卡车后座掀起的帆布下,黑洞洞的机枪口对准了残部。
陈守望瞳孔骤缩。那挺九二式重机枪架在改装过的铁架上,枪管正缓缓转动。操枪的是个戴战斗帽的日军射手,嘴角叼着烟卷,眯起一只眼睛瞄准。
“趴下!”
他一脚踹翻身前的刘黑娃,身体同时往左侧滚翻。子弹擦着头皮掠过,打在身后的土墙上,溅起的碎砖砸在后颈上生疼。
枪声炸裂。
残部二十几号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,齐刷刷扑倒在地。有人慢了半拍,子弹穿透胸腔,血雾在雨幕中炸开。
“妈的!”周海生的声音从左侧传来,“他们有埋伏!”
陈守望趴在泥水里,雨水顺着领口灌进脊背。他死死盯着那辆卡车——不,不是埋伏,是陈守义布的局。白旗是诱饵,车队是幌子,这挺机枪才是真正的杀招。
他弟弟根本没打算让他们活着离开。
“一排长!”陈守望嘶吼,“手榴弹!”
老赵从腰间摸出两颗木柄手榴弹,匍匐着往右侧爬。机枪弹追着他的轨迹犁过去,泥水翻飞如浪。老赵猛地翻身,拉开引信,抡圆了胳膊甩出去。
手榴弹在卡车前方五米处爆炸,弹片打在车厢板上叮当作响。
机枪停了一瞬,随即又响起来。这次火力更猛,九二式特有的“咯咯”声像钝刀割肉,把残部压得抬不起头。
陈守望数着机枪的射速。一、二、三——换弹时间!
“上!”
他蹿起来,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往前冲。三连长周海生紧随其后,两人一左一右,交替掩护。冲到距离卡车三十米的位置,陈守望掏出手榴弹,咬掉拉环,默数两秒,甩手掷出。
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,精准地落在车厢里。
轰!
爆炸把车厢板掀飞,机枪哑了。残肢断臂从车上滚落,雨水中混着铁锈味的血腥。
陈守望冲过去,踩上车头,翻进车厢。里面除了那挺被炸歪的机枪,还有三具尸体。两个是日军射手,另一个穿着国军军装。
是王振山。
方脸浓眉,左颊有疤,瘦削的身形蜷缩在车厢角落里。胸口一个弹孔,血已经凝固成黑色,嘴唇发紫,眼睛睁得老大,死不瞑目。
陈守望蹲下身,探了探他的颈动脉。死了至少两个小时,身体已经凉透。
“报告!”周海生跳上车,“外围搜索完毕,没有发现其他敌人。卡车油箱完好,发动机还能用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,盯着王振山的尸体。
手心有东西。
他掰开王振山紧握的拳头,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条,已经被汗水浸透,字迹模糊。勉强能辨认出几个字:“内鬼……名单……渡边……”
“渡边茂一。”陈守望咬牙说出这个名字。
关东军情报部特派员,一直隐藏在幕后操纵着一切的人。王振山在死前留下线索——队伍里有内鬼,而且不止一个。
周海生凑过来看纸条,脸色铁青:“团长,咱们……”
“先撤。”陈守望把纸条塞进口袋,“此地不宜久留。陈守义的人随时可能回来。”
残部开始收拢,清点人数。刚才那一轮机枪扫射,死了六个人,伤了四个。包括刘黑娃,他的耳朵被弹片削掉一块,血糊了半张脸。
陈守望跳下车,走到队伍前面。二十一个人,加上他和周海生,总共二十三条枪。弹药不足,每个人平均不到十五发子弹。粮食只够撑两天。
“团长,往哪走?”老赵问。
陈守望掏出地图,雨滴打在上面,墨迹洇开。他指着西南方向的一条小路:“翻过这座山,到余家寨,那里有我们的地下交通站。”
“要走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队伍沉默。三天,意味着至少六十公里山路,还要绕过日军的封锁线。以他们现在的状况,能活着走到的不到一半。
但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都知道,留下来就是死。往前走,至少还有一丝希望。
陈守望把地图收好,走到卡车前,检查油箱。还有大半箱油,够开三十公里。他转头看向残部,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。
“周连长。”
“到!”
“你带十个弟兄,开着这辆车往东走,到白沙镇附近弃车,找地方隐蔽。三天后,在余家寨汇合。”
周海生愣住:“团长,那你呢?”
“我带剩下的人走山路,吸引追兵。”陈守望指了指卡车,“这车目标太大,一起走等于给日本人报信。分兵两路,至少能保住一半。”
“不行!”周海生急了,“团长,你带着伤员走山路太危险。我来带山路,你开车走。”
“三连长,这是命令。”
周海生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再说。他转身点了十个人,包括两个伤员。剩下的十一个人跟着陈守望,包括刘黑娃和老赵。
“记住,白沙镇往西,有一条小河,沿河往南走十里,就到了余家寨。”陈守望看着周海生,“三天后,不见不散。”
“不见不散。”周海生握了握他的手,转身跳上卡车。
发动机轰鸣,卡车掉头,消失在雨幕中。
陈守望看着卡车尾灯渐远,深深吸了口气。雨水灌进喉咙,带着泥土的腥味。他转身,带着十一个人往山上走。
山路崎岖,泥泞湿滑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油锅里,脚底打滑,膝盖发软。刘黑娃走在最前面,耳朵上的伤口还在渗血,但他一声不吭,用猎户的直觉在前面探路。
走了两个时辰,天色渐暗。
陈守望找了个背风的山坳,让队伍停下来休息。老赵把仅有的干粮分下去,一人半块压缩饼干,一小口凉水。
刘黑娃凑过来,压低声音:“团长,我总觉得不对劲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刚才那条路,太顺了。”刘黑娃指了指来路,“日本人明明知道咱们往这个方向跑,为什么没追?就算卡车吸引了他们,也不可能一个人都不派过来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他也在想这个问题。陈守义布了那么大的局,机枪、白旗、卡车,环环相扣,不可能就这么收手。除非——
“除非他们有更重要的目标。”陈守望说。
刘黑娃皱眉:“啥目标?”
