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连长!”孙二蛋的惨叫撕破夜色,“腿……我的腿!”
陈守望扑过去,手掌猛地按在伤口上。黏腻的血液从指缝间涌出,带着弹片碎渣。孙二蛋的右腿膝盖以下只剩一截白骨,筋肉像碎布一样耷拉着,在月光下惨白刺目。
“止血带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老赵!”
没人应。
他回头。老赵靠在土墙上,胸口一个拳头大的窟窿,眼睛还睁着,瞳孔已经散了,像两颗蒙尘的玻璃珠。
“连长,别管我。”孙二蛋咬牙,额头上青筋暴起,“我自己来。”
陈守望扯下老赵的绑腿,三两下扎住孙二蛋大腿根。伤员疼得浑身抽搐,愣是没吭一声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“排长死了。”刘黑娃爬过来,声音发颤,“一枪爆头。对方有夜视仪。”
陈守望的手指猛地收紧。夜视仪。日军特种部队才有。他们怎么知道老赵的精确位置?除非——有人报点。
他的目光扫过四周。三连残部还剩二十多人,各自分散在废墟间,有的包扎伤口,有的警戒。周海生蹲在墙角,正对地图比划,手指在纸面上微微发抖。
“副排长过来。”陈守望招手。
三连副排长拖着伤腿爬来,裤管被血浸透。陈守望压低声音:“刚才老赵的位置,谁知道?”
副排长一愣:“我……还有二排长。”
“去把二排长叫来。”
副排长爬走。很快,二排长猫着腰过来,一脸困惑:“连长,找我?”
“刚才你给老赵传令,中间经过谁手?”
二排长想了想:“王麻子。他从前沿撤下来,说炮火太猛,我就让他带话给一排。”
王麻子。
陈守望心里咯噔一下。上一章就察觉这家伙不对劲——账房出身,脚有点跛,每次进指挥部都鬼鬼祟祟,像老鼠一样贴着墙根走。但没证据,总不能凭空抓人。
“去把王麻子找来。”陈守望说,“就说我要问地形。”
二排长去了。不一会,他回来,脸色难看:“连长,王麻子跑了。他的背包还在,但人不见了,地上有新鲜的脚印,往南。”
南边。那是日军哨所的方向。
“追。”陈守望抽出枪,枪管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“周海生,你带五个人跟我来。其余人原地警戒,遇到情况直接开火。”
他们沿着脚印追了三四百米,拐过一处断壁,看见一个人影蹲在阴影里,像一只受惊的野狗。
“王麻子!”陈守望喝道,“站住!”
那人影猛回头,随即拔腿就跑。
“砰!”
陈守望的枪响了。子弹擦着王麻子耳边飞过,打在墙上溅起碎石。王麻子踉跄一下,没停。
“再跑我就打腿!”陈守望吼。
王麻子突然停住,转过身,脸上全是泪和汗,在月光下亮晶晶的:“连长,别杀我!我也是被逼的!”
“谁逼你?”
“师部……师部有人找到我,说我老婆孩子在他们手里,让我报告你们的行踪。”王麻子跪下来,膝盖磕在碎石上,“我就报了几次位置,真没干别的!”
“几次?”
“三……三次。”
陈守望上前一步,枪口顶住他脑门,冰冷的金属抵着皮肤:“今晚这一出,是你报的?”
王麻子点头,哭出声:“他们说只要报告你们位置,就放我老婆孩子。我……我对不起大家!”
周海生一把揪住他领子,把他整个人提起来:“那些新式武器实验场的事,你也报了?”
“那是……那是上次的事。我说了主力的位置,他们才让我老婆孩子多活两天……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难怪日军能精准伏击他们,每一步都像被盯着。原来内鬼就在身边,像一条藏在鞋里的蛇。
“背出那人的特征。”他冷冷道。
王麻子哆嗦着想说什么,突然浑身一震。子弹从他后脑穿入,从眉心飞出,血溅了陈守望一脸,温热黏腻。
“有狙击手!”周海生一把推开陈守望,“找掩护!”
所有人扑倒。枪声从远处传来,沉闷而精准,像在打招呼。
陈守望趴在墙后,脸上还挂着王麻子的血。他擦了一把,心想:杀人灭口。对方动作真快,像一把早就磨好的刀。
“连长,现在怎么办?”二排长问。
陈守望沉默片刻。王麻子的话印证了他的猜想——师部有人被收买,而且级别不低,能直接给王麻子下指令。这个人,很可能就是密信里提到的“内鬼”。
“撤。”陈守望说,“带着伤员,往东走。那边是主力撤退的方向。”
“往东?”周海生不解,“主力已经往西去了,方向相反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直视他,“正因为相反,才安全。如果内鬼还在师部,主力往西的情报迟早会传出去。我们必须切断联系,让日军不敢确定主力的真正去向。”
周海生明白了:“所以你决定分兵?”
