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四十七。”
王振山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他手里的铅笔头在本子上戳出个黑点,抬眼看着陈守望。
四十七。这就是从昨晚那场血战里爬出来的人数。一个加强连的底子,现在连个排都凑不齐。
陈守望蹲在碎石堆旁,盯着地上的血迹出神。那不是他的血,是刘二狗的——那小子腹部中弹后还爬了二十多米,想给机枪手递弹匣。
“团长,孙石头醒了。”王振山压低声音。
陈守望站起身,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。他没顾上疼,快步走向山坳里临时搭的窝棚。
孙石头躺在破军装上,十七岁的脸上没半点血色。他眼睛睁着,瞳孔却散着,像被什么东西吓丢了魂。
“石头。”陈守望蹲下,按住他冰凉的胳膊,“血书上的事,你再给我说一遍。”
孙石头的嘴唇哆嗦了几回,才挤出几个字:“我亲眼看见的……蒋处长……在师部通讯室……”
“不可能。”王振山突然插嘴,“蒋云鹤是最高统帅部的人,他通敌?你一个小兵,认得清谁是谁?”
孙石头猛地抓住陈守望的袖子:“我没看错!那天晚上我从师部后院翻墙进去送信,亲眼看见他把公文袋塞给一个穿长衫的人。那人的鞋,是日本军靴!”
陈守望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周围几个老兵都听见了。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攥紧了枪带。空气突然变得黏稠,像泡在血水里。
“证据呢?”陈守望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
“我……我偷了他扔掉的烟头……”孙石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“藏在石头缝里,后来去找,没了。”
“没了?”王振山冷笑,“那你说个屁!”
“够了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扫了眼围过来的士兵,“伤员先处理,其他人检查弹药。十五分钟后出发。”
人群散了。王振山凑过来:“团长,这小子的话不能信。蒋云鹤是上峰,他要是通敌,咱们早死透了。”
“咱们已经死透一半了。”陈守望盯着远处的山脊线,那里有乌鸦在盘旋。
王振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脸色一沉。
三架日军侦察机正从云层里钻出来,飞得很低,机翼上的膏药旗清晰可见。它们在山头上空盘旋了两圈,朝东面飞走了。
“暴露了。”陈守望咬牙,“转移,立刻!”
队伍刚收拾好,西面山脚就传来密集的枪声。赵大彪拖着个血淋淋的士兵跑回来:“团长!鬼子摸上来了!至少一个中队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!林子里全是人!”
陈守望扫了眼身边的人。四十七条枪,子弹平均不到二十发,手榴弹一共十三颗。对面是装备精良的鬼子大队,还有那个神秘的新式武器。
“上崖顶。”他指着西面那座陡峭的石峰,“那里容易守。”
“团长,崖顶没退路。”王振山提醒。
“那就别想退路的事。”
队伍往崖顶爬。伤员被绑在担架上,两个人抬一个。刘黑娃走在最前面,用猎刀砍掉挡路的藤蔓。他鼻子很灵,走到半山腰就停下,回头朝陈守望比了个手势。
有埋伏。
陈守望让队伍隐蔽,自己爬到刘黑娃身边。崖顶的灌木丛里,露出一截灰色的军装。不是鬼子,是国军。
“是自己人?”刘黑娃问。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盯着那截军装看了几秒,突然站起来。
“李满仓,滚出来!”
灌木丛动了动,一个瘦小的身影爬出来,正是传令兵李满仓。他浑身是土,脸上有道血痕,看见陈守望就扑通跪下。
“团长!我对不起你!”
陈守望没动。王振山上前一把揪住李满仓的领子:“你他妈的是内应?”
“是……是蒋处长逼我的……”李满仓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“他说我妹妹在他们手上,我要是不给他送情报,就把我妹妹……”
“所以你引鬼子来?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刺刀。
“我没想出卖你们!我只给他们报了几次位置……我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……”李满仓跪着往前爬,“团长,你杀了我吧!我对不起兄弟们!”
陈守望盯着他看了很久。身后传来枪声,鬼子的前锋已经摸到山脚了。
“绑起来。”他说。
王振山一愣:“团长,这种叛徒还留着过年?”
“我说绑起来。”陈守望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几个老兵上前,把李满仓捆了个结实。孙石头突然从担架上挣起来,抓起块石头就往李满仓头上砸。
“老子打死你!你害死了多少人!”
