崖顶那张脸,让陈守望握刀的手僵在半空。
是蒋云鹤。
最高统帅部作战处副处长,三个月前亲手给他颁过勋章。此刻,蒋云鹤站在敌军阵地后方,端着望远镜,朝这边指指点点。身边站着两个鬼子军官,毕恭毕敬。
“团长……”王振山声音发颤,“那是……蒋副处长?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他死死盯着那张脸,脑子里翻涌着孙石头血书上的字——“师长非战死,乃遭暗算”——还有青松临死前那句“不止我一个”。所有碎片在瞬间拼成完整的图景。
“卧倒!”
他一把摁倒王振山,子弹擦着头皮飞过。崖顶的蒋云鹤放下望远镜,转身消失在山石后。
“传我命令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刀刃,“所有人,三分钟内撤出这片谷地。往南,进林子。”
“团长,咱们往南是悬崖——”
“悬崖也得跳。”
陈守望抓起冲锋枪,朝崖顶方向扫了一梭子。弹壳叮当落地,烫得石缝里的野草冒起青烟。他转身时,看见王振山还在发愣。
“愣什么?跑!”
队伍贴着山根朝南撤。刘黑娃在前头探路,猎户出身的侦察兵在林间穿得像条蛇。身后枪声渐密,敌人的追击比预想来得更快。
“团长。”王振山追上他,压低声音,“蒋处长要是真的通了敌,那咱们的行军路线、补给点、联络暗号——”
“全暴露了。”
陈守望打断他。这个问题他已经在脑子里转了无数遍:蒋云鹤潜伏在统帅部,能接触到整个战区的情报。他们这支残部,在他的棋盘上不过是随手可弃的卒子。
但蒋云鹤亲自出现在这里——这意味着什么?
“团长!前头有动静!”
刘黑娃从灌木丛里钻出来,脸上全是血口子。他朝东南方向一指:“山坳里有人,大概一个排的兵力,穿的是咱们的军装。”
陈守望心头一紧。这时候出现友军,是福是祸?
“你认出番号没?”
“太远,看不清。”刘黑娃抹了把脸上的血,“但他们没打旗语,也没派人联络。我觉得不对劲。”
陈守望看了眼地形。两侧山势陡峭,只有中间一条干涸的河床能走。如果那些人是蒋云鹤安排的——
“王振山。”
“到。”
“带三个弟兄摸过去,看清楚了再回报。如果真是自己人,就发信号;如果不是……”陈守望顿了顿,“直接开火。”
王振山点头,挑了几个老兵消失在树影里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。陈守望蹲在一块岩石后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身后越来越近的枪声告诉他,追兵最多还有二十分钟就能咬上来。
“团长。”刘黑娃凑过来,“那边好像打起来了。”
果然,山坳方向传来枪响。密集的、零星的、手榴弹的闷响——是王振山的打法,先压制后分割。
“走,接应!”
陈守望带着剩下的人冲过去。翻过一道土坎,看见王振山正带人围着一辆抛锚的卡车打。车里的人穿着国军制服,但射击姿势不对——枪托夹在腋下,标准的鬼子操典。
“鬼子假扮的!”刘黑娃吼了一声,抬手撂倒两个。
战斗很快结束。陈守望踹开车厢门,里面堆着几箱弹药和干粮,还有一箱日军制式手雷。最底下压着一摞文件——统帅部的作战计划,详细标注了各部队的位置和补给点。
“他妈的……”王振山翻着文件,手都在抖,“这些可都是绝密,怎么会落到鬼子手里?”
陈守望接过文件,一页页翻过去。笔记是蒋云鹤的——他在统帅部见过这位副处长的亲笔批示,字迹端正,行距均匀,连批语都写得一丝不苟。
翻到最后一页,陈守望的手停了。
那上面记录着他们这支残部的完整情报:编制、装备、指挥官履历、可能突围路线,甚至连孙石头送血书的事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老王,你带人把这些文件全部烧掉。”
“团长,不留着当证据?”
“烧了。”陈守望把文件塞进王振山怀里,“蒋云鹤既然敢暴露自己,说明他已经准备好了后手。这些文件如果落到统帅部手里,反而可能被他反咬一口——他完全可以说这是伪造的,是鬼子离间计。”
王振山沉默了。他知道陈守望说得对。统帅部里,一个作战处副处长的话,比一个残团团长的话分量重得多。
“那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他走到土坎边,望着远处群山。夕阳把天空烧成一片血红,就像淞沪战场上那些永远忘不掉的画面。
“团长。”刘黑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孙石头醒了。”
陈守望猛地转身。孙石头躺在担架上,脸色白得跟纸一样,但眼睛睁着。看见陈守望,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:“团……团长……血书……”
“我收到了。”
陈守望蹲下来,握住孙石头的手。这孩子才十七岁,从老家跑出来参军,还没学会怎么把步枪端稳,就被卷进这场血战。
“师长……师长不是战死的……”孙石头眼泪滚下来,“我亲眼看见……蒋副处长……他给师长端了杯茶……然后师长就……”
“知道了,我都知道了。”
陈守望拍拍他的手,站起身。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:蒋云鹤既然敢亲自露面,就绝不会让他们活着离开。前方是假扮的敌人,后方是紧追的鬼子,头顶是随时可能出现的飞机。
唯一的活路——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,先干掉蒋云鹤。
“王振山,集合队伍。”
“团长,咱们往哪个方向突?”
