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砸在信纸上,溅起细碎的水珠。陈守望盯着那四个血字,指节攥得发白。
“哥,我骗了你。”
字迹歪斜,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他认得这笔迹——陈守义十二岁那年,偷了他的毛笔练字,被爹抽得满院子跑。那之后,弟弟的字就总透着一股倔劲儿,像在跟谁较劲。
对面三十米外,陈守义举着白旗,雨水顺着军帽檐淌成线。身后卡车引擎低鸣,炮口黑洞洞地对着残部阵地。
“哥,”陈守义开口,声音在暴雨中飘忽不定,“放下枪,我带你们出去。”
刘黑娃擦着耳朵上淌下的血,压低声音:“团长,不能信他。”
陈守望没吭声。
信纸背面那四个字像根刺,扎在他喉咙里。弟弟骗了他什么?是骗他投降?还是骗他——
“卡车里装的是什么?”周海生突然开口。
陈守义脸色微变。
“这车辙印不对,”周海生压低声音,“重载卡车,后轮吃土太深。里面装的不是人。”
陈守望的目光扫过卡车。篷布遮得严实,但后厢缝隙里,闪电劈过时有什么东西一闪——金属反光。不是武器,是炮管。
“山本让你来当诱饵?”陈守望突然问。
陈守义的白旗晃了晃。
“哥,别逼我。”
“是你在逼我。”陈守望把信纸折好,塞进怀里,“你从小就爱骗人。偷爹的钱说是捡的,打架输了说是赢了。可你从不用血骗人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那四个字,你什么时候写的?”
陈守义沉默。
暴雨砸在地上,碎成无数水花。
“王麻子的信,”陈守望一字一句,“是你故意让他发现的吧?”
陈守义的眼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你算准了我会看,算准了我会以为你背叛。然后你举起白旗,让我在绝境里抓住这根救命稻草——”
“哥!”
“可你忘了,”陈守望的声音突然压低,“我是你哥。你骗得了所有人,骗不了我。”
他猛地抬手。
身后,残部的枪口齐刷刷抬起。刘黑娃拉开枪栓,声音清脆。
“卡车里装的是迫击炮,”陈守望说,“对吧?”
陈守义没有否认。
“你把炮藏在卡车里,假意投降,等我们靠近,一炮轰过来——”
“轰不死你们,”陈守义打断他,“但能逼你们往西撤。”
“西边有什么?”
陈守义没有回答。
周海生突然凑近,声音发颤:“团长,西边是那片沼泽地。”
空气像凝固了。
陈守望脑子嗡地一声响。那片沼泽地,过了雨季就是死地。人陷进去,连尸首都捞不出来。
“山本的计划是,”他一字一句,“逼我们进沼泽,把我们困死在那里。”
陈守义没有否认。
“他让我来当诱饵,”他说,“我答应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陈守义抬起头。雨水从他脸上淌下,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“因为我不想你死在他手里。”
“那你知不知道,进沼泽也是死?”
“至少是我杀的。”
陈守望愣住了。这是弟弟第一次在他面前露骨地说出“杀”这个字。
“你恨我?”陈守望问。
“恨,”陈守义说,“你走那天,爹气得吐血。娘哭了一夜。我跪在祠堂前,说要替你把家撑起来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可你知道吗?我撑不起来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“日本人来了那天,我把娘藏在菜窖里。她让我去找你,说你肯定在打日本鬼子。”
“她——”
“死了,”陈守义说,“日本人放火烧村,她没出来。”
暴雨中,陈守望的身子猛地一晃。
“你为什么不早说?”
“早说什么?说你走了之后家里发生了什么?说你走后娘天天站在村口等你?”
陈守义的声音突然拔高。
“哥,你以为我恨你是因为你走了?我恨你是因为你走了,却什么都没带走!”
他猛地扯开自己的衣领。
胸口,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肩划到右肋。
“这是日本人留下的,”他说,“他们让我加入维持会,我不肯。他们就拿刺刀划。”
“你就答应了?”
“我答应了。”
陈守望的眼睛瞪大。
“我答应他们,是因为我想活下来,”陈守义说,“活下来,才能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什么?”
