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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6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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断崖血路

5123 字 第 61 章
“四十七。” 王振山的声音干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。他手里的铅笔头在本子上戳出个黑点,抬眼看着陈守望。 四十七。这就是从昨晚那场血战里爬出来的人数。一个加强连的底子,现在连个排都凑不齐。 陈守望蹲在碎石堆旁,盯着地上的血迹出神。那不是他的血,是刘二狗的——那小子腹部中弹后还爬了二十多米,想给机枪手递弹匣。 “团长,孙石头醒了。”王振山压低声音。 陈守望站起身,膝盖骨咔嚓响了一声。他没顾上疼,快步走向山坳里临时搭的窝棚。 孙石头躺在破军装上,十七岁的脸上没半点血色。他眼睛睁着,瞳孔却散着,像被什么东西吓丢了魂。 “石头。”陈守望蹲下,按住他冰凉的胳膊,“血书上的事,你再给我说一遍。” 孙石头的嘴唇哆嗦了几回,才挤出几个字:“我亲眼看见的……蒋处长……在师部通讯室……” “不可能。”王振山突然插嘴,“蒋云鹤是最高统帅部的人,他通敌?你一个小兵,认得清谁是谁?” 孙石头猛地抓住陈守望的袖子:“我没看错!那天晚上我从师部后院翻墙进去送信,亲眼看见他把公文袋塞给一个穿长衫的人。那人的鞋,是日本军靴!” 陈守望的瞳孔缩了一下。 周围几个老兵都听见了。有人倒吸冷气,有人攥紧了枪带。空气突然变得黏稠,像泡在血水里。 “证据呢?”陈守望声音很稳,稳得不像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。 “我……我偷了他扔掉的烟头……”孙石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,“藏在石头缝里,后来去找,没了。” “没了?”王振山冷笑,“那你说个屁!” “够了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扫了眼围过来的士兵,“伤员先处理,其他人检查弹药。十五分钟后出发。” 人群散了。王振山凑过来:“团长,这小子的话不能信。蒋云鹤是上峰,他要是通敌,咱们早死透了。” “咱们已经死透一半了。”陈守望盯着远处的山脊线,那里有乌鸦在盘旋。 王振山顺着他的视线看去,脸色一沉。 三架日军侦察机正从云层里钻出来,飞得很低,机翼上的膏药旗清晰可见。它们在山头上空盘旋了两圈,朝东面飞走了。 “暴露了。”陈守望咬牙,“转移,立刻!” 队伍刚收拾好,西面山脚就传来密集的枪声。赵大彪拖着个血淋淋的士兵跑回来:“团长!鬼子摸上来了!至少一个中队!” “多少人?” “看不清!林子里全是人!” 陈守望扫了眼身边的人。四十七条枪,子弹平均不到二十发,手榴弹一共十三颗。对面是装备精良的鬼子大队,还有那个神秘的新式武器。 “上崖顶。”他指着西面那座陡峭的石峰,“那里容易守。” “团长,崖顶没退路。”王振山提醒。 “那就别想退路的事。” 队伍往崖顶爬。伤员被绑在担架上,两个人抬一个。刘黑娃走在最前面,用猎刀砍掉挡路的藤蔓。他鼻子很灵,走到半山腰就停下,回头朝陈守望比了个手势。 有埋伏。 陈守望让队伍隐蔽,自己爬到刘黑娃身边。崖顶的灌木丛里,露出一截灰色的军装。不是鬼子,是国军。 “是自己人?”刘黑娃问。 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盯着那截军装看了几秒,突然站起来。 “李满仓,滚出来!” 灌木丛动了动,一个瘦小的身影爬出来,正是传令兵李满仓。他浑身是土,脸上有道血痕,看见陈守望就扑通跪下。 “团长!我对不起你!” 陈守望没动。王振山上前一把揪住李满仓的领子:“你他妈的是内应?” “是……是蒋处长逼我的……”李满仓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,“他说我妹妹在他们手上,我要是不给他送情报,就把我妹妹……” “所以你引鬼子来?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刺刀。 “我没想出卖你们!我只给他们报了几次位置……我没想到会死这么多人……”李满仓跪着往前爬,“团长,你杀了我吧!我对不起兄弟们!” 陈守望盯着他看了很久。身后传来枪声,鬼子的前锋已经摸到山脚了。 “绑起来。”他说。 王振山一愣:“团长,这种叛徒还留着过年?” “我说绑起来。”陈守望的语气不容置疑。 几个老兵上前,把李满仓捆了个结实。孙石头突然从担架上挣起来,抓起块石头就往李满仓头上砸。 “老子打死你!你害死了多少人!” 陈守望一把拽住孙石头。石头回手就是一拳,砸在陈守望下巴上。陈守望没躲,硬挨了一拳,嘴角沁出血丝。 “打够了?”他问。 孙石头愣住。这个十七岁的少年嘴唇哆嗦着,眼睛里全是泪水。 “团长……”他哭出声来,“我哥……我哥就是被他们害死的……” 陈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,转身走向崖顶。