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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62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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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亲陌路

5153 字 第 62 章
“哥。” 这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时,陈守望觉得嗓子眼儿像被碎玻璃刮过。 崖顶上的人没动。日军军服笔挺,领口的金色纽扣在残阳里像烧红的烙铁。那张脸——同样的眉骨,同样的下颌,只是眼角多了三道深深的刻痕。陈守望记得那三道刻痕。爹的灵堂前,兄长跪了一夜,额头磕在青砖上,磕出来的。 “你没死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在抖。 “死了。”兄长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,“十八年前就死了。” 刘黑娃端枪的手在颤。身后残存的十几号弟兄全盯着崖顶,没人吭声。山风掠过嶙峋的岩石,吹得军旗猎猎作响。 “那年发大水,”兄长缓缓道,“你跟娘先走的。爹说第二天就来追咱们。结果呢?大水冲了村子,爹没了,我被人从水里捞起来,捞起来的时候——”他顿住,嘴角扯出一个笑,“捞起来的时候,身上挂着日军的粮袋。” 陈守望脑子里嗡的一声。 “你骗人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你那年才十二。” “十二岁就不能讨饭?”兄长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你以为我想?那粮袋里装着半袋小米,我饿得啃树皮,看见那袋米的时候,我连想都没想就扑上去了。” “所以你就给他们当狗?” “当狗?”兄长冷笑,“我这条命是那袋米救的。后来我在关东军当了伙夫,给日本人烧了八年饭。八年,你知道我学会什么了?学会活着。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 陈守望握着枪的手青筋暴突。 “那你现在呢?”他咬牙问,“当官了?带兵来杀你亲弟弟?” “我不杀你。”兄长说着,抬手朝身后挥了挥。崖顶上立刻冒出一排枪口,黑洞洞的枪管对准了山坳里的残兵,“但你必须投降。” “投你娘的!”王振山啐了一口血痰,“老子打了六年鬼子,没见过你这种畜牲!” 兄长没理他,盯着陈守望:“你带了多少人?” “五十。”陈守望说。 “骗鬼。”兄长的眼睛像鹰,“我数过,连伤员算上,不到三十。你撑不过今晚。” “那也跟你没关系。” “跟你有关系!”兄长突然暴喝,“你以为你怎么被包围的?你以为你每次突围都能被精准拦截是因为什么?因为你们的电台密码早就被人破了!你们内部有鬼!那个叫青松的死了,可他死之前已经把情报传出去了。” 陈守望的瞳孔骤缩。 “谁传的?” “蒋云鹤。”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守望胸口。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,通敌?那岂不是意味着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 “你凭什么相信他?” “因为我就是他的上线。”兄长淡淡道,“他在统帅部,我在前线,我们合作了五年。从淞沪会战到现在,你打的每一场仗,我都在对面。” 空气凝固了。 刘黑娃突然端枪瞄准:“老子崩了你!” “砰!” 枪响了。子弹打偏了——陈守望的手压住了枪管。子弹擦着兄长的耳朵飞过,在崖壁上溅起一串火星。 “你疯了?”刘黑娃瞪着他。 “听他说完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 兄长笑了,笑得很苦:“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,越是生气,越冷静。”他叹了口气,“守望,这场仗你打不赢。你师部已经完了,军部也撤了,你带着一帮残兵能干什么?跟我走,我保你活着。” “活着给你当狗?” “当狗也比死了强!”兄长吼道,“你知道咱们家就剩咱俩了吗?娘死在难民营里,三叔被鬼子砍了头,四妹被抓去当了慰安妇——你以为我想当汉奸?可我能怎么办?我救不了他们!我只能救你!” 陈守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 四妹。 那个扎着羊角辫,总爱跟在他身后喊“二哥”的小丫头。 “她在哪?”他的声音在抖。 “不知道。”兄长的声音低下去,“我只知道她被送去了东北,后来,后来就没消息了。” 山风呜咽着穿过峡谷。 “所以你就认了?”陈守望盯着兄长,“你就认了,然后心安理得地给他们当走狗?” “不然呢?”兄长的眼眶红了,“我能怎么办?冲上去跟鬼子拼命?然后呢?死了就死了,谁记得你?那些死掉的弟兄,谁记得他们?” “我记得。” 陈守望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石头上。 “我记得李满仓,十七岁,传令兵,被胁迫当了内应,最后用自己的命换回了情报。我记得孙石头,带着血书跑了几十里路,死在我怀里。我记得周大勇,副连长,替弟兄挡了三枪。我记得刘二狗,河南人,肚子被打穿了还往前爬。我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!” 