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声在峡谷里炸开,陈守望趴在碎石上,望远镜里那辆日军卡车正冒着黑烟,歪歪扭扭地栽进沟里。
“团长,不对头。”周海生贴着地面爬过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鬼子这趟运输太反常——就一辆车,连护送的装甲车都没有。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他盯着那辆卡车的残骸,胸口的闷气越聚越紧。三天前,老鸦岭那处弹药库出现得太巧,补给堆得整整齐齐,像是故意留给他们的。今天这辆运输车,又像咬钩的饵。
“派人下去查看。”他收起望远镜,“留两个观察哨,其余人撤到三里外的石洞待命。”
周海生点头,转身时突然停住:“团长,王麻子的事……弟兄们都在议论。”
“议论什么?”
“说他死得太蹊跷。有人看见,那天晚上他往团部方向去过。”
陈守望的手按在枪套上。王麻子的尸体他亲自查验过——后脑中弹,枪口抵着皮肤打的,是处决。可那天晚上,他明明让王麻子带队警戒南侧山坡。
“让兄弟们收声,这事我会查。”
周海生不再多问。他跟着陈守望三年,知道团长从不说空话。
夜幕降临时,侦察兵刘黑娃带回消息:那辆卡车装的不是弹药,是电台零件和密码本。
陈守望盯着油布上摊开的东西,手指捻起一本巴掌大的册子。牛皮封面,内页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文,每隔几页就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地图。
“团长,这玩意……”刘黑娃压低声音,“我在鬼子那边见过,这是特高课的通讯密本,关东军情报部专用的。”
陈守望的手指轻轻一颤。
密本。电台零件。关东军情报部。
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湘西的深山老林里?
“还有呢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平。
刘黑娃犹豫了一下:“车里有具尸体,穿着国军制服,看肩章是个少校。但尸体被烧过,看不清脸。”
空气骤然凝固。
陈守望站起身,在石洞里踱了两步。洞壁上火把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,像鬼魅在跳舞。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——密本出现在这里,意味着日军情报部门已经渗透进湘西战场。那具穿国军军装的尸体,要么是牺牲的袍泽,要么是被人灭口的棋子。
“周海生!”
“到!”
“带上三排,跟我走。其余人原地待命,没有我的命令,谁也不准离开。”
周海生愣了一下:“团长,夜里的山路……”
“我说走。”
他们摸黑走了两个小时,才到卡车残骸的位置。月光被云层遮住,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陈守望打着手电,在卡车周围仔细搜索。
泥土里有拖拽的痕迹,从驾驶室往南边树林延伸。他跟着痕迹走了三十多米,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下。
泥土是新的。
“挖。”
三个兵用工兵铲轮流上阵,一刻钟后,泥土下露出一只僵硬的手。
尸体面朝下埋着,身上穿着国军军装,肩章上那颗星在电筒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。陈守望蹲下身,把尸体翻过来。
那张脸尽管被泥土和血迹模糊了轮廓,但那双眼睛——死不瞑目地睁着——分明是王振山。
陈守望的脑子嗡了一声。
王振山。那个半个月前就“战死”的王振山。
“团、团长……”周海生的声音在发抖,“王振山不是死在老鸦岭了吗?我们都看见他的尸体了。”
“那具尸体是谁?”
陈守望站起身,手电光在王振山的尸体上来回扫过。左颊那道疤痕还在,但身上的军装是崭新的,连弹孔都没有。
“报告团长!”一个兵从卡车那边跑过来,“驾驶室里有东西!”
那是一封用油布包着的信,信封上写着“陈守望亲启”五个字,笔迹他再熟悉不过——弟弟陈守义的。
陈守望拆开信,火光照亮纸上的字:
“兄长如晤。得知兄部尚在苦战,弟心甚慰。今有一言相告:兄之部队中,已有人与我方达成协议。兄若识时务,可保性命;若执迷不悟,这封信便是兄的催命符。另附一物,望兄三思。”
信封里滑出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,是妹妹春妮。她被绑在一把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条,眼神里全是恐惧。
陈守望的手猛地攥紧,照片边缘割破手指,血渗出来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上前一步。
“没事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嘶哑,“把这具尸体带回去,天亮前我要知道他是怎么死的。”
回程的路上,谁也没说话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前面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封信和那张照片。陈守义这是明牌——他用春妮来威胁他投降。但真正让他不寒而栗的,是信里那句话:“兄之部队中,已有人与我方达成协议。”
内鬼还在。
而且,能接触到王振山、能在老鸦岭布置陷阱、能拿到他的亲笔信,这个内鬼的位置绝不低。
回到石洞时,天快亮了。
陈守望让人把王振山的尸体放在洞中央,缴获的密本和电台零件摆在旁边。他搬了个石块坐在洞口,把枪放在膝盖上。
“周海生,把连以上军官都叫来。”
十分钟后,五个人挤在狭小的石洞里:三连长周海生、二排长、机枪排长、侦察兵刘黑娃,还有一个是刚从后勤提拔上来的新排长。
陈守望扫了一圈,开口:“王振山死了两次。第一次在老鸦岭,第二次在卡车旁边。”
“两天前,鬼子一辆运输车出现在我们防区。车上装着关东军情报部的密本和电台零件,还有一具穿国军军装的尸体——王振山。”
他把照片和信拍在石块上:“这是我弟弟陈守义的信。他说我们里面有内鬼,他用我妹妹的命来逼我投降。”
洞里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“你们当中,有人被鬼子收买了吗?”