“告诉你真相。”
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,扔了过来。照片在雨中翻了几个跟头,落在陈守望脚下。
他低头。
照片上,一个女人被绑在柱子上,衣衫破碎。
春妮。
“她没死,”陈守义说,“山本抓了她,用她逼我。”
陈守望的拳头攥得嘎嘣响。
“你以为我是在救你?”陈守义笑了,“我是在救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卡车里装的不是迫击炮,”陈守义打断他,“是人。”
他指了指车后。
“一共十二个,都是山本的精锐。他们手里有无线电,随时可以呼叫飞机。”
“你的任务是——”
“活捉你。”
陈守义的目光突然变得冰冷。
“哥,你选择吧。要么跟我走,春妮活。要么你开枪,春妮死。”
暴雨中,陈守望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身后,残部的枪口还在对准前方。周海生低声说:“团长,不能去。”刘黑娃也说:“去了就回不来了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弟弟,盯着那张曾经熟悉的脸。
“守义,”他说,“你还记得小时候,我们一起抓鱼吗?”
陈守义愣了愣。
“那次你掉河里,是我把你捞上来的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记不记得,我捞你上来的时候,你说过什么?”
陈守义沉默。
“你说,哥,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。”
陈守义的嘴角抽了抽。
“可你没听,”陈守望说,“你选了这条路。”
“我——”
“既然选了,就别回头。”
陈守望猛地拔出枪,对准弟弟。残部的枪口也跟着抬起。
“团长——”
“闭嘴。”
陈守望的枪管抵在太阳穴上。
“哥!”
“你听好了,”陈守望一字一句,“我不跟你走。春妮,我自己救。”
“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
陈守望的目光落在卡车尾部。篷布下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不,不是东西。是人。一个被绑在车轮上的女人。
春妮。
“她就在车上,”陈守义说,“你看到了?”
“看到了。”
“那你还要开枪?”
陈守望的枪口对准了弟弟。
“我不开枪,”他说,“我赌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你还记得那年夏天。”
陈守义的眼神闪烁。
“赌你还记得,我说过,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,哥都会护着你。”
“可你护不了!”
“护得了。”
陈守望往前一步。
“你走吧。”
陈守义愣住了。
“带着你的人走,告诉山本,我死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会失踪,会消失,会去找春妮。”
陈守义盯着他。
“你信我?”
“信。”
陈守望把枪收起来。
“因为你是弟弟。”
陈守义沉默了整整三秒。
然后,他笑了。笑得很苦。
“哥,你还是这么傻。”
他转过身,朝卡车走去。
“走。”
“少佐——”
“我说走!”
卡车引擎轰鸣,车队开始调头。
陈守望站在原地,雨水把他浇得透湿。周海生凑过来:“团长,你真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但他不会害春妮。”
车队消失在雨幕中。刘黑娃松了口气:“妈的,总算——”
话没说完,远处传来一声爆炸。
陈守望猛地抬头。是卡车方向。
“走!”
他们冲过去的时候,只剩下一片火海。卡车炸成了碎片,散落一地。周海生翻着焦黑的残骸:“没人,全跑了。”
陈守望蹲下,捡起一块燃烧的布片。布片上,用血写着几个字:
“哥,对不起。又骗了你。”
他猛地攥紧布片。手心里,血色的字扭曲成最后的嘲讽。
远处,雨幕中传来一声枪响。陈守望抬头。
春妮。
她站在山坡上,手里拿着枪,枪口还在冒烟。身后,倒着一个人。
王振山。
“哥,”她说,“我回来了。”
陈守望愣住。
“你怎么——”
“他逼我的。”春妮指了指地上的王振山,“他让我杀了你。”
陈守望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可你——”
“我没杀。”春妮把枪扔在地上,“因为我知道,你还会回来的。”
陈守望盯着她,盯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。她的眼神,跟记忆中一模一样。可她的手上,沾着血。
“春妮——”
“哥,”她打断他,“我们走吧。”
“去哪里?”
