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表碎了。
陈守望从王振山胸口拔出那块被子弹击穿的怀表,表盘卡在十点十七分。表盖内侧,一张泛黄照片里,女人抱着孩子笑。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,指节发白。
“团长。”
周海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压得很低:“三连清点完了,还能打的四十三人,轻伤二十一个,重伤员十二个。弹药不足两成。”
陈守望把怀表攥进掌心,金属边缘硌进肉里。他盯着王振山的脸——方脸浓眉,左颊那道疤从眼角斜到嘴角,是去年台儿庄留下的。这人在他手下打了三年,从没出过差错。现在死了,眼睛还睁着,像在等一个答案。
“谁发现的?”
“刘黑娃。”周海生顿了顿,“他说王振山昨晚巡哨时离开过阵地,大概半小时。”
陈守望站起身。天快亮了,东边山脊线泛起灰白,薄雾在林间浮动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,像有人在敲破锣。他踩过碎石,朝刘黑娃走去。
刘黑娃蹲在三十米外的石堆旁,耳朵上缠着绷带,血迹渗过纱布成了褐色。他看见陈守望走过来,站起身,嘴唇翕动了几下。
“说。”
“团长,我……”刘黑娃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昨晚去解手,看见王排长往东边林子走。我以为他查哨,没多想。后来回来路上,听见有人说话。”
“什么人?”
“听不清。像是两个人在吵,一个声音是王排长,另一个……”刘黑娃咽了口唾沫,“另一个声音有点尖,不像咱们这边的人。”
陈守望的太阳穴跳了一下。他盯着刘黑娃的眼睛——那双眼里有恐惧,但不像是说谎。
“离多远?”
“大概五十米。我耳朵不好使,没敢走近。”刘黑娃指了指自己的伤耳,“后来就听见脚步声往这边来,我赶紧躲了。”
“几点?”
刘黑娃想了想:“月亮刚过头顶,大概后半夜两点。”
陈守望看了眼怀表。十点十七分。王振山死于凌晨三点到四点的巡哨时间,也就是说,他和那个声音尖细的人见面之后,不到两小时就死了。
“尸体上的伤口看了吗?”
周海生上前一步:“一枪贯穿心脏,用的是中正式步枪。弹壳在二十米外的草丛里找到,应该是远距离射击。”
“不是近身?”
“不是。伤口周围没有火药灼伤痕迹,是标准的三百米以上射击距离。”
陈守望蹲下身,拉开王振山的衣领。胸前那个弹孔边缘整齐,血已经凝固成暗红色。他又翻看王振山的手——指甲缝里没有泥土,手掌没有搏斗痕迹。这人死得毫无防备,像在等一颗子弹。
“团长,有件事。”周海生压低声音,“王振山昨晚巡哨的位置,是阵地东侧。那个方向,正好能看到咱们撤退的唯一通道。”
陈守望的手停在半空。东侧。通道。这两个词像两根钉子,钉进他脑子里。
“你是说——”
“我没说。”周海生打断他,“但如果是有人故意让王振山在那个位置死,要么是为了灭口,要么是为了堵死咱们的路。”
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声。不是雷。是炮。
陈守望猛地站起来,朝西边望去。山那边,一团团黑烟升腾起来,像黑色的蘑菇在晨光里生长。空气里弥漫着硝烟味,呛得人喉咙发紧。
“是日军主力。”周海生的声音发紧,“至少一个联队,正在往这个方向推进。”
“多久?”
“按现在的速度,最多三个小时就能到这儿。”
陈守望扫视着这片阵地。这是片废弃的采石场,乱石堆砌,山体凹陷处勉强能藏人。伤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,有的人在呻吟,有的人已经没了声息。四十三人。能打的四十三人,要对上一个联队的日军。
“团长,撤吧。”二排长拖着伤腿走过来,脸上全是汗,“趁雾还没散,走东边那条路,天黑前能翻过两座山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王振山的尸体,盯着那张死不瞑目的脸。这人跟了他三年。从台儿庄打过来,身上挨过三枪,从来没喊过一声疼。现在就这么死了,死在自家人的枪下。
“不撤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空气像凝固了一样,连呼吸声都停了。
陈守望抬起头,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:“王振山的死不是偶然。有人在给日军报信,知道我们的确切位置。如果我们现在撤,正好钻进人家的口袋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二排长的声音发颤,“留在这儿等死?”
“等死的人,不是我。”
陈守望转身走进采石场深处。那里停着两辆卡车,其中一辆的油箱被打穿,柴油漏了一地。另一辆还能动,车厢里装着仅剩的弹药和粮食。他走过去,拍了拍车头,铁皮冰冷。
“把重伤员抬上车。”陈守望指着那辆还能动的卡车,“周海生,你带三连走,往南走二十里,到李家坳等消息。”
“团长你呢?”