没人答话。
陈守望的目光慢慢扫过每个人的脸:“我知道,有人觉得跟着我打下去没出路。十四年了,从淞沪打到湘西,死了多少人?我也想过投降,想过带弟兄们找个地方躲起来,等仗打完了再说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突然拔高:“但老子做不到!那些死去的兄弟,他们的骨头还扔在南京城里、扔在台儿庄、扔在昆仑关!我能对不起他们吗?!”
周海生猛地站起来:“团长,我周海生跟着你打了三年,这条命早就卖给国家了!谁要是通敌,我第一个毙了他!”
二排长也站起来:“团长,你一句话,我这就去查!”
陈守望抬手示意他们坐下:“查是肯定的,但不是现在。鬼子既然设了这个局,就不会只放一辆车进来。我估计,天亮以后日军就会合围。”
他看向刘黑娃:“你耳朵好使,带两个兄弟去东南方向侦察,发现鬼子行踪立刻回报。”
“是!”
“周海生,你带三连在石洞外布置雷场,另外在南侧山坡上设两个机枪阵地。”
“二排长,你带一排去北边的山沟里,把所有能通行的道路都埋上炸药,等鬼子进来后再引爆。”
几个人领命而去。陈守望独自坐在洞口,盯着那封信和照片。
陈守义为什么要杀王振山?王振山到底知道什么?
他把信又看了一遍,突然发现一个细节——信封的封口处沾着一点红色,不是朱砂,是印泥。他凑到火把下仔细看,印泥里嵌着一个模糊的字迹:渡。
渡边茂一。
关东军情报部特派员。
那个在122章里出现过的人。
陈守望的心猛地一沉。如果渡边茂一亲自出手了,那这盘棋比他想象的还要大。
天亮了。
侦察兵刘黑娃跌跌撞撞地跑回来,半边脸都是血:“团长!鬼子来了!至少一个联队,从东南方向压过来!”
“还有多远?”
“不到十里地!他们带着火炮,还有装甲车!”
陈守望抓起枪:“通知各部,准备战斗!”
石洞里顿时乱起来,兵们抓起武器冲出洞口。陈守望站在高处,用望远镜观察东南方向。山脚下,灰黄色的军服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涌来,至少一千五百人。
一千五百人打他剩下不到两百号人。
“周海生,电台有信号吗?”
“没有!鬼子的干扰太强了!”
陈守望咬了咬嘴唇。没有电台,就意味着无法请求增援。突围、死守、或者……被全歼。
“团长,鬼子分兵了!”刘黑娃指着山下,“你看,他们分了三路,左路往北,右路往南,中路直冲我们来!”
陈守望盯着那三路日军,脑子里飞快地转动。左路往北,那是二排长埋炸药的方向。右路往南,是周海生布雷场的方向。中路直冲石洞,这是逼他正面硬碰。
“不对。”他猛地转身,“鬼子这是要逼我们往西走!”
“往西?西边是悬崖!”
“对,悬崖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下来,“他们根本没打算正面打,是想把我们赶进绝路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石洞里的每一个人:“既然他们要赶,那我们就将计就计。”
“二排长,你现在就去西边,在悬崖边上布置绳索,准备好撤退路线。”
“周海生,你带三连在南侧山腰阻击,等鬼子逼近到三百米再开火,打一轮就撤,往西边引。”
“剩下的人,跟我守在这里,等鬼子主力进入射程后,把所有的炮弹、手榴弹全打出去,打完就撤!”
命令下达完毕,兵们各自就位。
陈守望趴在洞口,架起狙击步枪。枪口下,日军的队列越来越近,他甚至能看清军官腰间指挥刀的颜色。
五百米。
四百米。
三百米。
“打!”
枪声撕裂山谷,冲锋枪、步枪、机枪同时开火,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日军。排头的几十个鬼子甚至没来得及趴下就倒在地上。
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但很快反应过来。重机枪开始压制射击,迫击炮弹落在石洞周围,炸起的碎石打在陈守望脸上,火辣辣地疼。
“团长,鬼子左路往西包抄了!”刘黑娃的声音从高处传来。
陈守望咬牙:“周海生,撤!”
