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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117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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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写的谎言

4482 字 第 117 章
雪地里的血冻成了黑红色的冰碴子,踩上去咔嚓作响。 陈守望蹲在王麻子尸体旁,手指捏着那封从死者怀里搜出来的信。信纸皱巴巴的,沾着暗褐色的血迹,字迹歪歪扭扭,写到一半就断了——像是写字的人手一直在抖,又像被人猛地拽住了笔。 “排长,我看过了。”周海生压低声音,眼神扫过四周的雪坡,“王麻子这封信是写给陈守义的。” 陈守望没吭声,目光落在信纸开头的几个字上——“少佐阁下”。 那是日语。 周海生继续说:“他在信里交代了咱们的兵力部署、弹药情况,还有突围路线。最后几行写的是‘红旗已至,主力必走东沟’。” 东沟。 陈守望的手指猛地收紧。东沟是雪地突围唯一能走的路,两侧是陡峭的雪坡,中间一条狭长的谷地,一旦进去,前后堵住就是死路。王麻子把这条路写进了信里。 “信没写完,是被打断的。”周海生指向信纸末端的墨痕,“最后一笔拖了很长,像是被人猛地拽住了手。” 陈守望站起身,目光落在王麻子尸体脖子上的刀口上。一刀毙命,从左侧颈动脉切进去,直达喉管。手法干净利落,连血都没溅出太多。 这是他弟弟陈守义的手法。 他教过那个人。在军校的最后一堂格斗课上,他按着陈守义的肩膀说,杀人的时候刀要快,角度要准,别让对手发出声音。那时候陈守义笑着点头,说哥你放心,我记住了。 他确实记住了。 陈守望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,转身看向队伍。二百一十三个人,伤员占了四分之一。断粮三天,弹药也快见底了。雪地上躺着的、靠着的、互相搀扶着的士兵,全都看着他。 “团长。”三连副排长拄着枪站起来,腿上的绷带渗出血水,“咱们走吧,东沟就东沟,大不了跟小鬼子拼了。” 陈守望没接话。 他脑子里飞速转着。王麻子的信没写完,说明陈守义还没拿到最终的情报。那面红旗是诱饵,敌军既然设了这个局,就一定在东沟埋伏了足够的兵力。按原路走,等于把主力往火坑里推。 但不走东沟,就得翻越北面的雪岭。七道梁子,海拔三千多米,积雪齐腰深。伤员根本过不去。 “团长。”周海生凑过来,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,“北面那条路,我带人走。” 陈守望猛地转头。 周海生的眼神很平静:“我们三连断后,往北翻雪岭。你们主力走东沟,趁鬼子还没完全合围,冲出去。” “疯了?”陈守望的声音发紧,“你们三连剩下不到四十个人,雪岭那边压根没路。” “有的。”周海生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,上面用炭笔画了几道线,“去年冬天我带侦察排去过一次,有一条猎人踩出来的小道,能翻过去。只要到了山那边,就能绕到鬼子的屁股后面。” 陈守望盯着那张地图,手指攥得发白。 四十个人,翻七道雪梁子,带着伤员,弹药不够,没有补给。这不是突围,是往死路上走。 “团长,时间不多了。”周海生把地图塞进他手里,“鬼子在东沟等咱们,咱们要是不去,他们就白等了。但只要三连在北面打响,鬼子的注意力就会被引过去,你们就能从东沟撕开一个口子。” “然后呢?”陈守望的声音沙哑。 周海生笑了:“然后就看命了。” 陈守望没接话。他转身看向远处的雪岭,白茫茫的山脊像刀锋一样插进云层里。风从山顶刮下来,卷起雪沫打在脸上,生疼。 “二排长。”他突然开口。 “到!” “把伤员集中起来,每人发三天的干粮,多的全给三连。” 二排长愣了一下,随即大声应是。 陈守望走到周海生面前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,递过去:“拿着。” “团长?” “你翻过雪岭之后,找机会把这封信送到陈守义手上。”陈守望的眼神冷得像冰,“告诉他,我等着他。” 周海生接过信,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。 十分钟后,三连集合完毕。 四十一个人,十六个伤员,二十三支步枪,四挺轻机枪。弹药平均每人不到三十发。他们穿着单薄的棉衣,脚上裹着破布条,脸上都是冻伤的痕迹。 周海生站在队列前面,挨个看过去。每一个士兵都挺直了腰,哪怕那些腿上有伤的也咬着牙站得笔直。 “三连的兄弟们。”周海生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砸在雪地上,“咱们的任务,是翻过北面那七道雪梁子,绕到鬼子屁股后面去。