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炸响的瞬间,陈守望扑向左侧土坎。子弹擦着耳廓掠过,灼热的气流烧得皮肤生疼。
“散开!找掩护!”
吼声淹没在炸裂的弹幕里。身后三个战士来不及卧倒,身体被子弹撕成两截,血雾在暮色中炸开。
老赵拖着一挺轻机枪滚进弹坑,枪管砸在石头上的脆响混着骂娘声:“狗日的,是歪把子!至少一个中队!”
“不止。”周海生从右侧灌木丛里探出头,脸上全是泥土和血,“听枪声,南北两翼都有火力点,是交叉伏击。”
陈守望盯着前方那片焦黑的废墟。
新式武器实验场的残骸还在冒烟,断壁残垣间散落着扭曲的铁架和碎裂的水泥块。日军没走——或者说,他们根本没打算走。
他们在等人。
“营长,”老赵压低声音,“咱们钻进口袋了。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他数着枪声的间隔和方位,脑海里快速勾勒出火力网的范围:左翼轻机枪两挺,右翼掷弹筒一个,前方至少两挺九二式重机枪——标准的包围圈,留了个缺口在西南方向。
那是条河。
河水湍急,没有渡口,唯一的木桥架在西南方的隘口。
“海生,”陈守望咬牙,“桥上有没有人?”
“侦察兵回报,桥头只有两个哨兵。”周海生说,“太松了。像故意留的。”
“就是故意的。”陈守望爬起身,猫腰冲到弹坑边,“把伤员集中,往桥头方向佯动。二排长带两个班,摸到北面山头,把那两挺歪把子给我端了。”
“佯动?”老赵愣住了,“营长,那是死路啊,桥那头没路可走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刀,“但日军不知道。”
他转身,目光扫过蹲伏在废墟间的战士们。有人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,有人胳膊上缠着发黑的绷带,有人怀里抱着已经牺牲战友的枪。
“我们的任务是活着离开。”陈守望一字一句,“但不是所有人。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他明白那个意思。
佯动部队——就是诱饵。
老赵猛地站起来:“我去!”
“你留下。”陈守望按住他肩膀,“一排的伤员多,你带着他们往南撤,等我打响后再走。”
“营长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老赵嘴唇哆嗦着,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:“是。”
北面山头的枪声先响起来。
二排长带着人摸到了日军机枪阵地边缘,手榴弹炸开的瞬间,日军火力网出现了片刻的短暂停顿。
“走!”
陈守望跃出土坎,带着主力部队朝西南方猛冲。子弹从耳侧呼啸而过,打在脚边的泥土里,溅起一串串烟尘。
桥头果然只有两个哨兵。
机枪扫过,两个日军倒下前甚至没来得及拉响警报。
“过桥!快!”
战士们搀扶着伤员,踏着木板冲向对岸。队伍末尾,刘黑娃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“营长,你看!”
陈守望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桥面下,木板缝隙间,露出一截电线。
顺着电线望出去——河对岸的灌木丛里,隐约能看到几个凸起的土包。那是埋了炸药的位置。
“陷阱。”周海生的声音发颤,“他们故意留这座桥,是想把咱们聚在桥上,一锅端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守望看着已经冲上桥面的半支队伍,“所有人,加速过桥!”
他转身,拔出手枪,对着桥头那根木桩连开三枪。
木头碎裂,桥身晃了晃。
“营长,你干什么?”老赵冲过来拽他胳膊。
“炸桥。”
“可兄弟们还没过去——”
陈守望甩开他的手:“日军在北面撑不了多久。一旦他们发现这是佯动,主力回援,我们在桥上就是活靶子。”
他指着对岸:“那边的灌木丛里,埋了至少五百斤炸药。日军就等着我们全部上桥,然后引爆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过桥的兄弟,能不能活,看他们的命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像刀锋刮过石头,“没过桥的,跟我打回去。”
老赵的眼睛红了。
“一班长,拿炸药!”
三分钟后,桥身炸成两截。
碎木飞溅,河水被冲击波掀起数米高的水墙。还在桥面上的五个战士,连同两个伤员,一起掉进了湍急的河里。
刘黑娃趴在岸边,手伸出去,只抓到一片湿漉漉的衣角。
浪头翻涌,人影瞬间消失。
“走!”陈守望拽住他的领子往后拖,“没时间了!”
北面山头的枪声渐渐稀落下来。
二排长撑不住了。
“营长,”周海生喘着气,“往哪撤?”
