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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120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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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债

5514 字 第 120 章
雨水顺着陈守望的指缝往下淌,那封被血浸透的信纸黏在掌心,像一块烧红的烙铁。对面五十米处,陈守义举着白旗站在暴雨里,军装湿透,枪口朝地。 身后的卡车炮口黑洞洞的,对准陈守望身后残部藏身的坡地。 “哥。”陈守义开口,声音被雨声压得发闷,“放下枪,我保证不杀你的人。” 刘黑娃在陈守望身后两步远的位置,耳朵上的纱布已经湿透,血水顺着下巴滴落。他端起枪,枪口对准陈守义,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,指节发白。 “团长,让我毙了他。” 陈守望没动。他把信纸翻过来,上面弟弟的血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:“哥,我骗了你。”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是他撕开信纸夹层才发现的—— “卡车里是山本,他要在你面前杀我,逼你投降。别信白旗。” 陈守望的瞳孔猛缩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 陈守义又往前走了一步,白旗在雨中晃了晃,雨水顺着旗杆往下淌。“哥,日本人答应给我一个团。只要你投降,跟着我干,咱们兄弟联手——” “闭嘴。”陈守望的声音不高,却像刀子一样切断雨声,“王麻子死了。” 陈守义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,嘴角抽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平静。“谁?” “你信里写的那个。”陈守望往前迈了一步,把信纸举起来,雨水打在纸上,血字更模糊了,“你告诉他,只要他混进我们队伍里,把电台位置报给你,你就保他全家活命。可他死了,你猜谁杀的?” 雨声突然安静了一瞬。 陈守义的白旗垂下来半寸,又猛地扬起,旗杆在手里抖了一下。“哥,你听不懂人话?我现在是在救你!” “你身后那辆卡车上坐的是山本一郎。”陈守望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他要你在我面前死,好逼我投降。是不是?” 陈守义的脸终于变了。他嘴唇翕动两下,眼神不由自主往卡车方向瞟了一眼,喉结上下滚动。 就是这一眼,让陈守望确认了所有猜测。 “你被他骗了,守义。”陈守望的声音突然软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,“他根本没打算让你活着。你以为他在帮你报仇?他在利用你杀我,等事情办完,你就是下一个王麻子。” 陈守义握枪的手开始发抖,枪口在雨中晃出细碎的弧线。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,整个人像一株被风雨摧折的枯树。 “团长,有动静。”刘黑娃突然低声说,枪口微微偏移。 陈守望侧耳听。雨声里,卡车引擎的轰鸣突然大了,像一头野兽在低吼。车厢后挡板被人从里面踢开,一个穿日军军官服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举着一把王八盒子。 山本一郎。 他嘴角挂着笑,用流利的中文喊:“陈团长,别来无恙啊。” 陈守义猛地回头,枪口对准山本,手指搭上扳机。 “你骗我?” 山本耸耸肩,表情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。“陈少佐,我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。你自己说,只要把你哥引出来,就帮你当上团长。现在人不引出来了?怎么,后悔了?” “我没说要让他死!” “可我说了。”山本的笑脸突然冷下来,像面具一样剥落,“你们两个,今天都得死在这儿。” 