫。
枪响。
马排长往前踉跄两步,白布从手里滑落,在风中打了个旋。他低头看了眼胸口的血洞,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直挺挺倒下去,砸起一片尘土。
跟着跑的那几个兵愣在原地。有人扔掉枪,有人蹲下抱头,浑身发抖。
日军那边的枪声停了片刻。
空气像凝固的果冻,黏稠得让人窒息,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
陈守望站起来,朝那几个兵走去。
王振山跟在他身后,枪口指着那些人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“捡起你们的枪。”
没人动。
一个士兵抬起头,眼睛红肿,嘴唇哆嗦:“团座……咱打不下去了……死了太多人了……”
陈守望盯着他,目光如刀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刘……刘二狗。”
“河南人?”
“嗯。”
“家里还有谁?”
刘二狗咬住嘴唇,泪珠子往下滚,砸在焦土上。
“娘……还有个妹子……”
陈守望蹲下来,看着他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你娘和你妹子,还在河南?”
“嗯……”
“那你觉得,鬼子打过去,她们能活?”
刘二狗浑身一颤,像被雷劈中。
“我……”
“李满仓刚才瞄的是我的脑袋。”陈守望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骨头,“你以为你投降了,鬼子就会放你回去?你娘你妹子就能活?”
刘二狗蹲在地上,肩膀剧烈抖动,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远处,炮声又响起来。
大地在震动,碎石从山坡上滚落。
陈守望站起来,扫了一圈剩下的士兵,目光如铁。
“还有谁要投降?”
没人吭声。
“那就捡起枪,跟老子冲出去。”
他转身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“把马排长的尸体抬回来。他立过功,不能喂狗。”
几个士兵默默走过去,弯腰抬起那具渐渐变凉的尸体。
陈守望走到李满仓的尸体旁。
刘黑娃还蹲在边上,枪口冒着青烟,眼睛盯着四周。
“他刚才跟谁说过话?”
“不知道。但这几天,他总往后面跑,鬼鬼祟祟的。”
陈守望蹲下,翻了翻李满仓的口袋。
摸出一张纸。
是半截烟盒纸,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个符号,笔画生硬。
不是汉字。
但陈守望认得。
那是日军的联络暗号。
“烧了。”
刘黑娃划了根火柴,纸卷成灰,风吹散,飘进硝烟里。
“团座,那边——”王振山突然压低声音,指了指东北角的山脊。
陈守望顺着看去。
山脊上,黑压压一排人影。
不是日军。
是穿着国军制服的。
但姿势不对。
那些人的枪口,朝向这边。
“妈的。”周大勇吐了口血沫,“是自己人?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他举起望远镜。
镜头里,那张脸清晰起来。
蒋云鹤。
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。
穿着笔挺的军装,站在山脊上,身边簇拥着十几个卫兵,枪口森然。
蒋云鹤也看到了他。
两人隔着望远镜对视。
然后,蒋云鹤举起右手,做了个手势。
陈守望看得真切。
那手势的意思是——
合围。
不留活口。
“团座……”王振山的声音发涩,“那个姓蒋的,是不是……”
“是他。”
“可他……”
“他是日本人的狗。”
陈守望把望远镜塞回王振山手里,转身朝东南方向走。
“通知弟兄们,准备从东南山坳突出去。”
“可那边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守望打断周大勇,脚步没停。
东南山坳是条死路。
三面断崖,一旦进去,连翻盘的机会都没有。
除非——除非崖顶的日军突然哑火。
可那是做梦。
陈守望走到队伍最前面。
孙石头从土坑里爬出来,跟在他身后,抱着文件的手在发抖。
“团长,咱们——”
“闭嘴,跟着。”
陈守望加快脚步,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声响。
身后的队伍拉成一条线,紧紧跟着,脚步声杂乱。
蒋云鹤在山脊上又做了个手势。
日军阵地上,那几门新式迫击炮开始调整角度。
炮口对准了陈守望的队伍。
只要开炮,这条山沟里不会有活人。
陈守望回头看了一眼崖顶。
他兄长的身影还在。
只是望远镜的方向变了。
没对准陈守望。
对准的是——
蒋云鹤。
陈守望一愣。
然后,崖顶传来一声枪响。
不是冲着这边。
是冲着山脊那边。
蒋云鹤身边的卫兵倒下一个,血溅在旁边的石头上。
接着,迫击炮阵地上传出一声爆炸。
不是炮弹出膛。
是炮弹在炮位上炸了。
一团黑烟腾起,火光冲天。
几个炮兵被掀翻在地,肢体扭曲。
陈守望脚步一顿。
王振山也愣住,嘴巴张开合不拢。
“怎么回事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炮——”
又一声爆炸。
又有一门迫击炮在自己的阵地上炸开,碎片飞溅。
日军阵地上一片混乱,有人在大喊,有人在奔跑。
陈守望死死盯着崖顶。
他兄长的身影正在往崖边移动。
手里的望远镜扔了。
换成了一面旗。
白旗。
“他在……”王振山的声音变了调,“他在给我们打信号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
他脑子里轰鸣作响,像有千军万马在奔腾。
那个男人,刚才还在指挥合围。
现在却在——
“团座!快看!”