“不突了。”
陈守望抽出腰间的驳壳枪,检查弹夹:“咱们反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蒋云鹤肯定以为咱们会拼命往南跑,去找主力部队。”陈守望把枪插回腰间,“那咱们偏偏不跑。往回打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王振山张了张嘴,想说这太冒险,但看见陈守望的眼神,把话咽了回去。那眼神他见过——罗店血战的时候见过,南京撤退的时候见过,台儿庄反攻的时候也见过。
那是豁出去了的眼神。
“刘黑娃,你带侦察班在前头开路。见到蒋云鹤,别急着打死,给我留活口。我有话要问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其余人,把所有能用的弹药都带上。这一仗,不打到弹尽粮绝不收手。”
队伍开始重新编组。伤员被安置在相对安全的位置,能动的全都抄起家伙。陈守望清点人数——连他自己在内,能打的不过四十七个人。弹药更是少得可怜,平均每支枪不到三十发子弹。
但这四十七个人全都站得笔直。
“弟兄们。”陈守望看着他们,“咱们从淞沪打到长沙,从南京杀到滇缅,能活到今天,靠的是啥?”
没人说话,但每个人眼里都有光。
“靠的是不认命。”陈守望一字一句地说,“鬼子以为咱们会跑,咱们偏不跑。蒋云鹤以为能弄死咱们,咱们偏要弄死他。”
“告诉你们一件事:我跟蒋云鹤,只能活一个。”
“弟兄们要是信我陈守望,就跟我干这一票。要是不信——”
“团长,您别说了。”
一个老兵打断他,声音沙哑:“咱们这条命,早就埋在那十四个年头里了。能活到今天,够本。”
“对!”
“弄死那个叛徒!”
队伍里爆发出低沉的吼声。陈守望没再说话,转身朝崖顶方向走去。
天色渐暗,山林间起了雾。刘黑娃在前头摸得像只山猫,偶尔传来几声鸟叫——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,表示前方安全。
陈守望跟在后面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蒋云鹤既然能调动假扮的部队,说明他在这一带经营了不短的时间。据点、补给线、通讯站,应该都布置好了。想要一击必中,必须打他最薄弱的地方。
“团长。”
刘黑娃突然停下,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指向前方:“你看。”
陈守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。山坳里有一座石头砌的院子,外围拉着铁丝网,门口站着两个哨兵。院子里停着一辆摩托车,还有几个穿便装的人进进出出。
“像是他们的指挥所。”
“多大把握?”
“八成。”刘黑娃指了指院墙上的天线,“那是军用电台的天线,一般的据点用不着这玩意儿。”
陈守望观察了一会儿,发现院子里的人并不多,大概二十来个。但院墙很高,正门只有一条路,强攻的话伤亡肯定不小。
“老王,你带十个人从左边绕过去,堵住后门。”
“刘黑娃,你带五个侦察兵,从右边摸进去,先把电台搞掉。”
“剩下的人跟我走正门。等我这边打响,你们再动手。”
分配完任务,陈守望带着剩下的三十一个人摸到正门外。他把驳壳枪的机头掰开,心里默默倒数。
突然,院子里传来一阵骚动。有人大喊了几句日语,紧接着就是枪响。
“有人先动手了!”
陈守望来不及多想,一脚踹开院门冲进去。院子里已经乱成一团,几个便衣跟一群穿国军制服的人打在一起——等等,穿国军制服的人?陈守望愣住了。
“陈团长!”
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侧面传来。陈守望转头,看见一个满脸血污的军官朝他跑过来,是师部的通讯参谋老赵。
“老赵?你怎么在这?”
“别提了!”老赵一把抓住他的胳膊,“我奉师长命令来抓蒋云鹤!这狗日的通敌证据确凿,师长让我带人来拿他!”
“师长?师长不是已经——”
“师长没死!”
老赵的声音几乎是在吼:“师长那天夜里被人下了药,差点就过去了。幸亏卫生队长及时发现,给师长洗了胃。师长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让我来抓蒋云鹤!谁想到这狗日的跑得快,抢先一步溜到这边来了!”
陈守望脑子嗡的一声。师长没死?那孙石头看见的是什么?
“蒋云鹤呢?”
“跑了!”老赵恨恨地跺脚,“就刚才,从后门跑了。我让人去追了,但这附近地形复杂——”
“刘黑娃!”
陈守望打断他的话,朝后门方向一指:“带你的人,追!”
