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管还在烫手。
陈守望把密令塞进兜里,抬头扫了一圈。残部三十七人,蹲在断墙后头大口喘气。有人撕开衣襟包扎伤口,有人抱着枪打盹。血腥味混着硝烟,在暮色里沉甸甸地压下来,像一口闷锅扣在头顶。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猫着腰摸过来,压低声音,“王振山的尸体检查过了,致命伤是背后那一刀,刀口斜向下,从左肋插进去——”
“身高比我矮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左撇子。”
周海生一愣:“您怎么知道?”
陈守望没答。他盯着密令上那行字——“若王振山暴露,即刻清除,勿留活口。”字迹他认得,是师部参谋长的笔迹。可参谋长三天前就阵亡了,死在日军炮击里,尸骨都没找全。
有人提前写了这道令。
或者说,有人算准了王振山会暴露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从墙头翻下来,耳朵上缠着绷带,血迹洇出来,“三里外有动静,像是一队骑兵,马蹄声很轻,怕是小鬼子的侦察队。”
陈守望看了眼天色。太阳已经贴在山脊上,再过半小时天就全黑了。他们必须在入夜前翻过前面那道梁子,钻进林子才算安全。可现在三十七个人里,有十三个伤号,五个走不动路的。
“二排长。”陈守望叫住正往枪里压子弹的二排长,“你带两个兄弟,把走不动的伤员藏到东边那个窑洞里,等天黑透再走。”
二排长抬头,眼神疑惑:“团长,您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分兵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带主力往西,引开追兵。你们等鬼子过去,再往南走,到刘家集找组织。”
“可师部的命令是让您带我们突围!”二排长急了。
陈守望把密令拍在他手里。
二排长低头扫了一眼,脸色刷地白了。那上头除了清洗的命令,还多了一行字——“若陈守望抗命,就地正法。”
“这是……”二排长声音发抖,“谁下的?”
“死人的笔迹。”陈守望说,“所以这事比我想的复杂。有人要借小鬼子的刀,把咱们这拨人全灭在这儿。”
四周一下子安静了。
有人攥紧了枪带,指节发白;有人往地上啐了一口,唾沫砸在尘土里。周海生站起来,扫了一圈,压低声音说:“团长,您有没有想过——王振山是叛徒,可杀他的人,未必是想替咱们清理门户。”
陈守望看着周海生。
“杀王振山的人,是要灭口。”周海生一字一顿,“王振山知道的事,比咱们想象的要多。他背后还有人,而且那人就在咱们中间。”
空气像被抽走了。
陈守望环顾四周。三十七张脸,有的熟悉,有的陌生。有的跟他出生入死三年,有的刚从后方补充进来。每一个都可能藏着刀。
“排队的,一个一个来。”陈守望说,“把枪放下,背过身去,报自己入伍时间、原部队番号、长官姓名。”
周海生率先把枪搁下,转过身。二排长跟上。刘黑娃把侦察枪往地上一放,也转了身。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……轮到王麻子时,他瘸着腿往前迈了一步,把枪放下,却没转身。
“团长。”王麻子声音发颤,“能不能……给我个痛快?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陈守望盯着王麻子那张满是烟灰的脸,嘴角抽搐了一下。王麻子跟着他打了两年仗,腿就是在台儿庄被弹片崩的,走路一直不利索。可这人从没喊过苦,从没拖过后腿。
“是你杀的?”陈守望问。
王麻子点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要投敌。”王麻子的声音干巴巴的,像从喉咙里刮出来的,“他说咱们这仗打不赢了,不如趁早投了日本人,还能保住命。他劝我一起走,我不答应,他就骂我,说我是傻子。”
陈守望咬着后槽牙:“所以你就杀了他?”
