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哥。”
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,陈守望觉得嗓子眼儿像被碎玻璃刮过。
崖顶上的人没动。日军军服笔挺,领口的金色纽扣在残阳里像烧红的烙铁。那张脸——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下颌,只是眼角多了三道深深的刻痕。陈守望记得那三道刻痕。爹的灵堂前,兄长跪了一夜,额头磕在青砖上,磕出来的。
“你没死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在抖。
“死了。”兄长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十八年前就死了。”
刘黑娃端枪的手在颤。身后残存的十几号弟兄全盯着崖顶,没人吭声。山风掠过嶙峋的岩石,吹得军旗猎猎作响。
“那年发大水,”兄长缓缓道,“你跟娘先走的。爹说第二天就来追咱们。结果呢?大水冲了村子,爹没了,我被人从水里捞起来,捞起来的时候——”他顿住,嘴角扯出一个笑,“捞起来的时候,身上挂着日军的粮袋。”
陈守望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“你骗人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你那年才十二。”
“十二岁就不能讨饭?”兄长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你以为我想?那粮袋里装着半袋小米,我饿得啃树皮,看见那袋米的时候,我连想都没想就扑上去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给他们当狗?”
“当狗?”兄长冷笑,“我这条命是那袋米救的。后来我在关东军当了伙夫,给日本人烧了八年饭。八年,你知道我学会什么了?学会活着。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陈守望握着枪的手青筋暴突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他咬牙问,“当官了?带兵来杀你亲弟弟?”
“我不杀你。”兄长说着,抬手朝身后挥了挥。崖顶上立刻冒出一排枪口,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山坳里的残兵,“但你必须投降。”
“投你娘的!”王振山啐了一口血痰,“老子打了六年鬼子,没见过你这种畜牲!”
兄长没理他,盯着陈守望:“你带了多少人?”
“五十。”陈守望说。
“骗鬼。”兄长的眼睛像鹰,“我数过,连伤员算上,不到三十。你撑不过今晚。”
“那也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跟你有关系!”兄长突然暴喝,“你以为你怎么被包围的?你以为你每次突围都能被精准拦截是因为什么?因为你们的电台密码早就被人破了!你们内部有鬼!那个叫青松的死了,可他死之前已经把情报传出去了。”
陈守望的瞳孔骤缩。
“谁传的?”
“蒋云鹤。”
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守望胸口。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,通敌?那岂不是意味着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
“你凭什么相信他?”
“因为我就是他的上线。”兄长淡淡道,“他在统帅部,我在前线,我们合作了五年。从淞沪会战到现在,你打的每一场仗,我都在对面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刘黑娃突然端枪瞄准:“老子崩了你!”
“砰!”
枪响了。子弹打偏了——陈守望的手压住了枪管。子弹擦着兄长的耳朵飞过,在崖壁上溅起一串火星。
“你疯了?”刘黑娃瞪着他。
“听他说完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兄长笑了,笑得很苦:“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越是生气,越冷静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守望,这场仗你打不赢。你师部已经完了,军部也撤了,你带着一帮残兵能干什么?跟我走,我保你活着。”
“活着给你当狗?”
“当狗也比死了强!”兄长吼道,“你知道咱们家就剩咱俩了吗?娘死在难民营里,三叔被鬼子砍了头,四妹被抓去当了慰安妇——你以为我想当汉奸?可我能怎么办?我救不了他们!我只能救你!”
陈守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
四妹。
那个扎着羊角辫,总爱跟在他身后喊“二哥”的小丫头。
“她在哪?”他的声音在抖。
“不知道。”兄长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只知道她被送去了东北,后来,后来就没消息了。”
山风呜咽着穿过峡谷。
“所以你就认了?”陈守望盯着兄长,“你就认了,然后心安理得地给他们当走狗?”
“不然呢?”兄长的眼眶红了,“我能怎么办?冲上去跟鬼子拼命?然后呢?死了就死了,谁记得你?那些死掉的弟兄,谁记得他们?”
“我记得。”
陈守望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石头上。
“我记得李满仓,十七岁,传令兵,被胁迫当了内应,最后用自己的命换回了情报。我记得孙石头,带着血书跑了几十里路,死在我怀里。我记得周大勇,副连长,替弟兄挡了三枪。我记得刘二狗,河南人,肚子被打穿了还往前爬。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!”
