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触到那枚肩章时,陈守望的拇指猛地一颤。
布面硬得像铁皮,暗褐色的血迹结成一层硬壳,边缘翘起,划破了他的指腹。这是王麻子的——昨天傍晚,他从那具还温热的尸体上扯下来的。肩章背面,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三个字:对不起。笔画抖得像蚯蚓,像是写到最后,手已经没了力气。
“连长。”周海生的声音从洞口传来,带着回音,“天快黑了。”
陈守望把肩章塞进怀里,站起身。山洞里挤着三十七个人,半数带伤。孙二蛋靠在岩壁上,断腿的伤口又渗出血来,黑红的液体顺着裤管往下淌。他咬着嘴唇,嘴唇已经咬出血印,一声不吭。
“还能走吗?”陈守望蹲下身,手搭上他的肩膀。
孙二蛋点头,眼眶红得像要滴血:“连长,我能走。”
“好。”陈守望拍他肩膀,力道很重,转向周海生,“地图。”
周海生递过来一张皱巴巴的纸,边缘已经磨烂。陈守望用手指画出一条线——绕过前方三里外的村庄,翻过鹰嘴岭,在青石桥附近渡河,接应点在北岸树林。
“村子不能走。”周海生说,“二排长带人摸过去看了,驻扎了一个中队的日军,还有两辆装甲车,车顶的机枪架着。”
“绕过去要多走半天。”陈守望抬头看洞口外,天色正暗下来,像一块灰布罩下来,“干粮撑不了三天。”
老赵抹了把脸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:“连长,我带一排去引开他们,你们从北边绕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守望想都没想。
“连长!”老赵急了,青筋在额头上暴起,“总得有人去,不能全折在这儿。上次突围,我欠兄弟们一条命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目光像刀子:“上次欠的命,不是让你用来还的。留着。”
刘黑娃从洞口猫着腰摸进来,动作像只野猫:“连长,有情况。”
陈守望跟着他钻出山洞,趴在草丛里。半里外的山道上,一支日军小队正押着十几个人往北走。那些人穿着破烂的国军军装,手脚被绑,走得踉踉跄跄,有人已经脱了力,被拖着走。
“是三排的人。”刘黑娃压低声音,呼吸喷在草叶上,“昨天失散的,有二十多个。”
陈守望认出了前面那个——副排长,腿部中弹,被两个日军拖着走,脚在地上犁出两道血痕。他身后的人东倒西歪,有人已经走不动了,被刺刀捅倒,尸体滚下路基,扬起一阵尘土。
“他们在往北走。”周海生也摸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那个方向有个据点,里面关着咱们的人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知道周海生的意思——如果现在冲下去,能救下这批人,但主力就会暴露。日军中队就在三里外,枪一响,所有人都走不脱。
“连长,”老赵的声音在发抖,像绷紧的弦,“打不打?”
陈守望看着山下。
副排长被拖进了树林,消失在视线里。那几个走不动的,被刺刀挨个捅倒,惨叫声隔了半里地传过来,像刀子刮在骨头上。尸体滚下路基,堆成一堆。日军小队长骑着马从队尾赶到前面,手里拿着望远镜,朝这边扫了一眼。
陈守望一动不动。
望远镜的镜片反射着余晖,在山坡上晃过,又移开了。
“不打。”陈守望咬牙挤出两个字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老赵的手攥紧了枪带,骨节发白,青筋暴起。
“撤。”陈守望转身,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腥味,“向北,青石桥。”
队伍摸黑出发。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。孙二蛋拄着棍子跟在后面,断腿拖在地上,磨出一道血痕,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陈守望走在最后。他脑子里反复浮现副排长被拖走的样子,还有那些被刺刀捅倒的兄弟。如果冲下去,能救几个?五个?十个?代价是所有人被包围,在这个山沟里被机枪扫成筛子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山道越走越窄,两边是陡峭的岩壁,像两堵墙夹着。周海生在前面停下,打了个手势——前方有人。
队伍就地隐蔽。陈守望摸上去,看到三个人蹲在路边,其中一个是二排长,满脸是血,在月光下像戴了张面具。
“连长!”二排长的声音发颤,“那个据点……我们摸过去看了,里面关着三十多个咱们的人,还有老百姓。日军有一个小队守着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四五十个,有机枪。”二排长指了指北边,“我们绕不过去,要渡河就必须经过据点。那边是唯一的渡口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几秒,目光像钉子钉在地图上。
“有别的路吗?”周海生问。
“没有。”二排长摇头,“鹰嘴岭另一边是悬崖,下不去。只有渡河一条路。”
老赵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:“连长,趁天黑打过去,救出人一起走。”
陈守望看着地图。据点卡在渡口前的隘口上,两侧是陡坡,只有正面一条路。强攻的话,就算打下来,人也得死一半。
“不能打。”周海生先说出口。
老赵瞪他,眼睛瞪得溜圆:“不打?那里面关着咱们的兄弟!”