“我没想到他真会开枪。”王麻子眼泪掉下来,“他掏枪的时候,我以为是吓唬我。等他扣扳机,我已经把刀捅进去了……”
“他朝你开枪了?”周海生抢上前,一把扯开王麻子的衣领。左胸口上一道弹痕,皮肉翻开,血已经凝结了。
那枪口是贴着肉打的。
王振山真要杀他灭口。
“我把他杀了以后,怕你们误会,就把他身上的信藏起来了。”王麻子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,递给陈守望,“我本想找机会跟您说,可小鬼子的追兵咬得太紧,一直没机会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,展开。信纸上面是日文,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落款是渡边茂一。
信里写的是——王振山,你的任务已完成。三天后,关东军将以新式武器肃清残部,届时你需引导部队进入伏击圈。事成之后,赏金千元,保送满洲国任职。
陈守望的手开始发抖。
新式武器。
伏击圈。
三天后。
“团长……”刘黑娃突然压低声音,“王麻子的伤口,我检查过。弹痕是斜的,从右往左,而且是手枪打的。王振山用的是步枪,他的枪就在尸体边上,里头子弹是满的。”
陈守望猛地转过头。
刘黑娃说:“王振山没开枪。”
空气凝固了。
王麻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他张了张嘴,想解释什么,可话还没出口,一声枪响,他的脑袋猛地往后一仰,血溅在身后的断墙上。
所有人都趴下了。
“卧倒!”
陈守望一把拽住周海生,两人滚到墙根底下。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,打在身后的砖墙上,碎屑乱飞。
“西边!西边山头上!”刘黑娃耳朵上的绷带已经全红了,他眯着眼往西边看,“一个狙击手,用的是九七式!”
日军狙击手。
他们被盯上了。
陈守望脑子飞速转动。王麻子死了,死无对证。那封信是真的还是假的?王振山到底是不是叛徒?杀王麻子的狙击手,是日军的人,还是……自己人?
“团长,怎么办?”二排长架着枪往西边瞄,“那龟孙子至少隔了四百米,天又暗,不好打。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盯着地上王麻子的尸体,血正从脑袋上的窟窿里往外汩,把地面洇成深褐色。王麻子最后那个眼神还在他脑子里转,那眼神里有恐惧,有哀求,还有……释然。
好像死,对他来说是种解脱。
“撤。”陈守望咬牙,“带着尸体,全部撤进林子。天黑透了,狙击手就看不见了。”
三十七个人,拖上王麻子的尸体,连滚带爬地翻过断墙,钻进西边的灌木丛。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,有两枪打到刘黑娃的背包上,把他水壶打穿了,水洒了一地。
等他们钻进林子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
陈守望靠在树干上喘气,浑身的血和汗混在一起,衣服黏在皮肤上,又冷又硬。他把那封信掏出来,借着月光又看了一遍。
字迹是渡边茂一的没错,可信的内容太刻意了。三天后,新式武器,伏击圈——这些信息,王振山不死也能知道。为什么要写在信里?而且这信,偏偏被王麻子拿到?
王麻子杀王振山,真的是因为王振山要投敌?
还是有人逼他背锅?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摸过来,压低声音,“王麻子身上的枪伤,我用匕首挑开看了。子弹是六五口径,确实是日军三八式步枪打的。可弹道是从上往下,角度很大——不像是两人对峙时交火留下的。”
陈守望眼睛一眯:“什么意思?”
“王振山开枪的时候,站的位置比王麻子高。”周海生说,“可王麻子伤口,弹头是从下往上走的。这说明,开枪的人,趴在地上。”
陈守望后背一凉。
有人趴在地上,朝王麻子开了一枪。
打完之后,再把尸体布置成王振山开枪的样子。
王振山,是被人栽赃的。
那真正的叛徒……
陈守望猛地抬头,看向林子里。三十七个人,三三两两地蹲在树下,有人嚼干粮,有人抽烟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月光从树缝里漏下来,打在每个人脸上,都像藏着什么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下午突围的时候,王振山一直走在队伍中间,跟三连那个新补充的文书走在一起。那文书姓什么来着?姓宋?还是姓孙?
“文书!”陈守望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。
没人应。
“文书!”他提高了调门。
还是没人应。
二排长站起来,往文书待的地方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“团长,文书不见了!刚才还在那棵树底下坐着,我还跟他要了口烟抽呢!”
陈守望脑子嗡的一声。
“搜!”他吼道,“散开搜!把人给我找出来!”
三十七个人散成扇形,往林子里摸。刘黑娃耳朵不好使,干脆趴在地上听动静。周海生带着三个人往西边追,二排长往东边摸。所有人都不敢开手电,只靠月光和直觉在黑暗里摸索。
十分钟后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喊了一声,“这边有脚印,往北走了!刚踩的,泥还湿着!”