周大勇的声音。
陈守望顺着看去。
山脊上,蒋云鹤的身影正在往后退,脚步慌乱。
身边的卫兵倒了好几个,剩下的在掩护他撤离。
有人朝这边冲过来。
穿着国军制服。
但举着手。
举着一封信,信封被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“站住!”刘黑娃的枪口对准那人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“别开枪!”那人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,脸色惨白如纸,“我是蒋副官……蒋云鹤的副官……我……我有话要说……”
陈守望走过去,目光如刀。
“说什么?”
那副官咽了口唾沫,喉结上下滚动,嘴唇哆嗦。
“蒋处长……不,蒋云鹤……他……他已经逃了……”
“逃哪儿?”
“城……城里……他让我们留在这儿,拖住你们……”
“那封信里是什么?”
副官哆嗦着递过来,手抖得厉害。
陈守望接过,拆开信封。
里面只有一行字,笔迹潦草。
“崖顶那个人,是我同母异父的兄长。”
落款是蒋云鹤。
陈守望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同母异父。
蒋云鹤和陈家……
他没来得及细想。
崖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炮。
是手榴弹。
陈守望猛地抬头。
崖顶,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。
只有一面白旗,还在风中飘荡,猎猎作响。
“团长!”
孙石头的声音在耳边炸开。
陈守望回头。
孙石头指着崖顶下面的山坡。
那个穿着日军军官制服的男人,正沿着山坡往下滚,身体撞击在石头上。
身后追着七八个日军,枪声密集。
他滚到一块大石头后面,拔出配枪,朝追兵还击。
然后,他朝陈守望这边喊了一句话。
风太大,听不清。
但陈守望看清了他的口型。
他说的是——
“我后悔了。”
陈守望脑子里“嗡”的一声。
他猛地转头,朝王振山吼:“给我火力掩护!”
“团座!”
“我说火力掩护!”
陈守望端着枪,朝山坡冲过去,靴子踩在碎石上打滑。
身后,王振山的机枪响了,弹壳叮当落地。
追兵被压住,有人趴下,有人后退。
陈守望冲到那块大石头后面。
他兄长的枪口对准了他。
两人隔着一米对视。
“你是谁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“为什么——”
“因为蒋云鹤。”那个男人咧嘴笑了,笑得很苦,嘴角扯出一道血痕,“我帮他做事,他答应放你一条生路。可他食言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——”
“所以我后悔了。”那个男人打断他,声音沙哑,“后悔不该信他。”
他把枪口调转,扔到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走吧。带着你的人,从东北角走。”
“东北角?”
“蒋云鹤在北边留了一条通道,原本是用来脱身的。现在他走了,那通道还在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眼睛发红。
“你呢?”
“我?”
那个男人笑了一声,笑声里满是苦涩。
“我回不去了。”
他站起来,面朝追兵的方向,背影挺直。
“走吧。再不走,来不及了。”
陈守望没动。
“走!”
那个男人吼了一声,声音嘶哑,像野兽的哀嚎。
陈守望转身,扯着嗓子喊:“所有人!往东北角!快!”
队伍开始移动,脚步声杂乱。
王振山冲过来,拉住陈守望的手臂。
“团座!走!”