刘黑娃应了一声,带着侦察兵消失在夜色里。陈守望转身看向老赵,压低声音问:“你说师长没死,有什么证据?”
老赵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上面是师长的笔迹,还盖着师部的关防。陈守望接过来,借着院子里火把的光看了一遍——确实是师长的亲笔,字迹苍劲有力,末尾那句话让他心头一震:
“蒋贼不除,国无宁日。”
“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“三天前。”
“那为什么现在才送来?”
老赵苦笑:“蒋云鹤在统帅部的关系太硬了。师长一开始也不敢轻举妄动,怕打草惊蛇。后来搜集了足够的证据,才让我带人动手。但没想到蒋云鹤消息这么灵通,提前就跑了。”
陈守望把那封信叠好,塞进口袋。
“老赵,你带了多少人?”
“一个连,一百二十人。”
“好。”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“咱们合兵一处,先把这一带的敌人清理干净,然后再去找蒋云鹤。”
老赵点头,转身去集合队伍。陈守望站在原地,望着院子里的火光,心里却越来越不踏实。
师长没死,这是好事。
但蒋云鹤能提前逃跑,说明他在这里的势力远比想象中更大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怎么知道师长要抓他?除非师部里还有他的内应。
陈守望突然想起青松临死前那句话:“不止我一个。”
“团长!”
刘黑娃的声音从远处传来,带着急促的喘息:“抓到蒋云鹤了!”
陈守望猛地抬头,看见刘黑娃带着几个人,押着一个身穿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。那男人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
“抬起头来。”
那男人慢慢抬起头——陈守望瞳孔骤缩。
不是蒋云鹤。
是个陌生人。
“这是谁?”
刘黑娃脸色铁青:“他们说,蒋云鹤早就走了。这是留下来冒充他的替身。”
陈守望狠狠一拳砸在墙上。
蒋云鹤,比他想像的要狡猾得多。
“团长,现在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他走到那个替身面前,盯着他的眼睛:“蒋云鹤去哪了?”
替身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守望掏出手枪,顶上膛,对准替身的太阳穴:“最后一遍,他去哪了?”
替身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:“他说……你会来找他的。他在老地方等你。”
“什么老地方?”
“你心里清楚。”
替身说完这句话,猛地咬碎了嘴里的什么东西。一股苦杏仁味飘散开来——氰化物。
陈守望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。替身倒在地上,抽搐了两下就没了动静。
“操!”刘黑娃狠狠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。
陈守望站起身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老地方——什么是老地方?他跟蒋云鹤根本没有私交,哪来的老地方?
等等。
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三年前,淞沪会战期间,他曾经在指挥部见过蒋云鹤一面。那次蒋云鹤正在跟几个军官开会,陈守望路过时,听见蒋云鹤说了一句话:“如果战局不利,黄浦江边那个废弃码头可以作为备用撤离点。”
当时陈守望没在意,但现在——
“刘黑娃,你马上找一份淞沪地区的地图来。”
刘黑娃翻遍身上的背包,找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。陈守望展开,用手电筒照着,找到黄浦江边的区域。果然,地图上标注了一个废弃码头——就在苏州河入江口附近。
难道蒋云鹤说的“老地方”,是那里?
不可能。三年前说过的备用撤离点,谁会当真记到现在?
但如果不是那里——
“团长!”
王振山从院子外跑进来,手里拿着一个信封:“刚才有人用箭射到咱们营地旁边的树上,信上写着你的名字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封,拆开。里面是一张纸,上面只写了一行字:
“黄浦江码头,三天后见。不带枪。——蒋。”
陈守望把信纸攥成一团。
三天后,黄浦江码头。
蒋云鹤到底想干什么?
“团长,这明显是陷阱。”王振山急了,“你可不能去——”
“我知道是陷阱。”
陈守望打断他,把信纸塞进口袋: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蒋云鹤既然敢邀我见面,说明他手里有更大的牌。”陈守望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,“而且他既然能算到我会来找他,说明他对我的心思一清二楚。”
“这种人,如果不趁早除掉,以后会更麻烦。”
王振山沉默了。他知道陈守望说得对,但这种明知是陷阱还要往里跳的感觉,让他心里发毛。
“老王,你带人把这里收拾一下。我明天一早就出发。”
“团长,我陪你去——”
“不行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如果你也出了事,队伍谁来带?”
王振山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陈守望走到院子外,望着满天的星光,突然想起周大勇临死前说的话:“团长,活着回去。”
他摸了摸口袋里的信纸,又看了看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峰。
蒋云鹤,三天后,咱们的账该算算了。
身后,队伍开始收拾战场,伤员被抬进院子里包扎。老赵的人跟陈守望的人混在一起,忙着清点缴获的物资。
王振山站在院子里,看着陈守望的背影,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。
那个背影太决绝了。
就像那年罗店,陈守望带着他们冲向日军阵地时一样。
而远处,夜色深处,隐约传来重型卡车引擎的轰鸣声,带着某种全新的、危险的节奏——那是他们从未听过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