卡车上突然翻下来十几个日军士兵,枪口齐刷刷对准陈守义和陈守望,雨滴打在枪管上,溅起细碎的水花。 空气瞬间凝固。 陈守望的脑子在飞速转动。他身后只有二十几个残兵,弹药不足,子弹最多的刘黑娃身上也只有三十多发。正面硬拼,一个照面就得全部交代。 可卡车后面那片树林,只要冲进去—— “团长,你看那边。”刘黑娃用枪口指了指右前方。 陈守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,心脏猛地一沉。 树林边缘,有树枝在动。不是风,是人。而且不止一个。树枝晃动的幅度很大,像是有人在拨开灌木。 “有埋伏。”刘黑娃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。 山本的笑声在雨中格外刺耳。“陈团长,你以为我只会用这一招?从你突围开始,我就在这儿等着了。你要往西,我就在西面摆了个口袋阵;你要往东,东面也有一个连等着你。你逃不掉的。” 陈守义突然吼了一声:“山本,你答应过不杀他!”声音嘶哑,像被撕裂的布。 “我答应过的事,都写在纸上了吗?”山本慢悠悠地举起枪,对准陈守义,“陈少佐,你已经没用了。” 枪响。 陈守义的身体猛地一抖,白旗掉在地上,旗杆在泥水里弹了一下。他低头看着胸口冒出的血,脸上全是不可置信,嘴唇微张。 “哥……” 他往前踉跄一步,扑通跪倒,膝盖砸进泥水里,溅起一片浑浊。 陈守望下意识冲出去,却被刘黑娃死死拽住,胳膊上的青筋暴起。 “团长,不能去!” “放开!” “他是日本人!” “那是我弟弟!” 刘黑娃的手纹丝不动,胳膊上青筋暴起,像铁箍一样。“他刚才还想杀了你!” 陈守义跪在泥水里,抬起血糊糊的手,朝陈守望的方向伸了伸。手指在雨中颤抖,指甲缝里全是泥。嘴唇张了张,却发不出声音。 山本又开了一枪。 陈守义的身体剧烈抽搐一下,脸朝下栽进泥水,再也不动了。血水从他身下蔓延开来,和雨水混在一起。 陈守望的眼睛瞬间血红。他猛地甩开刘黑娃的手,端起枪就要往上冲,却被身后几个战士同时抱住,胳膊被死死箍住。 “团长!” “别拦我!” “你去了也是送死!”周海生的声音突然炸开,像一记重锤,“你看看身后这些兄弟!” 陈守望僵住了。 他回头,看见泥泞的坡地上,他的兵们或蹲或趴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绝望。有的腿受了伤,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淌;有的枪里只剩最后几发子弹,正一颗一颗往弹仓里压,手指在发抖。 他们的眼睛都看着他。 等着他下命令,等着他带他们活。 陈守望呼出一口白气,牙齿咬得咯咯响,下颌骨凸起。 “山本。”他哑着嗓子喊,“我投降。” “团长!”刘黑娃猛地转头,眼眶通红。 “闭嘴!”陈守望的声音比他还大,眼眶却红得吓人,“我能看着你们全死在这儿?” 山本愣了一瞬,随即拍起手来,掌声在雨中显得格外刺耳。“识时务者为俊杰,陈团长果然聪明。都把枪放下,我保证——” “你先让他放人。”陈守望指着卡车两侧的日军,“我的人放下枪,你们就过来缴械。你敢耍花样,我就和他们同归于尽。” 山本眯起眼睛,似乎在掂量这话的分量。 半晌,他挥挥手。 日军士兵纷纷放下枪口,几个人朝陈守望这边走来,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。 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压低声音对刘黑娃说:“等会儿我喊跑,你就带着兄弟们往北面那座山跑。别回头。” “那你呢?” “我拖住他们。” “不行!” “这是命令!”陈守望咬着牙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老子当团长三年,就剩你们这几个兵了。要是连你们都保不住,老子死了都没脸去见那些兄弟!” 刘黑娃的眼眶红了。 他张张嘴,想说点什么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,只能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。 陈守望不理他,把手里的枪往地上一扔,举起双手,朝日军走去。雨水打在他的脸上,顺着下巴滴落。 山本的笑容越来越灿烂。 陈守望走出十几步,突然停下。 “山本,我有个问题。” “请说。” “你们特高课里,是不是有个叫渡边茂一的?” 山本的笑容僵了一瞬,虽然很快恢复,但陈守望还是捕捉到了。