“打了,所有人都得死。”周海生声音很轻,却像锤子砸在地上,“弹药不够,伤员多,打不了阵地战。枪一响,三里外的中队就能赶到,到时候谁都走不脱。”
“那怎么办?把人丢下?”
陈守望抬起头,目光扫过所有人:“绕路。”
“连长!”老赵急了,“绕路要多走两天,干粮早没了!”
“那就走两天。”陈守望看他,“去告诉兄弟们,能吃的都带上,野菜、树皮,什么都行。今晚必须翻过鹰嘴岭。”
老赵张了张嘴,最终没说话,转身走了,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陈守望拉住了周海生:“你注意到没有,那个据点位置太巧了。”
周海生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正好卡在渡口上,就像等着我们去的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王麻子被杀前说过,密信的内容他还没说完。”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密令指向更高层。”陈守望从怀里掏出那半截烧焦的密信,边缘焦黑,像被火烧过的纸钱,“你看这里,最后一个字写的是什么?”
周海生借着月光仔细看,上面的字迹已经被烧得模糊,只能辨认出几个笔画,像是个“参”字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“参谋长?”周海生倒吸一口气,声音发冷,“师部的?”
陈守望没回答,把密信收起来,动作很慢。
“如果真是这样,那我们往北走,就是往陷阱里跳。”周海生的声音紧张起来,像绷紧的弦,“密信上的接应点,可能是假的。”
“所以要绕路。”
“绕到哪?”
陈守望指着地图上更远的一个位置:“这里,五里外的下游,有个废弃的采石场,可以从那过河。”
“那里水急,没有船。”
“水急才好。”陈守望说,“日军不会守着那。”
队伍在夜幕中翻过鹰嘴岭。山路陡峭,伤员们互相搀扶着往上爬。孙二蛋的腿已经走不了了,被两个战士架着往上拖,断腿在地上拖着,磨出一道血印。
陈守望走在前面,用刺刀砍掉挡路的荆棘,刀刃砍在藤条上发出咔嚓的脆响。
凌晨三点,队伍终于翻过了山脊。月光下,能看到远处渡口的灯火,还有据点的轮廓,像一头蹲伏的野兽。
陈守望下令休息半小时。
战士们瘫倒在地上,有人已经开始啃树皮,咀嚼声在夜色里格外清晰。孙二蛋靠在岩石上,脸色苍白,像张白纸,断腿的伤口已经化脓,散发着臭味,像腐烂的肉。
“连长,”他叫住陈守望,声音微弱,“我的腿保不住了。”
陈守望蹲下,撕开他的裤腿。伤口已经溃烂,黑色的腐肉往外翻着,骨头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。
“得锯掉。”陈守望说,“没药,没麻药。”
孙二蛋点头:“锯吧。”
陈守望转头喊刘黑娃:“去拿锯子。”
刘黑娃迟疑了一下,从背包里掏出工具。那把锯子是缴获日军的工兵锯,刀刃上还有锈迹,在月光下泛着暗光。
“烧一下。”陈守望说。
火生起来了,刘黑娃把锯条放在火里烧红,锯条在火焰中发出滋滋的声响。孙二蛋看着自己的腿,眼眶通红。
“连长,我想活着。”
“你会活着。”陈守望握住他的手,手很凉,“锯完我背你走。”
“不。”孙二蛋摇头,眼泪流下来,“你们走吧,我留下来。”
“说什么屁话!”