陈守望一把拽住孙石头。石头回手就是一拳,砸在陈守望下巴上。陈守望没躲,硬挨了一拳,嘴角沁出血丝。
“打够了?”他问。
孙石头愣住。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全是泪水。
“团长……”他哭出声来,“我哥……我哥就是被他们害死的……”
陈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向崖顶。那里有条天然的岩缝,能藏下二十多人。他让王振山把伤员塞进去,其他人沿崖壁排开。
鬼子上来了。
先是尖兵,三个人,猫着腰往崖顶摸。陈守望没动,等他们走过半山腰才打了个手势。刘黑娃的猎刀飞出去,正中最后一人的喉咙。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乱枪打倒。
枪声一响,什么都藏不住了。
山脚的鬼子立刻展开队形,迫击炮开始轰击崖顶。第一轮炮弹落在崖壁下方,碎石乱飞,砸得人抬不起头。
“团长,这么打不行!”王振山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他们只要炮火延伸,咱们全得交代在这!”
陈守望知道他说得对。崖顶是绝地,守不了多久。但往下撤更危险,鬼子肯定在周围布了伏兵。
“坚持到天黑。”他说。
“天还早着呢!”王振山指着西沉的太阳,“至少还得三个小时!”
“那就打三个小时。”
第二轮炮击来了。这次落点更准,有两发直接落在崖顶,炸飞了三个人。孙石头被气浪掀翻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晕了过去。
陈守望把他拖进岩缝,转头看见李满仓缩在角落里。这小子还活着,绳子都没松。
“团长……”李满仓的声音像蚊子叫,“我知道鬼子的新武器在哪。”
陈守望一把揪住他衣领:“说!”
“在东面山谷里……一辆装甲车,上面装了个大炮,能打穿咱们的坦克……”
“多少人守着?”
“一个小队。那个中国面孔的鬼子军官也在。”
陈守望松了手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如果李满仓说的是真的,那鬼子的新武器还没完全到位。现在去偷袭,可能有机会。
但崖顶怎么办?四十七个人,能打的不到三十。留在这,就是等死。
“王振山。”他叫来副手,“你带十个人,把李满仓押下山,去东面山谷找那个新武器。能炸就炸,炸不了就摸清位置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在这拖着。”
王振山急了:“团长,你这是送死!”
“少废话。”陈守望掏出配枪,塞给他,“把我的枪也带上。子弹不多了。”
王振山接过枪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什么。他点了十个老兵,押着李满仓从崖北面悄悄摸下去。
陈守望清点剩下的弹药。步枪子弹四十七发,手枪子弹十六发,手榴弹五颗。够打十几分钟。
他让所有人把子弹集中起来,交给枪法最好的赵大彪。
“你负责点名,一枪一个。”
赵大彪点头,把子弹一颗颗擦干净,摆在自己面前。
鬼子又开始进攻了。这次冲上来的人多,至少一个排,散得很开。赵大彪不慌不忙,一枪一个。五枪倒了五个,鬼子缩回去,换了个方向继续摸。
陈守望算着时间。王振山应该已经到半山腰了,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到东面山谷。
又一轮炮击。
这次是重炮,落点非常准,几乎把崖顶犁了一遍。陈守望被气浪掀飞,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
他爬起来,看见身边又倒了几个人。孙石头被炸断了腿,还在那爬着想捡枪。
“别动了。”陈守望按住他,“你这样子还能打什么?”
“我能打。”孙石头咬着牙,把绷带缠在断腿上,“我还能打死一个鬼子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蹲在崖边,往山脚看去。
鬼子又要上来了。
但这次不一样。他们没再派人冲锋,而是开始在阵地上架设什么东西。
陈守望眯起眼睛,看清了。
那是迫击炮,但不是普通的。炮口比普通迫击炮粗了一圈,旁边还有个小发电机。
新式武器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。这东西怎么在这?不是在东面山谷吗?
“团长!”赵大彪喊了一声,“你看!”
陈守望转头,看见了让他血脉偾张的一幕。
崖北面的山路上,走来一个人。那人穿着国军少将的军装,肩上扛着少将领章,闲庭信步地走着,像在散步。
鬼子看见他,竟然纷纷让路,有的还弯腰行礼。
陈守望的瞳孔剧烈收缩。
那张脸,他太熟悉了。
那是他以为已经牺牲的兄长——陈守疆。
“弟弟,好久不见。”陈守疆走到山脚,抬头看着崖顶,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上来,“听说你还活着,我很欣慰。”
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……你不是在南京……”
“南京?”陈守疆笑了,“我早就不在那了。那场大火是我放的,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。”
“你投敌了?”