三连的火力骤然减弱,兵们交替掩护着往西边撤退。陈守望带着剩下的几十个人,一边打一边退。
山腰上的机枪阵地很快被日军炮火覆盖,一个机枪手被弹片削掉了半个脑袋,血喷了旁边的副射手一身。
但没人停下。
陈守望冲在最前面,手里的冲锋枪连续射击,撂倒三个试图追击的鬼子。但他知道这不顶用,日军人太多了,打死一个冲上来十个。
西边的悬崖越来越近,能看见二排长留下的绳索,从崖壁上垂下去。
“快!顺着绳子下去!”陈守望站在悬崖边,挥手指挥兵们撤退。
兵们一个接一个地抓着绳子往下滑。枪声越来越近,日军的尖兵离他们不到一百米了。
“团长,你先走!”周海生端着机枪,朝追兵猛烈扫射。
陈守望没动,他盯着山下那密密麻麻的灰黄色身影,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事实:日军的包围圈太完美了,完美得像演练过无数次。
他们知道自己的部署。他们知道自己的战术。他们甚至知道自己会往西边撤。
“周海生,我们中计了!”陈守望一把抓住周海生的胳膊,“鬼子故意把我们赶到悬崖边,是想让我们全部掉下去!”
话音刚落,悬崖下面传来爆炸声。
几个正在下滑的兵,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,就被气浪掀飞。火光照亮了崖壁,炸开的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。
悬崖下面,有埋伏。
陈守望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。日军不仅在正面追击,还在悬崖下面设了伏。他们根本不是想逼他撤退,是想逼他跳崖送死。
“团长!怎么办?”周海生的声音在发抖。
陈守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。上,是日军的机枪口。下,是伏兵的陷阱。左右两侧,也已经被合围。
两百个人,全困在这个悬崖上。
他猛地想起那封信,想起陈守义的警告,想起渡边茂一的名字。
这盘棋,从一开始就是别人设计好的。
“所有人听令!”陈守望的声音压得很平,“把枪里的子弹全打光!手榴弹全扔出去!然后——”
他停了停,目光扫过每一个兵的脸:“然后跟我冲!往悬崖下面冲!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!”
兵们愣了一秒,随即握紧了手中的枪。
有人开始唱歌,唱的是《义勇军进行曲》。歌声在悬崖上回荡,压过了爆炸声和枪声。
陈守望端起枪,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身后,一百多个兵齐声呐喊,跟着他冲进弹雨中。
血雾升起,砸在生锈的钢盔上,溅在破碎的军装上。
陈守望的腿被弹片击中,他踉跄了一下,但没有倒下。他看见周海生被子弹击中胸口,倒在地上,嘴里还在喊:“团长!团长!”
他看见刘黑娃抱着机枪,把最后一梭子弹射向日军,然后被炮弹吞没。
他看见一个个熟悉的脸,在火光中消失。
但他们还在冲。
悬崖的边缘越来越近,陈守望能看见下面的伏兵,能看见他们举起的刺刀。
“啊——!”
他大喊着,跳了下去。
风声灌满耳朵,枪声、爆炸声、喊杀声全部被吞没。
然后是黑暗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陈守望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一堆碎石里。身体像散了架,左腿传来钻心的疼。
他勉强抬起头,看见悬崖上还冒着浓烟,日军的火力已经停了。
“团长!团长!”有人在他耳边喊,声音很模糊。
他转过头,看见一个满脸是血的兵,军装上的领章已经被烧没了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团长,我是二排长!我没死!我带着几个人躲在崖壁的裂缝里,等鬼子撤了才敢出来!”
陈守望挣扎着坐起来,环顾四周。悬崖下,到处都是尸体——有国军的,有日军的。战壕里、岩石上、草丛中,到处都是血。
“多少人活下来了?”
二排长沉默了几秒:“算上我,还有十七个。”
十七个。
两百个人,活下来十七个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,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。他想哭,但眼睛干涩得流不出泪。
“团长,鬼子撤了,但估计天亮还会再来。我们得赶紧走。”
陈守望点头,扶着二排长的肩膀站起来。左腿痛得他直冒冷汗,但他咬着牙,一步一步地往前走。
走出不到二十米,他踩到一样东西。
是一个油布包,被泥浆和血迹糊得看不清颜色。他弯腰捡起来,打开——里面是一本密本,正是昨晚缴获的那本。
但密本里夹着一张纸条,不是日文,是中文:
“渡边密令:陈部内鬼已暴露,速清除。新武器位置——老鸦岭以南三公里,废弃祠堂。收到即毁。”
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
内鬼暴露了。暴露的不是一个人,是一个位置——废弃祠堂。新武器。渡边茂一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远处的山峦。
老鸦岭以南三公里。废弃祠堂。
那张纸条的下半部分写着:“今晚子时,祠堂交货。”
今晚子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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