他走上前两步,盯着兄长的眼睛:“你说谁记得他们?我记得。活着的人记得。有一天打完仗,我还要把这些名字刻在碑上,让后人都知道,这片土地是怎么保住的。”
兄长的嘴唇在抖。
“你以为就你惨?”陈守望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谁不惨?罗店那个连,打剩下七个人,七个人!他们惨不惨?南京城破的时候,一个营的弟兄被人像牲口一样赶下江,他们惨不惨?可他们投降了吗?”
“守望——”
“闭嘴!你没资格叫我!”
崖顶上的枪口齐刷刷地压下来。
陈守望身后的弟兄们也举起了枪。双方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对峙,空气里有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吐。
兄长闭上眼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“好。”他睁开眼,“既然你选这条路,那我也不拦你。但你听着,今晚十二点,日军会从东、南、西三个方向合围。你现在往北走,翻过两座山就是国统区。”
陈守望愣住了。
“你——”
“别问为什么。”兄长打断他,“就当是我还你一条命。”
“你放我们走?”
“我拦不住你们。”兄长说着,转过身,“但我提醒你一句,北边那条路上有一支巡逻队,三小时换一次岗。你们必须在换岗前摸过去。”
“为什么帮我?”
兄长没回头,背对着他:“因为你说得对,活着的人得记住。”
然后他走了。
崖顶上,日军士兵跟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
“走。”陈守望转身,朝弟兄们下令,“快!”
“团长,这会不会是奸计?”王振山拉住他,“那人说的话能信?”
“能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守望看着兄长消失的方向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:“因为他是我哥。”
部队开始往北移动。
伤员的呻吟声、脚步声、武器的碰撞声,在夜色里汇成一片沉闷的声响。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脑子里反复转着几句话。
蒋云鹤是内奸。电台密码早就被破了。兄长是他的上线。
这些信息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。
如果统帅部有内奸,那之前的几次大败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每次想到长沙会战时那个莫名其妙的撤退命令,他就觉得胃里翻腾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突然压低声音喊。
陈守望猛地收步。
前面两百米处,有火光。
一行人影在篝火旁晃动,能看见军帽上日军的黄色星星。巡逻队。
陈守望抬手示意,所有人立刻趴下。
“换岗还有多久?”王振山压低声音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守望看了看表——晚上九点四十分,“那人说三小时换一次岗,但没说上次换岗是什么时候。”
“现在是赌命?”
“对。”
陈守望盯着那堆篝火。火光里,日军士兵有说有笑,有人在吃东西,有人在擦枪。
他脑子里飞速转着。
硬冲?敌方人数不明,万一惊动大部队就完了。等换岗?如果兄长骗他,等到换岗的时候敌人大部队已经包围过来,那也完了。
“团长,你看那边。”李满仓突然指着东边。
陈守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东边的山脊上,有火光。不止一处,是很多处。密密麻麻的火光像一条火龙,正缓缓朝这边移动。
日军。
“上当了!”王振山一把抓住陈守望的胳膊,“那狗汉奸骗咱们!”
陈守望的心猛地沉下去。
但下一秒,他愣住了。
因为西边的山脊上也出现了火光。
然后是南边。
三个方向,三条火龙,正朝这边缓缓合拢。
如果兄长要骗他,没必要把三个方向都点起火。那样反而会惊动他。
除非——陈守望突然想到一种可能。
除非这些火光,就是兄长说的合围。
那北边——
他猛地抬头。
北边的山脊上,一片漆黑。
“走!”陈守望咬牙,“往北,快!”
“可那狗汉奸——”
“我相信他!”陈守望吼道,“走!”
部队跌跌撞撞地往北冲。
陈守望跑在最前面,脚下是碎石和枯枝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身后,三个方向的火光越来越近,能听见隐约的号角声。
还有半里地就能翻过山脊。
“快!”陈守望喊着,嗓子已经哑了,“快跑!”
突然,前面传来一声枪响。
“砰!”
子弹打在陈守望脚边的石头上,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裤腿。
他猛地停住。
山脊上,站着一个人。
那人穿着日军军服,举着枪。
是兄长。
“你骗我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。
“我没骗你。”兄长放下枪,看着他,“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兄长侧过身,朝身后指了指。
陈守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
山脊后面,是一道深谷。深谷里,密密麻麻的火光把谷底照得像白昼。那些火光连成一片,铺天盖地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那是日军的主力。
至少两个联队。
“你看,”兄长的声音很平静,“就算你翻过这座山,你也跑不掉。山下全是人,你飞不过去。”
陈守望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“那你刚才——”
“我只是想让你看看,你打不赢。”兄长盯着他,“我来,也不是为了放你走。我是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“什么机会?”