“我带一排留下。”
“不行!”周海生一把抓住陈守望的胳膊,手指掐进他袖口,“你是团长,你不能——”
陈守望甩开他的手,力道大得让周海生踉跄了一步:“我留在这儿,不是为了送死。日军追的是我,不是我带着队伍跑。只要我在这儿,他们就会追过来。”
“那然后呢?”
“然后,你们有三天时间。”陈守望从怀里掏出一封信,那是昨晚在弟弟陈守义尸体上找到的,“三天后,如果我还没到李家坳,你就带着这封信去重庆。”
周海生接过信,信封上写着“国防部军令厅贺中将亲启”。他盯着那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什么?”
陈守望没回答。他转身走向那辆漏油的卡车,从驾驶室里掏出一个铁皮箱子,打开,里面是雷管和炸药。黄褐色的炸药块码得整整齐齐,像一排棺材。
“团长,你疯了!”二排长拖着伤腿冲过来,伤口的血渗过纱布滴在地上,“你要炸山?”
“对。”
陈守望把雷管一根一根插进炸药里,动作稳得像在做手术:“东边那条路,两边都是峭壁。只要炸塌一面,日军要想过来,至少得挖三天。”
“那你呢?”周海生的声音变了调,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陈守望把插好雷管的炸药装进背包,背上,又检查了一遍步枪的弹夹。金属碰撞声清脆,像死神的钟声。四十三个人。他带出来的队伍,只剩四十三个人。王振山死了,李大山死了,还有那么多兄弟,一个一个,全都死在战场上。他不能再让这些人死。
“团长。”刘黑娃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个东西,“刚才搜王排长身上时找到的,塞在鞋垫底下。”
是一张纸。陈守望接过来,展开。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,上面用炭笔写了几行字,歪歪扭扭,像是匆忙写下的。
“渡边茂一派我监视队伍,若无法阻止撤退,就地击毙陈守望。事成后,可保全家平安。”
没有署名。
陈守望把纸翻过来,背面还有一行字,字迹更小,几乎看不清:“内奸另有其人,小心周海生。”
陈守望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抬起头,看着周海生。周海生正蹲在卡车旁,帮伤员往上爬,脸上全是汗和灰,看不出任何异常。阳光照在他后颈上,青筋微微凸起。
“团长?”刘黑娃压低声音,“这上面写的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陈守望把纸叠好,塞进贴身口袋。他盯着周海生的背影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王振山留下的信息,如果可信,那内奸就是周海生。但王振山自己就是叛徒,他的话能信吗?如果王振山是故意留下这封信,想要混淆视听呢?又或者,内奸另有其人,王振山是被冤枉的?
“团长,车准备好了。”周海生走过来,脸上带着汗珠,“重伤员全上去了,还有几个能走的,也跟着车走。”
陈守望点点头:“你带他们走。记住,三天,如果我没到,就去重庆。”
“团长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。他敬了个礼,转身跳上卡车。引擎轰鸣,卡车缓缓驶出采石场。陈守望看着车尾消失在晨雾里,然后转身,走向那辆漏油的卡车。
“一排,集合。”
剩下的二十一个人聚拢过来。他们身上都带着伤,有的胳膊吊着绷带,有的头上缠着纱布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,像燃着火。
“团长,咱们干吧。”一个老兵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,“炸他娘的。”
陈守望没笑。他蹲在地上,把炸药从箱子里取出来,一根一根接上引线。手指很稳,但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。
“一会我带炸药过去,你们留在这儿。”
“团长——”
“留在这儿,接应我。”陈守望抬起头,“如果我炸山成功,日军主力会被困住。到时候,你们就往南走,去李家坳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走另一条路。”
陈守望站起身,背上炸药包。他看了眼东边那条路——两座峭壁夹着一条狭窄的山道,只要炸塌南边的峭壁,落下的巨石就能堵死整条路。这是唯一的生路。
“团长,让我去。”那个缺门牙的老兵拉住陈守望的胳膊,手指紧紧扣住,“我腿脚快,我去炸——”
“滚开。”陈守望甩开他的手,力道大得让老兵后退了两步,“老子还没死,轮不到你。”
老兵愣住,眼眶红了。陈守望不看他。他深吸一口气,朝东边那条路走去。晨雾还没散,山间弥漫着薄纱般的白。他踩着碎石,一步一步往前走,背上的炸药包像一块烙铁,烫得他后背发疼。
王振山的脸在眼前晃。周海生的背影在眼前晃。那张纸上的字在眼前晃。“内奸另有其人,小心周海生。”是谁?到底是谁?