“我们。”陈守望掏出口袋里的纸条,“内鬼留下的线索指向渡边茂一,但渡边茂一的目标不是我们。他费了这么大周折,让陈守义出面,让王振山送死,就为了逼我做出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分兵。”陈守望看着刘黑娃,“他算准了我会分兵,算准了我会走山路,算准了我会带着伤员往这个方向走。周海生那辆车,只是诱饵。”
刘黑娃脸色变了:“那周连长他们……”
“凶多吉少。”陈守望把纸条攥紧,“但我们不能回头。回头就是死,继续走,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爆炸声。
轰隆——轰隆——
连串的巨响,像地雷被引爆。陈守望猛地站起来,循声望去。方向是东边,白沙镇的方向。
周海生他们出事了。
刘黑娃噌地拔出枪:“团长,我去接应!”
“站住。”陈守望按住他的枪,“来不及了。现在过去,只能给他们收尸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继续走。”陈守望转身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周海生要是活着,会在余家寨等我们。要是死了,我们更要活着走出去,给他报仇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
雨越下越大,山路变成了泥浆河。有人滑倒了,摔得满身泥,爬起来继续走。有人腿上的伤口崩开,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,也咬着牙不吭声。
陈守望走在队伍中间,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。没有追兵,没有灯光,只有雨声和风声。
越是这样,他越觉得不安。
陈守义不是那种轻易放弃的人。他布了局,就一定要收网。现在不出现,说明网还没收,猎物还没进套。
又走了半个时辰,前面出现一座破庙。
庙门塌了一半,屋顶漏着天光,神像歪倒在供台上,脸上涂着泥巴。刘黑娃先进去搜了一圈,确认没有危险,才招呼队伍进来。
陈守望靠在门框上,掏出纸条再看了一遍。字迹已经彻底模糊,看不清几个字。但“内鬼”两个字,像烙铁一样烫在心上。
王振山是被灭口的。他知道内鬼的身份,所以死了。纸条上的名单,可能是他临死前想留下的遗言,也可能是新的陷阱。
陈守望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有血迹,是王振山的血,还是别人的?
他用指甲刮了刮,血迹下面有一行小字。凑到火光下仔细辨认,是三个字:“二排长”。
二排长?
陈守望脑子嗡的一声。二排长,那个执行团长命令的人,那个一直跟在身边的老兵。他跟了自己整整四年,从淞沪会战打到长沙会战,身上的伤疤比勋章还多。
怎么可能?
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——二排长最近确实有些反常。上次突围,他主动要求殿后;这次分兵,他主动要求走山路;而且,每当队伍停下来休息,他总是找借口离开一会儿。
陈守望把纸条收好,看向庙里。二排长坐在角落里,低着头,看不清表情。
“二排长。”
“到!”二排长立刻站起来,动作利索,不像有伤的样子。
陈守望走过去,盯着他的眼睛:“你上次说,你老家在河北,家里还有几亩地。”
“是。”二排长眼神闪烁,“团长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没什么。”陈守望笑了笑,“就是想问问,你家里还有什么人?”
“爹娘都死了,老婆改嫁了,就剩我一个。”二排长回答得很快,像背过很多次。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们死了?”
二排长愣住,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你说你爹娘都死了,但上次我问你,你说你爹还活着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到底哪个是真的?”
庙里的人都看向二排长,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怀疑。
二排长的脸色变了几变,最后变成惨白。他慢慢抬起手,指向陈守望:“团长,你……”
陈守望没动,等着他把话说完。
“你……你记错了。”二排长咽了口唾沫,“我从来没说过我爹还活着,是你记错了。”
“是吗?”陈守望掏出那张纸条,展开,递到二排长面前,“那这是什么?”
二排长看清纸条上的字,身体猛地一震,往后踉跄了两步,撞在墙上。他的眼睛瞪得老大,嘴唇哆嗦着,“不,不是的。团长,这不是我写的,是王振山陷害我!”
“王振山为什么要陷害你?”
“因为他才是内鬼!”二排长声音尖利,“他临死前想拉个垫背的!”
陈守望没说话,只是看着二排长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二排长,你跟了我四年,我信你一次。但你要记住,要是让我抓到证据,我亲手毙了你。”
“一定,一定。”二排长点头如捣蒜,额头上冷汗直冒。
陈守望转身,走回门框边。他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落在庙外的雨中。
雨幕里,有黑影在动。
他眯起眼睛,想看清楚,但雨太大,什么都看不清。但他知道,那不是雨,也不是风。
是追兵。
陈守义终于来了。
他回头,看着庙里的人,声音平静得可怕:“所有人,准备战斗。”
话音未落,庙外传来一声枪响,子弹打在门框上,碎木横飞。
战斗开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