他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。 “陈团长认识渡边君?” “不认识。”陈守望摇摇头,“就是好奇,你们日本人里,是不是也有不想打仗的?” 山本没答话,眼神却冷了下来,像结了冰。 陈守望继续往前走,在离山本还有五米远的地方停下来,举起的手缓缓放下。 “好了,让你的兵过去缴械吧。” 山本点点头,朝身后挥挥手。 二十几个日军士兵端着枪,朝坡地上的残兵们围过去,靴子踩在泥水里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 就在他们经过陈守望身边的时候,陈守望突然喊了一声: “跑!” 刘黑娃猛地从地上弹起来,转身就往北面跑。剩下的残兵也跟着动起来,有的腿上有伤,一瘸一拐地跟着跑,有的干脆爬着往坡上挪,手指抠进泥里。 日军士兵先是一愣,随即举起枪就要扫射。 可他们的枪口刚抬起来,就听见山本暴怒的声音:“别开枪!抓活的!” 就这一瞬间,陈守望已经扑到山本身边,一把夺过他的王八盒子,枪口抵在他太阳穴上。枪管冰凉,贴着皮肤。 “都别动!” 日军士兵们齐刷刷停下脚步,枪口对准陈守望。 山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。“陈团长,你——” “闭嘴!”陈守望把枪口顶得更紧,山本的太阳穴上压出一个凹痕,“让你的兵退后五十米,不然我崩了你。” “你疯了?你的兵跑不了多远!” “那就在他们被抓到之前,让你给我陪葬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值了。” 山本的额头开始冒汗,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,混着雨水。 他死死盯着陈守望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一丝动摇。可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 那是真正视死如归的人才会有的眼神。 “撤。”山本咬着牙说。 日军士兵开始缓缓后退,枪口却始终对准陈守望。 陈守望松口气,押着山本一步一步往北面挪。身后传来刘黑娃他们的脚步声,越来越远,踩在泥水里,啪嗒啪嗒。 可就在这时,卡车后面突然传来一阵掌声。 陈守望猛地转头。 卡车后挡板上,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慢慢站起来。他戴着金丝眼镜,脸上挂着温和的笑,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勃朗宁手枪。 枪口,正对准山本的脑袋。 “陈团长果然名不虚传。”男人的声音慢条斯理,像在品茶,“在下渡边茂一,久仰了。” 陈守望的瞳孔骤然收缩。 渡边茂一。 关东军情报部特派员。 这个名字,他从王麻子那封没写完的信里见过。信里说,真正策划这一切的不是山本,而是这个叫渡边的人。他才是幕后那只手。 可现在,他怎么会在这里? “很意外?”渡边茂一笑着跳下车,皮鞋踩在泥水里也不在意,溅起的泥点沾在裤腿上,“山本君那点本事,怎么可能布下这么大一个局?陈团长,你太小看我们了。” 陈守望握着枪的手在发抖,枪管在山本太阳穴上磕了一下。 他环顾四周,发现那些原本撤退的日军士兵,又掉头围了过来。而树林里,更多的脚步声正从四面八方涌来,踩断树枝,拨开灌木。 这就是个套中套。 山本是饵,他是鱼,而渡边茂一才是那个钓鱼的人。 “你的兵跑不掉的。”渡边茂一慢悠悠地说,推了推眼镜,“北面那座山,我已经放了一个中队。他们去了,正好自投罗网。” 陈守望的血一瞬间凉了。 他死死盯着渡边茂一,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:“你想怎样?” “很简单。”渡边茂一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射着雨光,“告诉我你们师部这次作战计划的全部细节,还有你们后方医院的准确位置。我就放你和你的兵一条活路。” “不可能。” “那你的兵就会死。”渡边茂一说着,朝北面扬了扬下巴,“你听,枪声。” 陈守望侧耳倾听。 雨声里,果然传来零星的枪响,沉闷而遥远。 那是刘黑娃他们撞上埋伏了。 “你还有三秒钟时间考虑。”渡边茂一举起枪,对准陈守望,“三——” “二——” “一——” 枪响。 陈守望的身体晃了晃,却没有倒下。 他低头,看见胸口的军装破了一个洞,血正从里面渗出来,顺着军装往下淌。 