他走上前两步,盯着兄长的眼睛:“你说谁记得他们?我记得。活着的人记得。有一天打完仗,我还要把这些名字刻在碑上,让后人都知道,这片土地是怎么保住的。” 兄长的嘴唇在抖。 “你以为就你惨?”陈守望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谁不惨?罗店那个连,打剩下七个人,七个人!他们惨不惨?南京城破的时候,一个营的弟兄被人像牲口一样赶下江,他们惨不惨?可他们投降了吗?” “守望——” “闭嘴!你没资格叫我!” 崖顶上的枪口齐刷刷地压下来。 陈守望身后的弟兄们也举起了枪。双方隔着三十米的距离对峙,空气里有火药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,呛得人想吐。 兄长闭上眼,长长地吐了口气。 “好。”他睁开眼,“既然你选这条路,那我也不拦你。但你听着,今晚十二点,日军会从东、南、西三个方向合围。你现在往北走,翻过两座山就是国统区。” 陈守望愣住了。 “你——” “别问为什么。”兄长打断他,“就当是我还你一条命。” “你放我们走?” “我拦不住你们。”兄长说着,转过身,“但我提醒你一句,北边那条路上有一支巡逻队,三小时换一次岗。你们必须在换岗前摸过去。” “为什么帮我?” 兄长没回头,背对着他:“因为你说得对,活着的人得记住。” 然后他走了。 崖顶上,日军士兵跟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。 “走。”陈守望转身,朝弟兄们下令,“快!” “团长,这会不会是奸计?”王振山拉住他,“那人说的话能信?” “能信。” “为什么?” 陈守望看着兄长消失的方向,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烧:“因为他是我哥。” 部队开始往北移动。 伤员的呻吟声、脚步声、武器的碰撞声,在夜色里汇成一片沉闷的声响。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脑子里反复转着几句话。 蒋云鹤是内奸。电台密码早就被破了。兄长是他的上线。 这些信息像刀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。 如果统帅部有内奸,那之前的几次大败——他不敢往下想。每次想到长沙会战时那个莫名其妙的撤退命令,他就觉得胃里翻腾。 “团长!”刘黑娃突然压低声音喊。 陈守望猛地收步。 前面两百米处,有火光。 一行人影在篝火旁晃动,能看见军帽上日军的黄色星星。巡逻队。 陈守望抬手示意,所有人立刻趴下。 “换岗还有多久?”王振山压低声音问。 “不知道。”陈守望看了看表——晚上九点四十分,“那人说三小时换一次岗,但没说上次换岗是什么时候。” “现在是赌命?” “对。” 陈守望盯着那堆篝火。火光里,日军士兵有说有笑,有人在吃东西,有人在擦枪。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。 硬冲?敌方人数不明,万一惊动大部队就完了。等换岗?如果兄长骗他,等到换岗的时候敌人大部队已经包围过来,那也完了。 “团长,你看那边。”李满仓突然指着东边。 陈守望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。 东边的山脊上,有火光。不止一处,是很多处。密密麻麻的火光像一条火龙,正缓缓朝这边移动。 日军。 “上当了!”王振山一把抓住陈守望的胳膊,“那狗汉奸骗咱们!” 陈守望的心猛地沉下去。 但下一秒,他愣住了。 因为西边的山脊上也出现了火光。 然后是南边。 三个方向,三条火龙,正朝这边缓缓合拢。 如果兄长要骗他,没必要把三个方向都点起火。那样反而会惊动他。 除非——陈守望突然想到一种可能。 除非这些火光,就是兄长说的合围。 那北边—— 他猛地抬头。 北边的山脊上,一片漆黑。 “走!”陈守望咬牙,“往北,快!” “可那狗汉奸——” “我相信他!”陈守望吼道,“走!” 部队跌跌撞撞地往北冲。 陈守望跑在最前面,脚下是碎石和枯枝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身后,三个方向的火光越来越近,能听见隐约的号角声。 还有半里地就能翻过山脊。 “快!”陈守望喊着,嗓子已经哑了,“快跑!” 突然,前面传来一声枪响。 “砰!” 子弹打在陈守望脚边的石头上,溅起的碎石划破了他的裤腿。 他猛地停住。 山脊上,站着一个人。 那人穿着日军军服,举着枪。 是兄长。 “你骗我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。 “我没骗你。”兄长放下枪,看着他,“我只是想让你亲眼看看。” “看什么?” 兄长侧过身,朝身后指了指。 陈守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 山脊后面,是一道深谷。深谷里,密密麻麻的火光把谷底照得像白昼。那些火光连成一片,铺天盖地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 那是日军的主力。 至少两个联队。 “你看,”兄长的声音很平静,“就算你翻过这座山,你也跑不掉。山下全是人,你飞不过去。” 陈守望的血一下子凉了。 “那你刚才——” “我只是想让你看看,你打不赢。”兄长盯着他,“我来,也不是为了放你走。我是来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 “什么机会?” “活着。”兄长说着,从怀里掏出一块怀表,打开盖子,“你看看这个。” 陈守望接过怀表。 表盖里,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,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靠在两个男孩中间,笑得露出豁牙。 