那里有条天然的岩缝,能藏下二十多人。他让王振山把伤员塞进去,其他人沿崖壁排开。 鬼子上来了。 先是尖兵,三个人,猫着腰往崖顶摸。陈守望没动,等他们走过半山腰才打了个手势。刘黑娃的猎刀飞出去,正中最后一人的喉咙。另外两个还没反应过来,就被乱枪打倒。 枪声一响,什么都藏不住了。 山脚的鬼子立刻展开队形,迫击炮开始轰击崖顶。第一轮炮弹落在崖壁下方,碎石乱飞,砸得人抬不起头。 “团长,这么打不行!”王振山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他们只要炮火延伸,咱们全得交代在这!” 陈守望知道他说得对。崖顶是绝地,守不了多久。但往下撤更危险,鬼子肯定在周围布了伏兵。 “坚持到天黑。”他说。 “天还早着呢!”王振山指着西沉的太阳,“至少还得三个小时!” “那就打三个小时。” 第二轮炮击来了。这次落点更准,有两发直接落在崖顶,炸飞了三个人。孙石头被气浪掀翻,后脑勺磕在石头上,晕了过去。 陈守望把他拖进岩缝,转头看见李满仓缩在角落里。这小子还活着,绳子都没松。 “团长……”李满仓的声音像蚊子叫,“我知道鬼子的新武器在哪。” 陈守望一把揪住他衣领:“说!” “在东面山谷里……一辆装甲车,上面装了个大炮,能打穿咱们的坦克……” “多少人守着?” “一个小队。那个中国面孔的鬼子军官也在。” 陈守望松了手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如果李满仓说的是真的,那鬼子的新武器还没完全到位。现在去偷袭,可能有机会。 但崖顶怎么办?四十七个人,能打的不到三十。留在这,就是等死。 “王振山。”他叫来副手,“你带十个人,把李满仓押下山,去东面山谷找那个新武器。能炸就炸,炸不了就摸清位置。” “你呢?” “我在这拖着。” 王振山急了:“团长,你这是送死!” “少废话。”陈守望掏出配枪,塞给他,“把我的枪也带上。子弹不多了。” 王振山接过枪,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说什么。他点了十个老兵,押着李满仓从崖北面悄悄摸下去。 陈守望清点剩下的弹药。步枪子弹四十七发,手枪子弹十六发,手榴弹五颗。够打十几分钟。 他让所有人把子弹集中起来,交给枪法最好的赵大彪。 “你负责点名,一枪一个。” 赵大彪点头,把子弹一颗颗擦干净,摆在自己面前。 鬼子又开始进攻了。这次冲上来的人多,至少一个排,散得很开。赵大彪不慌不忙,一枪一个。五枪倒了五个,鬼子缩回去,换了个方向继续摸。 陈守望算着时间。王振山应该已经到半山腰了,再有半个小时就能到东面山谷。 又一轮炮击。 这次是重炮,落点非常准,几乎把崖顶犁了一遍。陈守望被气浪掀飞,后背重重撞在岩壁上,嘴里全是血腥味。 他爬起来,看见身边又倒了几个人。孙石头被炸断了腿,还在那爬着想捡枪。 “别动了。”陈守望按住他,“你这样子还能打什么?” “我能打。”孙石头咬着牙,把绷带缠在断腿上,“我还能打死一个鬼子。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他蹲在崖边,往山脚看去。 鬼子又要上来了。 但这次不一样。他们没再派人冲锋,而是开始在阵地上架设什么东西。 陈守望眯起眼睛,看清了。 那是迫击炮,但不是普通的。炮口比普通迫击炮粗了一圈,旁边还有个小发电机。 新式武器。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。这东西怎么在这?不是在东面山谷吗? “团长!”赵大彪喊了一声,“你看!” 陈守望转头,看见了让他血脉偾张的一幕。 崖北面的山路上,走来一个人。那人穿着国军少将的军装,肩上扛着少将领章,闲庭信步地走着,像在散步。 鬼子看见他,竟然纷纷让路,有的还弯腰行礼。 陈守望的瞳孔剧烈收缩。 那张脸,他太熟悉了。 那是他以为已经牺牲的兄长——陈守疆。 “弟弟,好久不见。”陈守疆走到山脚,抬头看着崖顶,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上来,“听说你还活着,我很欣慰。” 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 “你……你不是在南京……” “南京?”陈守疆笑了,“我早就不在那了。那场大火是我放的,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以为我死了。” “你投敌了?” “投敌?”陈守疆摇摇头,“我从一开始就是他们的人。军校那三年,不过是场卧底任务。” 陈守望觉得天旋地转。他想起了小时候,兄弟俩在院子里练枪,大哥总是让着他。想起父亲被日军飞机炸死时,大哥哭得像个孩子。想起在军校时,大哥教他战术,说将来要一起打鬼子。 全他妈是假的。 “我知道你现在很震惊。”陈守疆点了根烟,“但战争就是这个样子。谁赢,谁说了算。日本人的实力你不是没见过,他们迟早会赢。我只是提前给自己找了条退路。” “你他妈放屁!”赵大彪端起枪,瞄准了陈守疆。 陈守疆没躲,只是吐了口烟:“你打不着我。我身边有三百个最好的狙击手,你枪一响,你们全得死。” 赵大彪手一顿。 “弟弟,我给你个机会。”陈守疆把烟头弹掉,“投降,我保你活。还能让你当个官。