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望蹲在凹地边缘，手指拈起王振山衣领内侧那枚暗扣。缝线崩开，露出一截油纸包裹的薄片。
刘黑娃趴在三米外的土坡上，右耳缠着染血的绷带，哑声道：“团长，鬼子东边三里，正往这边搜。”
陈守望没抬头。油纸展开，里面是一张巴掌大的信纸，字迹潦草，墨水洇开。
“事成之后，自有人接应，保你全须全尾离开。若露出马脚，你该知道下场。暗号：三声夜莺。”
没有署名。但纸张右下角压着半个朱红印章——边缘残缺，却依稀能辨认出一个字：“参”。
参谋处。
陈守望攥紧信纸。王振山跟了他两年，从淞沪撤下来时还是个新兵，打仗不要命，对弟兄们掏心掏肺。谁能想到，这双杀过六个鬼子的手，最后会去摸兄弟们的后背。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从沟底爬上来，脸上蹭着黑灰，眼睛盯着陈守望手里的纸，“那是……”
“叛徒的接头方式。”陈守望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，“王振山只是线头。线那头的鱼，还没浮出水面。”
周海生脸色变了：“参谋处？”
“不确定。”陈守望站起来，目光扫过残存的三十七个人。他们蹲在弹坑和土沟里，枪管还在冒青烟，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木然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。
三十七个人。谁都可以是下一个王振山。
“团长，鬼子动了。”刘黑娃压低声音，手指向东边，“至少两个中队，拉网式推进。咱们这条沟挡不住。”
陈守望咬住嘴唇。往南是开阔地，往北是断崖，往东撞上鬼子，往西……西边是条河，水不深，但两岸光秃秃的，没遮没拦。
“团长，分兵吧。”周海生说，“我带一队往东边林子引开鬼子，你带主力从河里走。”
陈守望看着周海生。这个三连长跟了他五年，从台儿庄打到长沙，身上留了七处伤疤，从来没怂过。但现在不是怂不怂的事。
“分兵可以，但你不去。”陈守望说，“我去。”
“团长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陈守望打断他，“你带着队伍从河里走，往西二十里有接应。我带五个人往东。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，又闭上。他知道陈守望的脾气。
陈守望点了五个人：刘黑娃、二排长、两个老兵，还有一个——王麻子。
王麻子愣住了，跛着脚往前走了一步：“团长，我腿脚不利索，跟着去不是拖后腿吗？”
“拖后腿也是我的兵。”陈守望面无表情，“走。”
王麻子脸色白了一下，没再说话，扛起枪跟上来。
六个人，三十发子弹，三颗手榴弹，往东钻进林子。
鬼子追了上来。枪声像炒豆子一样炸开，子弹削断树枝，打在树干上噗噗响。陈守望贴着地面爬，耳朵里灌满自己的心跳。
二排长在左翼开枪还击，打了两发就哑了。陈守望扭头看，二排长趴在地上一动不动，后脑勺一个血洞。
“继续走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，拽住想回头的老兵，“死人救不了活人。”
林子越来越密。鬼子在后面咬得很紧，嚎叫声此起彼伏，像是在驱赶猎物。陈守望突然停下，靠在一棵歪脖子树后面，枪口对准来路。
“团长。”刘黑娃凑过来，指了指耳朵，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听见什么？”
“咱们人里，有按暗号传消息的。”
陈守望瞳孔一缩。他故意带上王麻子，就是想逼叛徒在绝境中露出马脚。但刘黑娃的话让他意识到，叛徒可能不止王麻子一个。
“三声夜莺。”陈守望低声说，“鬼子在等这个信号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林子里突然传来三声鸟叫。
夜莺。
陈守望猛地转头。王麻子站在十米外，枪口对着地面，嘴唇还在动。他看到陈守望的视线，浑身一抖，抬手就扣扳机。
枪响了。
子弹擦着陈守望的脸颊飞过，削掉一块皮肉。陈守望没躲，手里的枪同时响了。王麻子胸口冒血，倒退两步，栽倒在地。
“团长！”刘黑娃冲过来，扶住陈守望，“你流血了。”
陈守望擦了一把脸，看着手上的血，突然笑了：“没事。叛徒死了，但信号已经传出去了。”
鬼子会从三个方向合围，他们跑不掉了。
“团长，我掩护你。”刘黑娃说，“你往西边跑，能赶上队伍。”
陈守望摇头：“来不及了。鬼子不会让我活着回去。”
他顿了顿，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，递给刘黑娃：“你走。把这个交给周海生，让他查清楚参谋处什么人盖的章。记住，要活着。”
刘黑娃想拒绝，但看到陈守望的眼神，把话咽了回去。他接过信，转身冲向林子深处，消失在一丛灌木后面。