“活着。”兄长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,打开盖子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
陈守望接过怀表。
表盖里,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靠在两个男孩中间,笑得露出豁牙。
四妹。
还有他和兄长。
“我留着它,”兄长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就是为了提醒自己,我还有个弟弟。”
他把怀表塞回怀里,抬起头,盯着陈守望的眼睛。
“现在,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投降,我保你活着,战后给你弄个身份,重新过日子。第二——”
他顿住,指了指身后那漫山遍野的火光。
“第二,你带着你的人冲下去,然后死在这里,变成一堆没人记得的烂肉。”
山风呼啸。
陈守望回过头,看着身后的弟兄们。
王振山端着枪,眼神决绝。刘黑娃蹲在地上,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李满仓抱着那杆步枪,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。
他们都在等他下令。
陈守望闭上眼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淞沪会战的血肉磨坊,南京城破的人间炼狱,台儿庄的绝地反击,长沙城下的三次会战。
还有那些死掉的弟兄。
李满仓。孙石头。周大勇。刘二狗。
还有他答应过他们的话——带他们活着回家。
他睁开眼。
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
兄长愣了:“什么?”
陈守望举起枪,枪口对准兄长:“打穿你,然后冲过去。”
兄长的瞳孔骤缩。
“你疯了?”
“也许吧。”陈守望的手指搭上扳机,“但我答应过他们,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。”
“你带不回去!”
“那就一起死。”
陈守望的牙齿咬得咯吱响:“死在这,也比当狗强。”
兄长的脸扭曲了。
他盯着陈守望,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突然笑了。
笑得比哭还难看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
他转过身,朝身后的山谷挥了挥手。
山谷里的火光突然开始移动。
不是朝这边移动,是朝两边散开。
陈守望愣住了。
“你这是——”
“我说过,”兄长的声音很轻,“我来是为了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
他转回头,看着陈守望,眼里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“但我没说我选了哪条路。”
然后他抬起手,朝陈守望敬了一个军礼。
那个军礼,是标准的国军军礼。
陈守望的手在抖。
“你——”
“快走。”兄长打断他,“我的部队只给我半小时时间。半小时后,他们会重新合围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”兄长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快走。”
陈守望咬着牙,迈开步子。
经过兄长身边时,他听见兄长说了一句话。
那句话被山风吹散,但他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四妹还活着。在东北。救她。”
然后,兄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守望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坡。
身后,火光开始重新合拢。
但他已经跑出了包围圈。
跑了不知多久,他才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。
刘黑娃追上来,递给他水壶:“团长,那人到底——”
“别问了。”陈守望接过水壶,灌了一口水,“以后都别提了。”
王振山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团长,你觉得那人说的话能信吗?蒋云鹤是内奸的事——”
“能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守望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
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。
“因为他是我哥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。
因为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没有哥哥了。
远处,枪声突然响了。
不是朝他们这个方向。
是东边。
陈守望猛地回头。
东边,那片刚才还亮着的火光,此时已经熄灭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零星的火光在闪。
还有枪声。
激烈的枪声。
“他——”
刘黑娃的话没说完。
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
那些枪声,来自兄长部队的方向。
那些熄灭的火光,意味着什么。
陈守望的手在抖。
“走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快走。”
部队继续往北移动。
但陈守望知道,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。
永远不会忘记,那个在崖顶敬军礼的人。
远处,黎明正在撕裂黑暗。
但陈守望知道,更大的黑暗,正在前方等着他。
因为兄长告诉他,四妹还活着。
而东北,是日军最坚固的堡垒。
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。
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。
因为那是他欠兄长的。
枪声还在继续,越来越密,越来越远。陈守望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不敢回头——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腿了。
山脊上,最后一片火光熄灭了。黑暗像潮水般涌来,吞没了所有痕迹。
“走!”他嘶吼着,声音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。
队伍踉跄前行。身后,枪声渐渐稀落,最后归于沉寂。陈守望知道,那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那个在崖顶敬军礼的人,已经用命替他铺完了最后一段路。
他咬着牙,把眼泪咽回肚子里。
前方,黎明正挣扎着撕开夜幕,但更大的黑暗,正从东北方向压过来。四妹还活着,在日军最坚固的堡垒里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,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
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。
因为那是他欠兄长的——用命欠下的债,得用命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