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停下!”
陈守望的右拳猛地举起,整支队伍在黑暗中瞬间凝固,连呼吸都压进了喉咙。
前方三百米处,焦黑的土地泛着诡异的金属光泽。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弹坑边缘,可那些伤口——刘黑娃趴在地上,手指抠进泥土,瞳孔骤缩成针尖。
“排长,不对劲。”
陈守望猫腰摸过去,趴在他身边。月光下,那些尸体的皮肤呈现出不正常的青紫色,血管暴起,像是有东西在体内炸裂。
“是毒气?”老赵压低声音。
“不像。”陈守望盯着那些尸体,“毒气不会让骨头碎成这样。”
他看见一具尸体的肋骨刺穿了军装,断口处挂着黑色的焦痕。那是高温灼烧的痕迹,可战场上哪有这么大的火?
“警戒!”陈守望下令,“二排长,带三个人绕过去。其他人原地待命。”
二排长点头,带着三个老兵消失在黑暗中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和血腥气。陈守望盯着手表,秒针每走一步都像锤子砸在心脏上。
十五分钟后,二排长回来了,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排长,那边有个坑。铁轨修的,里面全是尸体。”
“什么尸体?”
“老百姓的。”二排长声音发颤,“还有咱们的人,穿的是川军的衣服。”
陈守望脑子里嗡的一声。
他想起那封密信,想起王麻子临死前说的“新武器”。日军在搞什么?拿活人做实验?
“走,去看看。”
他带着老赵和刘黑娃,跟在二排长身后。
铁轨坑就在前方百米处,用木板和油布搭了个棚子。坑边堆着铁锹、镐头,还有几个铁桶。坑里黑乎乎的,看不清有多深。
陈守望打开手电筒,光柱照下去——尸体。
密密麻麻的尸体,层层叠叠,至少有上百具。有的穿着军装,有的穿着破棉袄,有的赤裸着上身,皮肤上布满针眼和刀痕。
最让人发指的是坑底那几具尸体——他们的胸腔被打开了,肋骨外翻,心脏和肺脏被取出,随意丢在一边。
陈守望胃里一阵翻涌。
“小鬼子在搞人体实验。”老赵咬牙切齿,“这帮畜生!”
陈守望没说话,他在看那些尸体的脸。全是中国人,有老人,有女人,甚至有孩子。
他看见一个孩子的手,皱巴巴的,指甲盖都翻了。那孩子大概才五六岁,死前经历过什么?
“找找看,有没有什么线索。”
陈守望跳进坑里,踩着尸体往里走。脚下软绵绵的,每踩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看见坑壁上有血迹,还有抓痕。有人活着被扔进来了吗?
“排长!”刘黑娃在坑边喊,“这边有东西!”
陈守望爬上去,看见刘黑娃手里拿着一个铁箱子。箱子密封得很好,上面有日军的标志。
“打开。”陈守望说。
刘黑娃用刺刀撬开锁,箱子里是一叠文件,还有几个玻璃瓶。瓶子里装着淡黄色的液体,看起来像是血液样本。
陈守望翻看文件,全是日文。他大概能看懂几个字——“人体适应性实验”、“第37批”、“效果显著”。
最下面是一张地图,标注了几个地点,其中一个让他们大惊失色——正是他们即将前往的集合点。
“他们知道我们要去哪。”刘黑娃声音发颤。
陈守望盯着地图,脑子里飞速运转。
密信、叛徒、新武器、实验场、地图——这一切都指向一个结论:有人出卖了他们的行军路线,日军正在前方设伏。
“排长!”二排长突然喊,“有动静!”
所有人趴下,枪口对准黑暗。
远处传来卡车引擎声,还有日语喊话。声音越来越近,至少有五辆卡车。
“撤!”陈守望低吼,“别被发现了!”
队伍迅速撤退,往西边的山林里钻。
可他们刚跑出去不到两百米,身后就传来了爆炸声。紧接着是机枪扫射声,还有人的惨叫。
“是陷阱!”老赵喊,“小鬼子知道我们在这里!”
陈守望咬牙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铁轨坑的方向燃起了大火,日军正在烧毁证据。
“别管了,走!”
队伍拼命往山上跑,子弹从耳边飞过。
突然,一声闷响,跑在前面的孙二蛋倒地了。
“二蛋!”刘黑娃冲过去,把他拉到树后。
孙二蛋的左腿断了,骨头穿出皮肉,血流如注。
“我走不了了。”孙二蛋脸色煞白,“排长,你们走,别管我。”
陈守望蹲下,撕开急救包,给他包扎。可血根本止不住,纱布瞬间就红了。
“得找担架。”老赵说,“把他抬走。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陈守望抬头,日军已经追到山脚,最多十分钟就能冲上来。
他看了看孙二蛋,又看了看身后的队伍。二十多个人,还有五个伤号,根本跑不快。
“排长,你们走。”孙二蛋抓住陈守望的手,“给我留颗手榴弹就行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的手——那双才十八岁的手,指节粗大,满是茧子。那是种地的手,是握枪的手,现在却沾满了血。
“我留下。”刘黑娃说,“你们撤。”
“不行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“要走一起走。”
“排长!”老赵急了,“你带着这么多人,能走吗?二蛋已经废了,再拖下去,全得死在这儿!”