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看着崖下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,心里翻涌着的不是愤怒,而是彻骨的寒意。 “我给你三分钟考虑。”陈守疆转身往回走,“三分钟后,我的新武器会把你这里轰成平地。” 他走了几步,又回头:“对了,忘了告诉你。你在东山谷派去的那几个人,我已经让人收拾了。那个叫王振山的,脑袋挂在山口示众。” 陈守望的手攥得指节发白。 三分钟。 他有四十七个人,十三颗手榴弹,不到五十发子弹。对面是一个大队的鬼子,还有那个能轰平山头的怪物武器。 他没有胜算。 但投降?向一个背叛民族、背叛血脉的人投降? 陈守望闭上眼睛,又睁开。 “赵大彪,把伤员的手榴弹集中起来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“等会鬼子冲上来,咱们拉响手榴弹,跟他们同归于尽。” “团长……”赵大彪的声音颤抖,“咱们还能……” “还能什么?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投降?还是等着被炸死?” 赵大彪沉默了。 身后,断腿的孙石头突然笑了:“团长,我跟你。” 他说话的时候,血从嘴角流出来,但他笑着,像个孩子。 剩下的士兵也都笑了。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攥紧了枪。 陈守望看着他们,突然想起四年前。 那时候他刚从军校毕业,手里攥着去德国的船票。那晚他坐在黄浦江边,看着对岸的灯火,想着远方的战争。有人问他去不去,他说不去。那人又问为什么。他说:“因为这里是我的家。” 现在家没了,兄弟们也快没了。 但他不后悔。 “团长!”刘黑娃突然喊了一声,“你看东面!” 陈守望猛地转头。 东面山谷里,升起一股浓烟。紧接着是一声闷响,像打雷一样。 那是爆炸声。 陈守望愣了几秒,突然笑了。 王振山那小子,他没死。 山脚的陈守疆也看见了。他脸上的从容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暴怒。 “开炮!给我轰平这里!” 话音刚落,崖顶就挨了第一发。 陈守望被震得跪在地上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他抬起头,看见陈守疆正朝山谷跑去,身后跟着一群军官。 “团长!”赵大彪爬过来,“他们炸了新武器!咱们有救了!” “有屁救。”陈守望擦掉嘴角的血,“等鬼子反应过来,咱们还是个死。” 他看了眼西沉的太阳,又看了看崖下黑压压的鬼子。 “所有人听着。”他站起来,声音嘶哑却坚定,“等会我冲出去,你们就跟着。能跑几个算几个。” “团长!” “别废话。”陈守望从地上捡起把刺刀,刀刃上还带着血,“老子今天要是死在这,也算值了。打了四年,够本了。” 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冲出去。 崖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 陈守望低头看去,愣住了。 鬼子的阵地上,一面白旗在飘。 白旗下面,站着一个人。那人穿着日军军装,脸却是个中国人的模样。他手里拿着个喇叭,朝崖顶喊话。 “陈团长!我们长官说了,只要你投降,保你全团活命!” 陈守望盯着那张脸,突然想起孙石头的话。 “那个中国面孔的鬼子军官。” 原来是他。 “团长,别信他。”赵大彪低声说,“鬼子的话不能信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 陈守望看着崖下,突然想到了什么。他转身走到孙石头身边,把他扶起来。 “石头,你还能走吗?” “能。”孙石头咬着牙。 “好。”陈守望把他绑在自己背上,“等会我背着你,一起走。” “团长!” “闭嘴。”陈守望背起孙石头,看向崖边的士兵们,“兄弟们,咱们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。” 他指了指山脚下那个举着喇叭的军官:“抓活的。让他说出蒋云鹤的事。” “然后呢?” 陈守望沉默了几秒:“然后,咱们去延安。” 所有人愣住了。 “团长,咱们是国军……” “国军?”陈守望笑了,“国军里有蒋云鹤,有陈守疆。但延安那边,有真打鬼子的人。” 他背着孙石头,第一个跳下崖顶。 身后,四十七个人跟着他,像一条血红色的河流,冲向山下。 夕阳西沉,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 鬼子军官举着喇叭还在喊话,突然看见崖顶的人跳下来,愣了一秒。 就这一秒。 陈守望的刺刀已经抵在他喉咙上。 “别动。”陈守望喘着气,声音很轻,“带我去见你的长官。” 鬼子军官笑了:“你是想投降?” “不。”陈守望松开刀,回头看了眼远方的群山,“我只是想告诉他,下次见面,我会亲手送他上路。” 话音落下,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 一百多个穿着灰军装的人,从山脊线爬上来。 他们扛着红旗。 红旗上,写着八个字——八路军独立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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