“不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是弃卒保帅。”
他回身看向残余的二十多人。其中一半是伤员,还有一半还能战斗。如果带着伤员走,速度太慢,很容易被追兵咬上。
“副排长。”陈守望叫来那个腿部中弹的人,“你带着重伤员留下,往西走,假装主力。我带着轻伤的往东,引开追兵。”
副排长愣住了:“连长,你这是……”
“没时间废话了。”陈守望把地图塞给他,纸张在夜风中哗哗作响,“往西走五十里,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,那里有民兵接应。你们坚持到明天上午,就能等到主力。”
“那我们呢?”周海生问。
陈守望看了他一眼,没回答。
答案彼此都清楚。往东是死路,陈守望只能赌一把。
副排长咬了咬牙,点头:“连长,我这条命是你给的。今天还给你。”
陈守望拍了拍他肩膀,没说话。转身时,他用余光扫见孙二蛋还躺在那,断腿的纱布已经渗出血来,在月光下像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“二蛋,跟着我。”他说。
孙二蛋强撑着笑:“连长,我能走。”
陈守望背起他,大步往前走。孙二蛋的体温透过军装传来,滚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。
身后,副排长开始组织重伤员往西走。脚步声杂乱,像一锅粥泼在地上。
走了大约半小时,陈守望听到身后传来枪声。密集而短暂,像一阵急雨。
那是副排长他们遭遇了伏击。
他没停步,也没回头。
孙二蛋在他背上抽搐,低声说:“连长,副排长他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陈守望咬着牙,继续走。他突然想起军校教官说过的话:战场上,情感是最大的负担。一个指挥官,必须学会割舍。
可他割舍不掉。
每割一次,心里就多一道疤。
又走了十来分钟,前方出现一片废墟。那是被炸毁的村庄,残垣断壁间冒着青烟,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。陈守望放下孙二蛋,让周海生警戒,自己摸进去侦察。
废墟里空无一人。但地上有新鲜脚印,一直延伸到村中间的一间还算完整的房子里。
陈守望猫着腰过去,贴着墙听。房子里有说话声,但听不清。他掏出枪,猛地推开破门。
屋里三个人,都穿着国军制服。
带头的是个方脸浓眉的汉子,左颊有道疤,瘦削警惕。陈守望认出他——王振山,师部通讯参谋,之前几次见他,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,像怀里揣着什么东西。
“陈连长?”王振山也是一愣,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这话该我问你。”陈守望枪口没放下,“师部已经转移了,你怎么会在这儿?”
王振山面色不变:“我奉命出来侦察,被炮火隔了,正找路回去。”
“奉命?谁的命令?”
“何参谋。”王振山说,“何志远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紧。何志远——那个内奸代号在密信残片里出现过。陈守望一直在怀疑他,却苦无证据。
“何参谋让你侦察什么?”他追问。
王振山犹豫了一下:“他说……主力可能有叛徒,让我暗中调查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眼睛。王振山目光闪烁,不敢与他对视,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猫。
“那你查到了什么?”
王振山沉默。
就在这时,屋外突然传来一声惨叫。陈守望冲出去,看见刘黑娃倒在血泊里,胸口插着一把刺刀,刀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。旁边站着一个士兵,手里攥着一封染血的信。
“抓住他!”陈守望吼。
周海生扑过去,那士兵却把信塞进嘴里,猛地咽下去,随即转身就跑。
“砰!”
陈守望的枪响了。那士兵应声倒地,抽搐两下,不动了。
周海生翻过尸体,搜了一遍,只找到半截残信。剩下的已经被吞进肚里。
“信上写什么?”陈守望接过残信。
纸片染血,字迹潦草。勉强能认出几行字:“……已按指示将主力位置报告……何参谋收……姓陈的已经怀疑……保命要紧……”
陈守望盯着“何参谋”三个字,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破灭了。
何志远,真的是他。
“连长,王振山跑了!”二排长喊。
陈守望回头。王振山趁乱从后窗翻出去,已经跑出老远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“追!”
他们追出废墟,看见王振山骑着一匹马,往南狂奔。陈守望举枪瞄准,但距离太远,子弹打了个空。
王振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。
陈守望放下枪,胸膛起伏。内鬼身份确认了,但人跑了。这意味着何志远马上就会知道他们已暴露,接下来更危险。
“连长,现在怎么办?”周海生问。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蹲下身,拿出那封密信残片,又从怀里掏出之前收集的几块残片,拼在一起。
字迹断断续续,但能看出大意:有人将主力动向卖给日军,换取黄金和日本护照。署名处,是一个模糊的代号——“青鸟”。
青鸟。那是师部情报系统的内部代号。陈守望知道,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个代号的意思。
他继续拼凑。最后一段字渐渐显现:“……如若事不成,则取你母亲性命。她已在吾手中,勿要轻举妄动。”
陈守望的手僵住了。
母亲?