“去一个没有战争的地方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。身后,残部的人还等着他。周海生低声说:“团长,不能走。”刘黑娃也说:“仗还没打完。”
陈守望转身,看向春妮。
“我不能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
话没说完,远处传来轰鸣声。是飞机。三架战斗机从云层中钻出,朝他们俯冲下来。
“隐蔽!”
残部四散开来,朝树林里冲。陈守望拉着春妮,朝最近的掩体跑。子弹如雨,从头顶扫过。泥土溅起,砸在脸上。
“哥——”
“别说话!”
他把她摁进坑里,压在她身上。
轰!
一颗炸弹在十米外爆炸,气浪掀得他耳朵发麻。春妮在他怀里发抖。
“哥,我怕。”
“别怕。”他抱紧她,“哥在。”
炸弹声此起彼伏,树林里燃起了火。周海生在远处喊:“团长,飞机走了!”
陈守望抬起头。天空中,三架飞机已经拉高,消失在云层里。他松开春妮,站起来。周围,残部的人从掩体里爬出来,脸上满是灰。
“伤亡情况?”
“两个兄弟挂了,三个受伤。”
陈守望咬了咬牙。
“走。”
“去哪儿?”
他看了看春妮。
“先找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春妮点头。
他们穿过燃烧的树林,朝山那边走。身后,残部的脚步声沉闷而整齐。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手一直握着枪。他不知道前面是什么,但他知道,不能再退了。
天快黑的时候,他们在山腰找到了一个山洞。周海生安排警戒,刘黑娃带人去找吃的。陈守望坐在洞口,春妮靠在他身边。
“哥,”她说,“你恨我吗?”
“不恨。”
“可我差点杀了你。”
“你没杀。”
春妮沉默了一会儿,低声说:“王振山说,如果我杀了你,他就放我走。”
“你信了?”
“没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春妮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知道,他骗我。”
陈守望盯着她,盯着那双眼睛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你也变了。”
陈守望笑了。笑得很苦。
“是啊,都变了。”
夜深了,风刮进洞里,带着一股焦糊味。周海生走过来,低声说:“团长,有人来了。”
陈守望猛地站起来。
洞外,月光下,一个人影正在靠近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
声音很熟悉。
陈守义。
陈守望拔出枪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救你。”
陈守义走进月光下,脸上满是血。
“山本知道了。他知道你没死,派了追兵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联队。”
陈守望的脸色一沉。
“还有多久?”
“天亮前。”
陈守义看了看洞里的残部。
“你们走不掉了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
“打不过。”
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。
“穿过这片山,有一条小路,能绕到后方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能做的,就这些了。”
陈守义把地图扔过来。
“哥,保重。”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陈守望看着手里的地图,手指微微发抖。周海生问:“团长,怎么办?”
“按他说的走。”
“可他——”
“我相信他。”
陈守望收起地图,转头看向洞里的残部。
“兄弟们,还能打吗?”
“能!”声音整齐,虽已嘶哑。
“那就走。”
他第一个走出山洞。身后,春妮跟了上来。
“哥——”
“别说话,跟着我。”
他们钻进树林,沿着地图上的标记,朝山那边摸去。天快亮的时候,身后传来枪声。越来越近。周海生低声道:“团长,他们追上来了。”
陈守望回头。山脚下,火光点点。追兵已经围了上来。
“还有多远?”
“不到三里。”
陈守望咬了咬牙。
“分散突围。”
“团长——”
“我说了,分散突围!”
残部的人面面相觑。
“照我说的做。”
陈守望把春妮拉过来。
“你跟我走。”
“哥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”
他们钻进一片密林,朝山沟里跑。树丛越来越密,路越来越窄。陈守望拨开树枝,突然愣住了。
前面,是一条断崖。深不见底。
“没路了。”春妮的声音发抖。
陈守望站在崖边,往下看。云雾缭绕,看不见底。身后,枪声越来越近。
“哥,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断崖,盯着那条不知道通向哪里的深渊。追兵的声音已经能听见了。
“这边!”
“搜,一个活口都不留!”
陈守望闭上眼。再睁开时,眼里只剩下决绝。
“跳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跳!”
他一把抓住春妮的手,纵身跃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