可他不觉得疼。 他抬起头,看见渡边茂一正微笑地看着他,枪口还冒着青烟。 “陈团长,这一枪只是警告。”渡边茂一说,声音依然温和,“下一枪,我会打你的腿。让你眼睁睁看着你的兵一个个去死。” 陈守望咬着牙,慢慢弯下腰,捡起掉在地上的王八盒子。 渡边茂一不躲,反而笑得更开心了。“怎么,还想拼?” 陈守望没理他。 他把枪口对准自己太阳穴,手指搭上扳机。 “放了他们。”他说,“我死。” 渡边茂一的笑脸终于僵住了,嘴角的弧度凝固在半空。 他没想到,这个中国军人会拿自己的命来当筹码。 “你——” “我数三下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三——” “二——” “一——” 扳机扣动的声音在雨中格外清脆。 渡边茂一的眼睛瞪圆了。 可陈守望没有倒下,他的手指只是虚虚扣了一下,并没有真正击发。 “你——”渡边茂一的脸色变了,眼镜歪了一下。 陈守望却笑了,笑得很苦。“我逗你的。” 他话音刚落,突然把枪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扑向渡边茂一。 渡边茂一反应极快,抬手就是一枪。 子弹擦着陈守望的耳朵飞过,带起一串血珠,溅在泥水里。 可陈守望已经扑到他面前,一把攥住他的手腕,使劲往下一拧。 渡边茂一吃痛,手枪脱手,掉进泥水里,溅起一片水花。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,在泥地里翻滚。泥水溅得到处都是,衣服上全是泥浆。 周围的日军士兵一时愣住,不敢开枪,怕伤到自己的长官。 陈守望趁这个机会,伸手摸到地上的手枪,对准渡边茂一的脑袋。 “都别动!” 日军士兵们举着枪,却不敢上前。 渡边茂一被压在下面,眼镜歪了,脸上全是泥,却还在笑。“陈团长,你杀了我,你的兵也活不了。” 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喘着粗气,胸口起伏,“可我拉了你垫背,值了。” “那你开枪啊。” 陈守望的手指一紧。 就在这时,雨幕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 一匹战马从北面冲出来,马上骑着一个人,浑身是血,手里举着一面残破的军旗。旗子被雨淋透,耷拉着,但上面的红星依然可见。 是刘黑娃。 他冲进日军包围圈,在马背上喊:“团长!援军来了!是咱们的骑兵营!” 陈守望一愣。 渡边茂一的脸色也变了,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。 远处,果然传来震天动地的马蹄声。 数百匹战马从北面的雨幕中冲出,马背上的骑兵端着马枪,呐喊着朝这边杀来。马蹄踏在泥水里,溅起大片水花。 日军士兵们慌了神,开始乱跑,有人丢了枪,有人往卡车方向逃。 渡边茂一趁陈守望分神,猛地挣脱他的手,滚到一边,爬起来就往卡车方向跑,皮鞋在泥水里打滑。 陈守望抬手就是一枪。 子弹打在渡边茂一的小腿上,他一个踉跄,栽进泥水里,溅起一片浑浊。 “抓住他!”陈守望喊。 可已经晚了。 几个日军士兵架起渡边茂一,连拉带拽地把他拖上卡车。卡车发动,轰隆隆地往西面逃去,车轮碾过泥水,溅起大片泥浆。 马蹄声越来越近。 骑兵营的战士们冲进日军包围圈,举着马刀左右劈砍。刀光在雨中闪烁,日军士兵们丢盔弃甲,只顾逃命。 陈守望站在泥地里,看着骑兵营长骑马朝他跑来。马蹄在他面前停下,溅了他一身泥。 “陈团长!你们没事吧?” 陈守望点点头,又摇摇头。 他突然想起什么,转身去找陈守义的尸体。 可刚才那片地方,只有一滩血水。 尸体不见了。 陈守义的尸体,不见了。 陈守望脑子嗡的一声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双腿发软。 他蹲下来,哆嗦着手去摸那滩血水。 血水还是热的,但里面什么都没有。 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。 “团长?”骑兵营长喊他。 陈守望没应声,只是死死盯着那滩血水。 他想起渡边茂一逃走时的眼神,那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。 那眼神好像在说—— 陈守义,根本就没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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