“投敌?”陈守疆摇摇头,“我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人。军校那三年,不过是场卧底任务。”
陈守望觉得天旋地转。他想起了小时候,兄弟俩在院子里练枪,大哥总是让着他。想起父亲被日军飞机炸死时,大哥哭得像个孩子。想起在军校时,大哥教他战术,说将来要一起打鬼子。
全他妈是假的。
“我知道你现在很震惊。”陈守疆点了根烟,“但战争就是这个样子。谁赢,谁说了算。日本人的实力你不是没见过,他们迟早会赢。我只是提前给自己找了条退路。”
“你他妈放屁!”赵大彪端起枪,瞄准了陈守疆。
陈守疆没躲,只是吐了口烟:“你打不着我。我身边有三百个最好的狙击手,你枪一响,你们全得死。”
赵大彪手一顿。
“弟弟,我给你个机会。”陈守疆把烟头弹掉,“投降,我保你活。还能让你当个官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看着崖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里翻涌着的不是愤怒,而是彻骨的寒意。
“我给你三分钟考虑。”陈守疆转身往回走,“三分钟后,我的新武器会把你这里轰成平地。”
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你在东山谷派去的那几个人,我已经让人收拾了。那个叫王振山的,脑袋挂在山口示众。”
陈守望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
三分钟。
他有四十七个人,十三颗手榴弹,不到五十发子弹。对面是一个大队的鬼子,还有那个能轰平山头的怪物武器。
他没有胜算。
但投降?向一个背叛民族、背叛血脉的人投降?
陈守望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
“赵大彪,把伤员的手榴弹集中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等会鬼子冲上来,咱们拉响手榴弹,跟他们同归于尽。”
“团长……”赵大彪的声音颤抖,“咱们还能……”
“还能什么?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投降?还是等着被炸死?”
赵大彪沉默了。
身后,断腿的孙石头突然笑了:“团长,我跟你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血从嘴角流出来,但他笑着,像个孩子。
剩下的士兵也都笑了。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攥紧了枪。
陈守望看着他们,突然想起四年前。
那时候他刚从军校毕业,手里攥着去德国的船票。那晚他坐在黄浦江边,看着对岸的灯火,想着远方的战争。有人问他去不去,他说不去。那人又问为什么。他说:“因为这里是我的家。”
现在家没了,兄弟们也快没了。
但他不后悔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突然喊了一声,“你看东面!”
陈守望猛地转头。
东面山谷里,升起一股浓烟。紧接着是一声闷响,像打雷一样。
那是爆炸声。
陈守望愣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
王振山那小子,他没死。
山脚的陈守疆也看见了。他脸上的从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暴怒。
“开炮!给我轰平这里!”
话音刚落,崖顶就挨了第一发。
陈守望被震得跪在地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抬起头,看见陈守疆正朝山谷跑去,身后跟着一群军官。
“团长!”赵大彪爬过来,“他们炸了新武器!咱们有救了!”
“有屁救。”陈守望擦掉嘴角的血,“等鬼子反应过来,咱们还是个死。”
他看了眼西沉的太阳,又看了看崖下黑压压的鬼子。
“所有人听着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嘶哑却坚定,“等会我冲出去,你们就跟着。能跑几个算几个。”
“团长!”
“别废话。”陈守望从地上捡起把刺刀,刀刃上还带着血,“老子今天要是死在这,也算值了。打了四年,够本了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冲出去。
崖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陈守望低头看去,愣住了。
鬼子的阵地上,一面白旗在飘。
白旗下面,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日军军装,脸却是个中国人的模样。他手里拿着个喇叭,朝崖顶喊话。
“陈团长!我们长官说了,只要你投降,保你全团活命!”
陈守望盯着那张脸,突然想起孙石头的话。
“那个中国面孔的鬼子军官。”
原来是他。
“团长,别信他。”赵大彪低声说,“鬼子的话不能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守望看着崖下,突然想到了什么。他转身走到孙石头身边,把他扶起来。
“石头,你还能走吗?”
“能。”孙石头咬着牙。
“好。”陈守望把他绑在自己背上,“等会我背着你,一起走。”
“团长!”
“闭嘴。”陈守望背起孙石头,看向崖边的士兵们,“兄弟们,咱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。”
他指了指山脚下那个举着喇叭的军官:“抓活的。让他说出蒋云鹤的事。”
“然后呢?”
陈守望沉默了几秒:“然后,咱们去延安。”
所有人愣住了。
“团长,咱们是国军……”
“国军?”陈守望笑了,“国军里有蒋云鹤,有陈守疆。但延安那边,有真打鬼子的人。”
他背着孙石头,第一个跳下崖顶。
身后,四十七个人跟着他,像一条血红色的河流,冲向山下。
夕阳西沉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鬼子军官举着喇叭还在喊话,突然看见崖顶的人跳下来,愣了一秒。
就这一秒。
陈守望的刺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。
“别动。”陈守望喘着气,声音很轻,“带我去见你的长官。”
鬼子军官笑了:“你是想投降?”
“不。”陈守望松开刀,回头看了眼远方的群山,“我只是想告诉他,下次见面,我会亲手送他上路。”
话音落下,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
一百多个穿着灰军装的人,从山脊线爬上来。
他们扛着红旗。
红旗上,写着八个字——八路军独立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