“连长,我走不了了。”孙二蛋眼泪流下来,顺着脸颊淌,“你们带着我,谁都走不了。让我留下,好歹还能拉两个垫背的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说不出话。
“连长,”孙二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,塞到陈守望手里,“这是我攒的,没地方花。”
那是一枚银元,被磨得发亮,在火光里闪着光。
“给我娘。”孙二蛋说,“她住在河南,刘家村。”
陈守望攥紧银元,银元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锯。”他对刘黑娃说。
刘黑娃把烧红的锯条提起来,递给孙二蛋一块布:“咬着。”
孙二蛋咬住布条。
锯条烙在皮肉上,发出滋滋的声响,焦臭味弥漫开来。孙二蛋整个人弹起来,被陈守望死死按住。血腥味混着焦臭味弥漫开来,像地狱的味道。
孙二蛋没叫出声,只是浑身抽搐,牙关咬得咯咯响,布条被咬得稀烂。
骨头被锯断的那一刻,他昏了过去。
陈守望用布条扎紧断口,涂上烧酒。孙二蛋的呼吸很微弱,脸色像纸一样白。
“还能活吗?”刘黑娃问,声音发颤。
陈守望没回答。
他站起身,看向渡口的方向。灯火通明,据点的日军正在换防。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,有三辆卡车正在驶入据点,车灯刺眼。
“他们增兵了。”周海生说,“再晚一会儿,就走不了了。”
陈守望下令出发。
队伍拖着伤员往下走。孙二蛋被绑在担架上,由两个人抬着。他的血一路淌着,在月光下是黑色的,像一条暗河。
天快亮的时候,队伍到了采石场。
河水湍急,拍打着岩石,发出轰隆隆的声响,像野兽的咆哮。两岸是陡峭的石壁,只有几根粗大的铁索横在河面上,锈迹斑斑。
“这是以前采石用的。”周海生说,“可以扶着铁索过去。”
“水太急了。”老赵皱眉,“掉下去就没了。”
陈守望看了看伤员,又看了看背后的山路。追兵还没有来,但随时可能赶到。
“过河。”他说,“一个一个来,用绳子连着。”
刘黑娃把绳子系在铁索上,另一头绑在自己腰上。他先试了试,水花溅起,淹到胸口,水冷得像刀子。
“能走!”他喊,声音被水声盖住。
战士们一个一个下水。伤员被捆在担架上,用绳子拖着。
轮到孙二蛋的时候,他醒了。
“连长……”他声音微弱,像风吹过的草,“别管我了。”
陈守望没理他,把他捆在担架上,绑上绳子,推进水里。
孙二蛋呛了一口水,剧烈咳嗽起来,水花四溅。
陈守望拉着担架往前走。水很急,好几次差点把他冲倒。铁索在手里勒出一条条血痕,疼得像火烧。
走到一半的时候,枪响了。
子弹打在岩石上,溅起碎石,火星四溅。据点里的日军发现了他们。
“快!快!”老赵在岸上喊,声音嘶哑。
陈守望加快速度。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,打在铁索上,发出叮当的声响,震得耳朵发麻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追兵从据点里冲出来,至少有七八十个,像潮水一样涌出来。领头的军官骑在马上,举着望远镜。
那个人很眼熟。
陈守义。
日军少佐,他的亲弟弟。
陈守望咬着牙,拼命拉着担架往前走,绳子勒进肉里。
子弹越来越密。有战士中弹,掉进河里,被水冲走,惨叫声淹没在水声里。
老赵在岸上架起机枪,朝追兵扫射。子弹打光了,他就换弹夹,再扫,枪管打得通红。
“连长!快!”他的声音嘶哑,像破锣。
陈守望终于爬上了岸。战士们陆续跟上,有七八个人被水冲走了,消失在河水中。
“老赵!撤!”陈守望喊。
老赵抱起机枪往后跑,一颗炮弹落在河岸上,把他炸飞出去,尘土飞扬。
“老赵!”陈守望冲过去。
老赵躺在地上,胸口被弹片撕裂,血流了一地,染红了泥土。
“连长……”他咳出一口血,血沫从嘴角冒出来,“别管我了……你们走……”
“我背你。”陈守望俯下身。
“不……不……”老赵抓住他的胳膊,手劲很大,“我老婆……在湖南,帮我……告诉她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的手松开了,眼睛还睁着。
陈守望跪在地上,看着他。
“连长!”周海生在后面喊,“快走!他们追上来了!”