陈守望看着刘黑娃的背影，又看看地上的王麻子。这个叛徒死透了，但线头断了，线那头的鱼还在。
他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，换上最后一个弹匣。鬼子越来越近，脚步声踩断枯枝，像催命的鼓点。
枪声从三个方向响起。
陈守望扣动扳机，打光弹匣里的十发子弹。两个鬼子倒下，剩下的扑上来。他扔掉枪，摸出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。
拉环。
手榴弹在手里嗡嗡震动，热得烫手。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他想起了弟弟陈守义，想起了春妮，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兄弟——李大山、老赵、二排长、王振山……王振山虽然是叛徒，但死前那张脸上的表情，像是想说什么。
算了，不重要了。
手榴弹的引信烧到尽头，爆炸的火光将在下一秒吞噬一切——
“团长！”
刘黑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声。鬼子倒下一片，剩下的撤到树后。
陈守望睁开眼。刘黑娃带着周海生和二十多个弟兄从林子冲出来，火力压制住鬼子。
“你怎么回来了？”陈守望吼道。
“信我让周海生派人送走了。”刘黑娃咧嘴笑，“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死。”
陈守望骂了一句，夺过刘黑娃递来的步枪，往鬼子方向打了两发。
周海生爬到他身边，脸色难看：“团长，信到了，但送信的老赵刚回来，说……”
“说什么？”
“参谋处那个章是假的。但盖章的人，查不出来是谁。”周海生压低声音，“老赵还带回来一封信，说是上头有人传的密令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，展开一看，瞳孔骤缩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：“残部军心已散，内奸潜伏，建议就地裁撤，主要军官押送后方审查。”
落款处，是一个崭新的朱红印章——参谋处，总长签批。
陈守望盯着那行字，手指发抖。不是怕，是怒。
有人在借刀杀人。先安排内奸搅乱部队，再以“内奸”为由裁撤残部，把明白人送进审查营。这一手，比鬼子更毒。
“团长，鬼子又上来了。”周海生拉栓上膛，“走不走？”
陈守望把信折好，塞进胸前口袋。他看了看天，太阳已经偏西，林子里光线暗下来。
“走。”他说，“但得换个方向。”
“往哪？”
陈守望指向南边：“鬼子以为我们往西，我们偏往南。穿过鬼子的防线，就是第73军的防区。”
“73军？”周海生愣了，“那不是咱们的兄弟部队，是桂系的，跟咱们不在一个系统。”
“管他什么系。”陈守望端起枪，“只要打鬼子，就是兄弟。”
他迈步往前走，身后二十几个弟兄跟上。弹壳从枪膛里跳出，叮当落在地上，被脚步踩进泥土。
身后的枪声再次密集起来，但这一次，他们冲出了包围圈。
夜色降临时，陈守望清点了人数。二十一个人，带伤的占了一半。他们窝在一个废弃的猎屋里，烤着湿透的鞋。
“团长，73军的接应点在五里外。”周海生从外面回来，带了一身露水，“但那边有消息说，他们接到的命令里，没提到咱们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一会儿。没提到，意味着他们可能被“放弃”了。部队裁撤的密令已经下来，73军不会收留一群“待审查”的残兵。
“团长，我们怎么办？”刘黑娃问。
陈守望看着火堆，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胸口那封密信。参谋处的假章，内奸，裁撤令，这些事串在一起，像一根绳子套在脖子上，越勒越紧。
有人想让他死。不，是想让所有知道内情的人死。
“我们不去73军了。”陈守望说。
“那去哪？”
“回后方。”陈守望站起来，把枪扛在肩上，“既然有人不想让我们活，那我们就把这摊事摊开来，看看到底谁在背后捅刀子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回头看了一眼二十一张脸。每一张脸上都是疲惫和血迹，但没有一个人退缩。
“走。”
没人问去哪里。他们跟着陈守望，像以前一样，走进黑暗里。
身后，猎屋里的火光跳了跳，灭了。
远处传来几声夜莺叫。
三声。
停顿。
又是三声。
陈守望停住脚步，回头望向来路。林子里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他知道，有人在跟着他们。
而那个人的手里，可能握着另一封密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