陈守望摊开地图,手指划过那片标注着密林的区域。那是通往下一个据点的必经之路,也是密信上提到的交接地点。
日军在那里等着他。
可如果不走那条路,翻山越岭至少多花两天时间,伤员撑不住,弹药也撑不住。
“走大路。”陈守望收起地图,“天黑后潜行,避开敌军巡逻队。”
“可那里肯定是伏击圈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抬起头,眼神冰冷,“但密信的下一半,就在那里。”
夜色浓得像墨汁。
队伍在山路上摸黑前行,每人胳膊上缠着白布条,那是夜间识别的标记。伤员的呻吟被布条塞住嘴,硬生生压成闷哼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中间,手里攥着那半截密信。
残破的纸片上,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字:“代号……蛇……指挥部……配合……”
配合谁?
配合什么?
王麻子死了,王振山也死了,线索断在尸体堆里。
可出卖他们的人还活着,就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,继续编织着网。
“营长。”刘黑娃从前面摸回来,压低声音,“前方三里,发现火光。像营地。”
陈守望示意队伍停下,亲自摸到前方侦察。
那是个临时指挥部。
帐篷外竖着天线,几个军官围着地图,手电筒的光照出他们的脸。其中一个,穿着国军中校制服,正对着电话说着什么。
陈守望眯起眼。
那人的侧脸很熟悉。
他想起来了——那是师部的作战参谋,姓何,叫何志远。
一个从未上过前线,却总在后方指手画脚的军官。
“海生,”陈守望退回来,“你觉不觉得奇怪?”
“什么?”
“这个位置,离日军伏击圈不到十里。正常指挥部,会设在这里吗?”
周海生愣了愣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去找个活口。”
半个时辰后,刘黑娃拖回来一个落单的通讯兵。
通讯兵吓得浑身发抖,跪在地上磕头:“长官,别杀我,我什么都说!”
“你们在这里干什么?”
“等……等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桥那边……只要爆炸声一响,我们就……就发报给日军,告诉他们猎物已经入网。”
陈守望握枪的手,指节发白。
“谁的命令?”
“何……何参谋。”
“他人在哪?”
“在营地里,刚打完电话回师部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。
胸膛里有什么东西,在一点点碎裂。
他不是没怀疑过上层,可当证据摆在眼前,他仍然觉得冷——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。
“营长,”老赵凑过来,“抓他?”
“不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抓了他,就打草惊蛇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陈守望展开那张地图,手指在指挥部位置画了个圈:“他在这里等信号,说明日军很快就会知道我们过了桥。但桥已经炸了,日军以为我们还在对岸。”
他顿了顿:“所以,我们反过来利用这个时间差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让他们以为,猎物还在东岸。”陈守望看向营地,“派几个人,往东边放几枪,制造交火假象。等日军主力调过去,我们穿营地而过,直奔据点。”
“那何参谋——”
“留着他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他的上线,比他有价值。”
队伍开始动起来。
枪声在东面响起时,营地里的军官们果然开始慌乱。何志远冲出来,对着通讯兵喊:“快,发报,说猎物还在东岸,请求火力支援!”
通讯兵手忙脚乱地摇起发电机。
就在这时候,陈守望带着人,从营地西侧无声穿过。
距离近到能听见何志远的呼吸声。
周海生攥紧枪托,牙咬得咯吱响。
“别动。”陈守望按住他,“现在杀他,就断了线。”
队伍摸出营地,隐入夜色。
身后,日军的炮火开始轰击东岸山林,爆炸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天亮时,队伍抵达据点外围。
这是一个废弃的村庄,房屋大多坍塌,只剩几间土房还立着。据情报显示,这里有师部留下的补给点。
陈守望让队伍在村外隐蔽,自己带着老赵和刘黑娃摸进去。
土房的门虚掩着。
陈守望推开门,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地上躺着三具尸体。
都是国军军服,胸口别着补给点的臂章。致命伤在脖颈,一刀毙命,手法干净利落。
“刚死没多久。”老赵蹲下,摸了摸尸体的皮肤,“还有余温。”
刘黑娃在屋内翻找,忽然叫了一声:“营长,你看这个!”
他从墙角捡起一个笔记本,翻开,里面夹着半张纸。
纸上的字迹,和之前密信上的笔迹一模一样。
陈守望接过,手有些抖。
纸上写着:“代号蛇已暴露,清理所有知情者。下一站,师部。通知渡边,收网。”
下面盖着个章——是师部的关防。
陈守望站在原地,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。
渡边。
渡边茂一。
那个关东军情报部的特派员,居然能直接指挥到师部级别。
而师部里,还有多少人是他的棋子?
“营长,”周海生跑进来,神色慌张,“外面发现日军侦察兵,正在朝这个方向靠近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班。但后面可能有大队。”
陈守望收起纸条,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:“把武器弹药带走,烧了房子。撤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师部。”陈守望咬牙,“既然他们要收网,我们就去网中央。”
老赵急了:“那不是送死吗?”