陈守望回头。
那个男人已经冲出了石头后面,朝着追兵的方向狂奔,军靴踩在碎石上。
枪声密集起来。
他的身影在弹雨中摇晃了两下。
然后,倒下了。
陈守望一咬牙,转身朝东北角跑去。
身后,炮声又响起来。
但这次的炮弹,落点偏了。
像是有人在故意打偏,偏离了他们的方向。
队伍冲进东北角的树林时,陈守望停下来喘气,胸口剧烈起伏。
王振山蹲在他身边,脸上全是汗,混着泥土。
“团座……刚才那个……真是你兄长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
他从口袋里摸出那半截烟盒纸。
那是从李满仓身上搜出来的。
上面画着的符号,他现在才看懂。
那不是联络暗号。
那是一份名单。
上面写着的名字,有陈守望。
有王振山。
还有——
蒋云鹤。
陈守望盯着最后三个字,手指发凉,像握着冰块。
这时,通讯兵跑过来,气喘吁吁。
“团座!截获一段日军通讯!”
“念!”
通讯兵咽了口唾沫,声音发抖。
“对方说……蒋先生,任务完成,请按计划撤离。”
陈守望猛地抬头。
“对方是谁?”
通讯兵翻着记录本,手指停在最后一行,指尖发白。
“对方自称……代号‘青松’。”
陈守望脑子里轰的一声。
青松。
那个已经被处决的间谍。
可通讯还在继续。
说明——
真正的青松,还活着。
而蒋云鹤的撤离,是他安排的。
陈守望攥紧那半截烟盒纸。
纸张碎成粉末,从指缝间飘落,散在风里。
远处,日军阵地上的炮又响了。
这次,不是打偏。
而是精准地落在东北角树林的边缘。
爆炸声震耳欲聋。
泥土和碎石劈头盖脸砸下来。
陈守望把孙石头按在地上,护住那包文件,身体压在上面。
“往深处撤!”
队伍往林子里钻,树枝抽打在脸上。
炮声在后面追着,步步紧逼。
树枝被炸断,树干上插满弹片,冒着青烟。
跑了大约两里地,枪声终于远了,只剩下风声。
陈守望靠在树上,大口喘气,喉咙里带着血腥味。
王振山清点人数,脸色难看,嘴唇发白。
“团座……没了二十几个……还有十几个伤的……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
耳边是风声和伤员的呻吟,还有通讯兵那句话在脑子里回响。
“代号青松。”
青松还活着。
蒋云鹤的撤离,是他安排的。
那就意味着——
蒋云鹤不是最上面的人。
青松才是。
而青松,一直潜伏在他身边。
陈守望睁开眼。
目光扫过身前的每一个人。
王振山、周大勇、刘黑娃、孙石头……
还有那些伤员。
谁都有可能。
谁都不能信。
“团座,咱们现在——”
陈守望打断王振山,声音冷得像铁。
“把所有通讯设备,全部收缴。”
“团座?”
“我说,收缴。”
他站起来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铁块一样硬,砸在地上。
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不得单独行动。两人一组,轮流守夜。任何人有异常举动,立刻汇报。”
队伍里一阵骚动。
有人面面相觑,有人低下头,有人攥紧了枪。
陈守望看着他们。
他知道,这个命令会让士气更低落。
但他没得选。
蒋云鹤跑了。
青松还在。
而他,必须带着这些人活下去。
直到胜利那天。
或者,死在这里。
他转身,朝东北方向看去。
那里,炮声还在响。
但方向变了。
不是追着他们。
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。
那个方向——
是蒋云鹤撤离的路线。
陈守望眯起眼睛,目光如鹰。
炮声越来越近。
像是在给他们指路。
又像是在——
追赶什么。
“团座,要走吗?”
王振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陈守望没动。
他看着炮声传来的方向。
那里,有一场新的战斗正在打响。
而这场战斗的胜负,将决定他们所有人的生死。
他深吸一口气,胸腔里带着硝烟的味道。
“走。”
队伍再次出发,脚步声在树林里回荡。
身后,炮声越来越近。
像一头饥饿的野兽。
正朝他们张开血盆大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