陈守望盯着他,眼里全是血丝。
他知道老赵说得对。可他能丢下自己的兵吗?
“排长。”孙二蛋突然笑了,“你忘了吗?我爹我娘都死在鬼子手里,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。能跟您打两年鬼子,值了。”
他从腰间掏出手榴弹,拉开引线。
“快走!别让我白死!”
陈守望咬碎牙,挥手:“撤!”
队伍往山上跑,身后传来手榴弹的爆炸声,还有日军的喊叫声。
陈守望不敢回头,他怕一看就会崩溃。
也不知跑了多久,前面终于没有枪声了。队伍瘫倒在地上,喘得跟死狗一样。
陈守望清点人数,少了三个人——孙二蛋,还有两个伤员。
“不能再这样了。”周海生说,“排长,咱们得想想办法。”
陈守望靠在树上,闭着眼。
脑子里全是孙二蛋的脸,还有铁轨坑里的尸体。这仗怎么打?日军有飞机大炮,有新式武器,还有内应,他们这些人能撑多久?
“排长,你看这个。”
刘黑娃递过来一张纸片——是从铁箱子里带出来的文件里夹的,刚才没来得及看。
陈守望接过来,纸片烧了一半,剩下的日文写着:“行动代号:朱雀。目标:全歼第19军残部。内应代号:——”
代号后面被烧掉了,看不清。
可下面还有一行小字:“确认内应身份后,按第二套方案执行。如有泄露,立即启动清除程序。”
陈守望盯着这行字,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。
内应不是王麻子,也不是王振山。他们只是棋子,真正的内应还活着,而且就在指挥部里。
“排长?”老赵见他脸色不对,“怎么了?”
陈守望把纸片递给他。
老赵看完,脸色也变了:“你的意思是,咱们指挥部里有内鬼?”
“不止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“日军搞这个实验场,不是为了对付咱们这支残部。他们的目标更大。”
“多大?”
陈守望指着地图上的标注:“你看这些点,全是咱们部队的集合点。如果日军知道这些点,那他们就能提前设伏,一口一口吃掉所有援军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沉默了几秒,突然说:“我要去指挥部。”
“什么?”老赵跳起来,“你疯了?指挥部现在全是鬼子,你去送死?”
“不是去送死。”陈守望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——一枚日军少佐的军衔徽章。
那是陈守义的,他弟弟的。
“我扮成日军军官,混进去。”
“太危险了。”周海生说,“你一个人,连日语都不会几句,怎么混?”
“我会。”陈守望说,“日军军校教过,应付日常对话没问题。”
“那也不行!”老赵急了,“你走了,队伍谁来带?”
“你带。”陈守望看着老赵,“你跟我三年了,打仗比我熟。队伍交给你,我放心。”
“我不干!”老赵吼,“要死一起死!”
“你死了谁带队?”陈守望抓住他的肩膀,“老赵,你听着。如果我回不来,队伍就交给你了。带他们活下去,直到胜利那天。”
老赵眼眶红了:“排长……”
“别废话。”陈守望松开他,“我现在就走。你们往西撤,到了安全地方就停下来等我。”
他转身要走,刘黑娃突然喊:“排长,有动静!”
所有人趴下,枪口对准山下。
黑暗中传来脚步声,很轻,很慢,像是有人摸上来了。
陈守望屏住呼吸,手按在手枪上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突然,一只手从树丛里伸出来,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陈守望低头,看见一张惨白的脸——是孙二蛋。
他还没死。
“排长……”孙二蛋嘴唇干裂,声音微弱,“我……我爬回来了……”
陈守望心脏一抽,赶紧把他拉上来。
孙二蛋的左腿已经没了,断口处用布条胡乱扎着,血还在往外渗。
“你怎么回来的?”老赵声音发颤。
“手榴弹……炸了以后……鬼子以为我死了……”孙二蛋喘着气,“我……我听见他们说话……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们说……实验场……是障眼法……”孙二蛋眼神涣散,“真正……真正的目标……是……”
他话没说完,脑袋一歪,断了气。
陈守望盯着他的脸,一动不动。
“排长?”老赵推了推他。
陈守望没反应,伸手合上孙二蛋的眼皮。
“他刚才说什么?”周海生问,“实验场是障眼法?”
陈守望站起来,手里攥着那张纸片,指节发白。
“障眼法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小鬼子搞这么大阵仗,就是为了让咱们以为他们的目标是我们。”
“那他们的真正目标呢?”
陈守望盯着天上的月亮,月光惨白,像死人的脸。
“指挥部。”他说,“他们的真正目标,是指挥部。”
话音刚落,远方传来一声巨响——那是指挥部方向,爆炸声震得山都在摇。紧接着,第二声、第三声炸响连成一片,火光冲天而起,将半边夜空染成血色。陈守望攥紧那枚少佐徽章,掌心的铁片硌得生疼——他知道,这不是撤退的信号,而是敌人收网的号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