陈守望冲过去,蹲在地上看。脚印不大,四十一码左右,鞋底花纹很深,是部队配发的胶鞋。脚印间距很匀,说明那人走得不快,而且方向明确,不是瞎跑。
是奔着日军阵地去的。
“追!”陈守望咬牙,“二排长,你带五个人留下照顾伤员。其他人,跟我追!”
二十多个人冲进夜色。
脚印一直往北延伸,穿过灌木丛,翻过土坡,最后在一座废弃的炮楼前消失了。
陈守望趴在一块石头后面,举起望远镜。炮楼三层高,墙上爬满了藤蔓,窗户都用砖头砌死了,只留下几个射击孔。楼顶上有个人影,正举着什么东西,在月光下晃。
是信号旗。
他在给鬼子报信!
“干掉他。”陈守望把望远镜递给周海生,“你来指挥,我摸过去。”
“团长!”周海生一把拽住他,“太危险了!炮楼周围全是开阔地,没遮没拦的,您一出去就是活靶子!”
陈守望甩开他的手:“他要报完信,鬼子三十分钟就到。到时候咱们这二十几号人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他抽出匕首,咬在嘴里,弯腰就往外冲。
月光把他照得雪亮。
炮楼上那个人影看见了他,手里的信号旗晃得更快了。陈守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,能听到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响,能听到夜风从耳边刮过的呜咽。
三十步。
二十步。
十步。
炮楼上的人影突然不动了。
陈守望抬头,看见那人举起了枪。
枪口对准了他的脑袋。
他想都没想,侧身扑倒,子弹擦着他的左肩飞过去,打在地上,溅起一片泥土。他滚了两圈,半跪着,摸到手枪,抬手就是一梭子。
炮楼上的人影晃了晃,从楼上栽下来,摔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陈守望冲过去,一脚踢开那人的枪,翻开他的脸。
月光明晃晃的。
是那个文书。
他姓孙,叫孙有才,三天前刚补充进部队,说是从后方医院归队的伤兵。可陈守望记得清清楚楚,后方医院根本没有这个人。
“你是谁的人?”陈守望蹲下,掐着他下巴。
孙有才嘴里吐血,笑了:“你……你杀不了我……”
陈守望低头一看,孙有才的手里攥着一根引线,引线连着炮楼地基。他顺着引线看去,脸色瞬间白了。
炮楼地基下,埋着整整六箱炸药。
引线正在冒烟。
陈守望一把抓起孙有才,死命往回跑。
“撤!快撤!有炸药!”
他话音刚落,炮楼轰然炸开。
气浪把他掀翻在地,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。他死死护住头,感觉背上有东西砸过来,剧痛从脊椎蔓延到四肢。
等爆炸声过去,他挣扎着爬起来,回头一看。
炮楼已经塌了,留下一个巨大的坑。坑里冒着黑烟,空气里全是硫磺味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冲过来,把他从地上拉起,“您没事吧?”
陈守望摇摇头,耳朵还在嗡嗡响。他看向孙有才,那人已经被炸成了碎块,散落在四周,什么都认不出来了。
“他是故意引我们来的。”陈守望声音沙哑,“他要把我们都炸死。”
“可他自己也死了。”二排长说。
陈守望没吭声。
他盯着那个大坑,脑子飞速转动。孙有才为什么要自爆?他明明可以跑,可以投降,可以交代出幕后主使。可他选择了死。
为什么?
因为他怕活着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被抓到,他供出的人,比他死还要可怕。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突然拉了拉他的袖子,指向远处,“您看那边。”
陈守望抬头。
远处的山脊上,亮起了一排光点。
是车灯。
至少三十辆卡车,沿着山路朝这边开过来。车灯刺破黑暗,像一排野兽的眼睛。
车上,架着什么东西。
陈守望举起望远镜,看清了那些东西的模样。
那是炮。
不是普通的炮。
炮管又粗又短,架在卡车的底盘上,能三百六十度旋转。炮管后面装着弹仓,像一只蹲着的铁蛤蟆。
陈守望的心沉了下去。
日军的九七式迫击炮。可这炮的炮管比九七式短了一大截,炮口也大了一圈,像是改装过的。
他想起那封信里写的“新式武器”。
就是这东西。
“撤!”陈守望吼道,“全员往南撤!快!”
二十多个人掉头就跑。
身后,车灯越来越亮。
炮管,开始调整角度。
陈守望跑在最后头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这仗,还怎么打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