陈守望走到峭壁下,抬头看。上面是陡峭的岩壁,长满了青苔,有些地方的岩石已经松动,掉下来的碎石堆在山道边。他把炸药包放在峭壁根部,开始埋雷管。手指很稳,但脑子里翻涌着各种念头。弟弟陈守义,死了。死在他面前,胸口开了一个洞。王振山,死了。死得不明不白,留下一封含糊其辞的信。现在,周海生带着伤员走了,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到达李家坳。而他自己,要炸掉这条唯一的退路。
引线接好了。
陈守望掏出火柴,擦燃。火苗在晨风里摇晃,他盯着那朵小小的火焰,突然想起八年前,在南京军校的毕业典礼上,校长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守望,你是好样的。去德国好好学,回来建设新军队。”他撕了那张船票。他留下来了。八年,从排长打到团长。手下的兄弟换了一茬又一茬,死了一批又一批。活着的,越来越少。
轰——
远处传来爆炸声。陈守望猛地回头。西边,日军主力的炮弹已经落到了采石场方向。黑烟冲天,碎石飞溅。没有时间了。
他点燃引线。
导火索嘶嘶地燃烧,火花在晨光里飞舞。陈守望转身就跑,脚下碎石打滑,差点摔倒。十米。二十米。三十米。
轰——
背后传来巨响,地动山摇。陈守望被气浪掀翻在地,碎石像雨点一样砸下来,砸得他后背生疼。他趴在地上,过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。回头,峭壁塌了。巨大的岩石堆满了山道,最高的地方足有五米。日军要想过来,至少得挖三天。
陈守望抹了把脸,手上全是血。额头被碎石划破了,血顺着眉毛往下淌。三天。足够了。
他转身往采石场跑。刚跑出几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声音。不是碎石滚落的声音。是人声。
陈守望猛地蹲下,躲在巨石后面,探出头。山道那头,一个人影从烟雾里走出来。那人穿着国民党军装,帽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走到塌方处,停下来,看着堆积如山的碎石,然后抬起头,往陈守望这边看了一眼。
陈守望的心猛地收缩。那张脸——是周海生。
周海生没走。他回来了。
陈守望的手摸向腰间的配枪。枪套是空的——他刚才跑得太急,手枪掉在了采石场。碎石堆的那一边,周海生站在那儿,一动不动。然后,他转身,往东边走了。
陈守望盯着周海生的背影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周海生,为什么会回来?他不是应该带着伤员往南走吗?他回来干什么?
陈守望蹲在巨石后面,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。晨雾越来越淡,阳光穿过云层,照在碎石上,闪着刺眼的光。远处又传来炮声。这一次,声音更近。日军主力,正在逼近。
陈守望站起身,往采石场跑。他必须赶在日军到达之前,找到答案。
跑到采石场边缘,他停住了。
空地中间,站着一个女人。
那女人穿着打满补丁的蓝布衫,头发散乱,脸上全是灰。她看见陈守望,嘴唇颤抖了几下,然后扑通跪下来。膝盖砸在碎石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陈团长……救救我们……”
陈守望认出来了——春妮。他的妹妹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守义……守义他……”春妮哭起来,眼泪在灰脸上冲出两道白痕,“他没死,他被人带走了……”
陈守望的脑子嗡了一下,像被重锤砸中:“谁带走的?”
“日本人。”春妮浑身发抖,手指抠进碎石里,“昨天夜里,一辆卡车开过来,把守义的尸体拉走了。他们说……他们说只要尸体,不伤人……”
陈守望的手攥紧了。陈守义,没死。或者说,他死了,但尸体被日军带走了。日军要一具尸体干什么?
“陈团长……”春妮跪在地上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求你……求你救救守义……”
陈守望盯着她,盯着那张和弟弟有几分相似的脸。然后,他听见远处传来引擎声。不是卡车。是摩托车。至少三辆。
陈守望冲过去,一把拉起春妮:“走!”
他拽着春妮往采石场深处跑。身后,摩托车声越来越近,伴随着日语的吆喝声。跑进采石场最深处的洞穴,陈守望把春妮推进去,然后转身,端起枪。洞口很小,只能容一个人通过。他把枪架在石头上,瞄准。
摩托车在采石场外面停下来。脚步声。三个人,都是军靴的声音。陈守望屏住呼吸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洞口外,一个影子晃了一下。
陈守望扣动扳机。
砰——
枪声在洞穴里回荡,震得耳朵发疼。洞外传来一声惨叫,然后是日语咒骂。陈守望退弹,推弹,再次瞄准。这一次,洞口外面安静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,一个声音传来,说的是汉语:“陈团长,佐佐木大佐让我转告你,你的弟弟陈守义,还活着。”
陈守望的手指在扳机上一颤。
“如果你想要他活,明天中午,拿着那封信,到清水镇东头的土地庙来。一个人来。”
脚步声远去。摩托车发动,引擎声越来越远,直到彻底消失。
陈守望靠在石壁上,大口喘气。信。那封给贺中将的信。他们想要那封信。
陈守望伸手摸向怀里的口袋——信还在。他掏出信,展开,看着信封上那行字。然后,他看见信封背面,多了一行字。字迹很新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“这封信是假的,贺中将已经叛变。”
陈守望的手停在半空。
洞外,阳光照进来,照在信封上。那行字,在光线里闪着暗红的光。
是血写的。
春妮在他身后,无声地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