他想起春妮那张惊恐的脸。妹妹还在家里,母亲也在。如果何志远真的派人去抓……他不敢想。
“连长?”周海生见他脸色不对,小心翼翼问。
陈守望把密信收好,站起身:“继续往东。天亮前,必须翻过前面那座山。”
“那何志远那边……”
“我会处理。”陈守望声音平静,但手指在颤抖。
他心里清楚,何志远不止是内奸那么简单。他背后还有人——那个代号“青鸟”的人,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。
而他母亲,成了那个人质。
翻过山,天蒙蒙亮。陈守望站在山顶,看见远处有灯光,像一座城镇。
“连长,那边是……”周海生指着灯光。
陈守望拿出地图对照。那地方叫平安镇,地图上标注有国军据点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他说。
他们拖着疲惫的身体下山。走到镇口,看见一面青天白日旗在风中飘扬。
据点还在。
陈守望松了口气,带着队伍走进去。据点里只有一个排的守军,排长姓张,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神像狐狸一样机警。
“陈连长?”张排长惊讶,“你怎么来了?师部昨天已经撤走了,往西去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们被打散了,想借个地方休整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张排长热情地让出营房,“兄弟们先歇着,我去弄点吃的。”
陈守望让周海生安排伤员休息,自己找了个角落坐下,掏出那封密信残片,反复端详。
“青鸟”二字格外扎眼。
他知道,这代号只有师部几个人清楚。而这几个人,现在都跟着主力往西去了。如果“青鸟”就是何志远,那他就在主力里面,正带着日军往主力头上撞。
必须阻止他。
但怎么阻止?他现在是残兵败将,连电台都没有,没法通知主力。
正想着,张排长端着一碗热粥过来:“陈连长,先喝口粥暖暖身子。”
陈守望接过,正要喝,突然闻到一股异样的气味。那是……苦杏仁的味道。
他猛地抬头,看见张排长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。
“这粥里有什么?”陈守望冷声问。
张排长的笑僵住了:“没什么啊,就是普通粥。”
“那你先喝一口。”
张排长犹豫了。
陈守望猛地一拍桌子,枪口顶住他脑门:“说!谁让你来的?”
张排长腿一软,跪下来:“是……是何参谋。他昨天派人传话,说如果遇到一个姓陈的连长,就让他在平安镇里……永远消失。”
陈守望心里一寒。何志远果然动手了,还提前布置了棋子。
“来人,把这个据点控制住。”他下令,“所有人检查装备,准备撤离。”
周海生带着士兵冲进来,迅速控制住守军。陈守望正要离开,刘黑娃突然冲进来,脸色惨白:“连长,不好了!山下有日军部队,正在向这边开进!”
陈守望冲到据点瞭望台。远处,尘土飞扬,至少一个大队的日军正在逼近,像一片黑色的潮水。
“妈的。”他咬牙,“何志远算得真准。”
张排长被押上来,陈守望问:“这里有没有地道?”
张排长指了指据点后面:“有,往山里通,但只能走人,不能走马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守望下令,“所有人进地道,把据点烧了。”
士兵们忙起来。陈守望亲自点火,看着据点燃起大火。火光中,他掏出那封密信残片,最后看了一眼。
“青鸟”二字在火光中扭曲。
他撕下署名处,塞进口袋。其余的连同残片,扔进火里。
“连长?”周海生不解,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留着没用。”陈守望说,“只有署名,才是证据。其他都是障眼法。”
他心里清楚,何志远既然敢做,就必然留有后手。这封密信,多半是故意让他发现的,目的就是引他入局。
入局又怎样?他偏要掀翻这个棋盘。
地道里,他们走了一个上午。终于,出口出现,是山另一侧的密林。
陈守望爬出地道,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,和火药味混在一起。
身后,平安镇已经变成一片火海。日军的枪声隐约传来,但距离很远。
“连长,接下来去哪?”周海生问。
陈守望看着远方。西边,主力应该已经翻过青石岭了。但他不能去。何志远就在主力里,他回去就是自投罗网。
“往北。”他说,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知道‘青鸟’的秘密的人。”
陈守望说完,摸了摸口袋里的署名残片。那上面,“青鸟”的笔迹赫然在目。
他认识这笔迹。
那是他父亲的字迹。
他的手指猛地攥紧,指甲几乎刺破掌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