陈守望站起来,把老赵背在身上,往河岸上跑。老赵的身体很沉,血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。
子弹在后面追着,打在地上,扬起尘土,像雨点一样密。
他跑进树林,把老赵放在一棵树下,树皮粗糙。
“走!”他对周海生喊。
队伍往树林深处撤。身后枪声越来越近,日军的喇叭声在喊话,声音在山谷里回荡。
“陈守望!”那个声音用汉语喊,“你跑不掉了!投降吧!”
是陈守义。
陈守望没回头,继续往前跑,脚踩在枯叶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“你妹妹春妮,在我手上!”陈守义喊,“你想让她活着,就乖乖出来!”
陈守望停住了,像被钉在地上。
周海生拉住他:“连长,别上当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继续撤。”
队伍在树林里狂奔了半个小时,终于甩掉了追兵。
陈守望清点人数。还剩下二十七个人,加上孙二蛋,二十八。
他掏出那枚银元,放在手里看了看,银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。
“连长。”周海生凑过来,“那封信……”
陈守望从怀里掏出密信残片,展开。
上面的字迹被烧得只剩下最后一笔。周海生凑近看,那笔划像是个“天”字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“参谋长姓田。”周海生低声说,声音发紧。
陈守望把信收起来,什么都没说。
队伍继续往北走。天黑的时候,他们到了一座废弃的庙宇,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天光。
陈守望下令休息。战士们倒在地上就睡,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刘黑娃从背包里掏出最后几块干粮,分给大家。陈守望没吃,他把自己的那份给了孙二蛋。
“连长,”孙二蛋醒了,嘴唇干裂,裂口渗着血,“我们到哪了?”
“快到接应点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明天就能到。”
孙二蛋笑了,笑得很难看:“我还能活着回来吗?”
“能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还要回河南,给你娘送银元呢。”
孙二蛋笑了,眼睛湿润,在月光下闪着光。
陈守望站起身,走到庙门口。
月光下,能看到远处的山谷。那里有一座桥,桥对面就是接应点。
“连长。”周海生走过来,“这不对劲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接应点有埋伏……”
“那就打。”陈守望说,“打完这一仗,剩下的,就看老天爷了。”
周海生沉默了一下:“那封密信上的字,真的是‘天’字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
他抬头看着夜空,月亮被云遮住了,天地一片漆黑。
远处传来马蹄声,由远及近。
陈守义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:“陈守望,你来了吗?我在桥头等你,带着春妮。”
陈守望攥紧了枪,枪管冰凉。
周海生看着他:“连长,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说话,大步往山下走去,脚步声在夜色里很响。
“集合!”他喊。
战士们从地上爬起来,拿起枪,动作机械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眼睛盯着远处的桥头。
那里灯火通明,像一座舞台。
桥中间,一个人影被绑在柱子上。
是春妮。
陈守望停住了,脚步像灌了铅。
“连长,”周海生拉住他,“这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去?”
陈守望回头看他,眼睛红得像血,像要烧起来。
“她是我妹妹。”
周海生松开了手。
陈守望继续往前走,一步一个脚印。
桥头的日军队列整齐,机枪架在两侧,枪口对准了他,黑洞洞的枪口像眼睛。
陈守义站在桥中间,身边是山本一郎,军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“哥,”陈守义笑着说,笑容像刀,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陈守望站定,手紧握着枪,指节发白。
“放了她。”
“可以。”陈守义指了指身后,“只要你过来,我就放了她。”
春妮看着陈守望,眼泪流下来,在灯光下像珠子:“哥,别管我!他们是要抓你!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连长!”周海生在后面喊,声音撕裂。
陈守望回头看他,笑了,笑容很苦:“带兄弟们走,别回头。”
“那你呢?”
陈守望拍了拍怀里的密信残片。
“我去找那个‘天’字。”
他转过身,朝桥头走去。
灯光刺眼。
枪口对准了他的胸膛。
春妮的哭声在夜风里飘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