“送死?”陈守望摇头,“不。是去掀桌子。”
他走出土房,看着远处山头升起的朝阳。
血色的光。
“通知所有人,全速向师部方向前进。”陈守望回头,看着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战士,“告诉兄弟们,打完这一仗,我带你们回家。”
没人说话。
只有风吹过废墟,卷起灰烬。
队伍在山路上急行军,中午时分抵达一处隘口。
陈守望让队伍停下,派刘黑娃去前方侦察。
不到一刻钟,刘黑娃跑回来,脸色很难看:“营长,前面过不去了。”
“什么情况?”
“日军在山隘口修了工事,至少两个中队,还有两门山炮。”
陈守望拿出地图,手指沿着山势比划:“能不能翻山绕过去?”
“不行。两侧都是悬崖,只有这一条路。”
周海生皱眉:“不对。这条路是我们和师部之间的主要补给线,日军怎么可能提前知道我们要走这里?”
陈守望猛抬头。
他明白了。
不是日军提前知道要走这条路,而是有人通知了日军——让他们在路上等。
而那个人,此刻就在师部里,等着看他们送死。
“营长,”老赵喘着粗气,“打不打?”
陈守望盯着前方山隘,沉默了很久。
夕阳西斜,把整片山染成血色。
他终于开口:“不打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传令,原地待命。”陈守望转身,看向来路,“我们等天黑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往回走。”
老赵愣住了:“往回走?那不是——”
“日军以为我们要往前冲,所以把主力都放在隘口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平静得出奇,“但他们不知道,我们的目标,从来不是穿过隘口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标注的一个点:“我们回桥头。”
“那个炸毁的桥?”
“对。桥虽然炸了,但河对岸,还有日军留下的炸药。”陈守望的眼睛在夕阳里闪着光,“我们把它搬过来,给隘口的日军,也送一份大礼。”
周海生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声东击西。”陈守望说,“他们在隘口等着打我们,我们就绕到他们屁股后面,把炸药送到他们工事底下。”
老赵咧嘴笑:“我这就去挑人手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守望叫住他,“这次去的人,得是体力最好的,能跑能扛。伤员全部留下,跟我守着这里,制造佯攻假象。”
“你又要当诱饵?”
“习惯了。”
天黑时,老赵带着二十个精壮战士,摸黑往回走。
陈守望守着隘口前的阵地,每隔一刻钟,让人放几枪,打几发照明弹,让日军以为他们还在原地。
凌晨两点,隘口方向传来一声巨响。
紧接着是第二声,第三声。
爆炸的火光冲上天空,碎石和泥土飞出去几百米远。
陈守望站起来,看着那片火光,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。
“成了。”
队伍开始向前推进。
隘口的日军工事已经被炸成废墟,两个中队死伤大半,剩下的四散奔逃。山炮的炮管被炸断,歪倒在弹坑里。
老赵从硝烟里钻出来,满脸黑灰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:“营长,干成了!炸药全塞进工事底下了,鬼子的棺材本都炸没了!”
“伤亡呢?”
“轻伤六个,没死人。”
陈守望拍拍他的肩:“走。”
队伍穿过隘口时,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。
前方不到三十里,就是师部驻地。
而那个等着收网的人,还不知道,网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手插在口袋里,攥着那半张密信和师部的关防印。
出卖他们的人,到底是谁?
是那个何志远,还是另有其人?
渡边茂一的棋子,到底埋了多深?
这些问题,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。
但没关系。
快到了。
翻过前面那座山,就是答案。
队伍继续向前,晨雾在山路上飘荡。
忽然,周海生从后面追上来,递过一张纸条:“营长,侦察兵发现的,绑在路边的树上。像是留给我们的。”
陈守望展开纸条,上面的字迹很熟悉。
是他自己的笔迹。
不——是模仿他笔迹写的。
上面只有一行字:
“陈守望通敌叛国,就地格杀。师部令。”
下面,盖着师部的关防印。
陈守望盯着那行字,手开始发抖。
不是害怕。
是愤怒。
那个出卖他们的人,不仅提前布好了陷阱,还想好了怎么栽赃。
他收起纸条,抬头看向前方的山峦。
“海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告诉兄弟们,把枪端起来。”
“前面,等着我们的,不是自己人。”
周海生的脸色变了。
队伍里,有人开始低声议论。
陈守望没回头。
他只是攥紧枪,继续往前走。
晨光里,他的背影瘦削,却站得笔直。
身后,三千多兄弟的尸体,铺满了这十四年的路。
他不能倒下。
至少,不能倒在胜利之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