四妹。 还有他和兄长。 “我留着它,”兄长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就是为了提醒自己,我还有个弟弟。” 他把怀表塞回怀里,抬起头,盯着陈守望的眼睛。 “现在,我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投降,我保你活着,战后给你弄个身份,重新过日子。第二——” 他顿住,指了指身后那漫山遍野的火光。 “第二,你带着你的人冲下去,然后死在这里,变成一堆没人记得的烂肉。” 山风呼啸。 陈守望回过头,看着身后的弟兄们。 王振山端着枪,眼神决绝。刘黑娃蹲在地上,手里的刀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李满仓抱着那杆步枪,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。 他们都在等他下令。 陈守望闭上眼。 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。淞沪会战的血肉磨坊,南京城破的人间炼狱,台儿庄的绝地反击,长沙城下的三次会战。 还有那些死掉的弟兄。 李满仓。孙石头。周大勇。刘二狗。 还有他答应过他们的话——带他们活着回家。 他睁开眼。 “我选第三条路。” 兄长愣了:“什么?” 陈守望举起枪,枪口对准兄长:“打穿你,然后冲过去。” 兄长的瞳孔骤缩。 “你疯了?” “也许吧。”陈守望的手指搭上扳机,“但我答应过他们,要把他们活着带回去。” “你带不回去!” “那就一起死。” 陈守望的牙齿咬得咯吱响:“死在这,也比当狗强。” 兄长的脸扭曲了。 他盯着陈守望,盯着那黑洞洞的枪口,盯了很久。 然后他突然笑了。 笑得比哭还难看。 “好。”他说,“好。” 他转过身,朝身后的山谷挥了挥手。 山谷里的火光突然开始移动。 不是朝这边移动,是朝两边散开。 陈守望愣住了。 “你这是——” “我说过,”兄长的声音很轻,“我来是为了给你最后一个机会。” 他转回头,看着陈守望,眼里的表情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 “但我没说我选了哪条路。” 然后他抬起手,朝陈守望敬了一个军礼。 那个军礼,是标准的国军军礼。 陈守望的手在抖。 “你——” “快走。”兄长打断他,“我的部队只给我半小时时间。半小时后,他们会重新合围。” “可你——” “别问了。”兄长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快走。” 陈守望咬着牙,迈开步子。 经过兄长身边时,他听见兄长说了一句话。 那句话被山风吹散,但他听得清清楚楚。 “四妹还活着。在东北。救她。” 然后,兄长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。 陈守望跌跌撞撞地跑下山坡。 身后,火光开始重新合拢。 但他已经跑出了包围圈。 跑了不知多久,他才停下来,大口喘着气。 刘黑娃追上来,递给他水壶:“团长,那人到底——” “别问了。”陈守望接过水壶,灌了一口水,“以后都别提了。” 王振山走过来,压低声音说:“团长,你觉得那人说的话能信吗?蒋云鹤是内奸的事——” “能信。” “为什么?” 陈守望抬起头,看着夜空。 天上没有月亮,只有几颗星星在闪。 “因为他是我哥。” 他说完这句话,沉默了。 因为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没有哥哥了。 远处,枪声突然响了。 不是朝他们这个方向。 是东边。 陈守望猛地回头。 东边,那片刚才还亮着的火光,此时已经熄灭了。 取而代之的,是零星的火光在闪。 还有枪声。 激烈的枪声。 “他——” 刘黑娃的话没说完。 但所有人都听明白了。 那些枪声,来自兄长部队的方向。 那些熄灭的火光,意味着什么。 陈守望的手在抖。 “走。”他听见自己说,“快走。” 部队继续往北移动。 但陈守望知道,他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个夜晚。 永远不会忘记,那个在崖顶敬军礼的人。 远处,黎明正在撕裂黑暗。 但陈守望知道,更大的黑暗,正在前方等着他。 因为兄长告诉他,四妹还活着。 而东北,是日军最坚固的堡垒。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。 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。 因为那是他欠兄长的。 枪声还在继续,越来越密,越来越远。陈守望攥紧拳头,指甲嵌进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。他不敢回头——回头,就再也迈不动腿了。 山脊上,最后一片火光熄灭了。黑暗像潮水般涌来,吞没了所有痕迹。 “走!”他嘶吼着,声音像从胸腔里撕出来的。 队伍踉跄前行。身后,枪声渐渐稀落,最后归于沉寂。陈守望知道,那意味着什么——意味着那个在崖顶敬军礼的人,已经用命替他铺完了最后一段路。 他咬着牙,把眼泪咽回肚子里。 前方,黎明正挣扎着撕开夜幕,但更大的黑暗,正从东北方向压过来。四妹还活着,在日军最坚固的堡垒里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到那里,但他知道,他必须去。 因为那是他唯一的亲人。 因为那是他欠兄长的——用命欠下的债,得用命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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