主力要从东沟突围,咱们得把鬼子的注意力引过来。” 没人说话。 “我知道,这条路不好走。”周海生看向北面的雪岭,风正从山脊上呼啸而下,“但咱们三连什么时候走过好路?” 队伍里有人笑了。 “出发。” 周海生第一个转身,踩着齐膝深的雪往北面走去。三连的士兵一个接一个跟上,伤员互相搀扶着,脚步蹒跚却很坚定。 陈守望站在原地,看着他们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融入白茫茫的雪色中。 “团长。”二排长走过来,“主力准备好了。” 陈守望点点头,转身看向东沟的方向。那条狭窄的谷地像一张大嘴,静静地等待着猎物。 “走。” 队伍开始移动。伤员被绑在担架上,由四个人抬着往前走。雪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脚印,很快又被新雪覆盖。 陈守望走在队伍中间,脑子里反复回放着王麻子那封信的内容。陈守义在信里被称作“少佐阁下”,说明他在日军里的军衔比之前以为的更高。那面红旗是诱饵,那支所谓的援军根本不存在。陈守义设这个局,就是为了把主力引到东沟,一网打尽。 但现在局势变了。三连去了北面,鬼子的注意力会被吸引过去。只要他们能在东沟的伏击圈合拢之前冲出去…… 一声闷响从北面传来。 陈守望猛地停住脚步。 紧接着又是两声,然后是密集的枪声。从北面雪岭的方向传来,隔着几道山梁,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。 三连打响了。 “快!”陈守望吼道,“跑步前进!” 队伍开始加速。伤员在担架上颠簸着,有人咬着牙不吭声,有人疼得喊了出来。但没人停下,没人掉队。 东沟的入口越来越近。 陈守望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边的雪坡。按照王麻子信里交代的,鬼子应该在前面的谷地两侧设伏,等队伍进去之后前后夹击。但现在三连在北面打响了,鬼子肯定会分兵过去。 这是个机会。 “二排长!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派两个尖兵,摸到前面去看看。” 二排长点头,两个侦察兵猫着腰冲了出去,消失在雪地里。 队伍继续前进。陈守望握着枪的手全是汗,掌心被枪柄硌得发疼。他不敢想三连那边的情况,不敢想周海生带着那四十一个人能不能翻过雪岭。 他只想着一点——要带着剩下的人活过今天。 尖兵回来了,跑得气喘吁吁。 “团长,前面有动静。”尖兵压低声音,“谷地两侧都有埋伏,但人不多,估计不到一个小队。” 陈守望心里一沉。不到一个小队,说明鬼子主力确实被引走了。但剩下的人足够堵住路口,只要他们拖住十分钟,后续部队就能赶上来。 “团长,冲不冲?”二排长问。 陈守望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。一百多个人,大多带着伤,弹药也快打光了。冲过去,至少有一半人要倒下。但不冲,等鬼子主力回援,所有人都得死。 “冲。”陈守望咬咬牙,“三连在前面替我们开路,我们不能让他们白死。” 他把枪上了膛,走到队伍最前面。 “所有人听着,子弹上膛,刺刀上枪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雪地里,“进了谷地之后,别停,别回头,一直往前跑。鬼子要是堵在前面,就给我用刺刀捅开。” 士兵们沉默着,一个个端起枪,装上刺刀。 “走。” 陈守望第一个冲进了东沟。 雪没到膝盖,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潭里。他咬着牙往前跑,眼睛死死盯着前方。两侧的雪坡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移动。 然后枪声就响了。 一颗子弹擦着陈守望的耳朵飞过去,打在他身后的雪地上,溅起一蓬雪沫。陈守望没停,继续往前冲。身后的队伍跟着他,枪声越来越密集。 “左边!”二排长吼道,“坡上有鬼子!” 陈守望侧身甩手一枪,不知道打没打中。他看见左侧的雪坡上冒出几个黑点,那是鬼子的钢盔。紧接着更多的黑点冒出来,枪口喷出一团团火光。 “别停!继续冲!”陈守望嘶吼着,一边跑一边开枪。 身边有人倒下。陈守望没回头,他不敢看。他只知道要继续往前跑,跑到谷地的尽头,跑到鬼子堵不住的地方。 子弹在耳边呼啸着,雪地上溅起一串串雪沫。陈守望的腿已经开始发软,肺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一样,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血腥味。 但他不能停。 这条命是无数人用命换来的。老赵、王麻子、三连那四十一个人,还有之前倒下的那些兄弟。他们死在他前面,只为了让他带着剩下的人活到胜利那一天。 他不能让他们白死。 前方突然传来一阵嘶吼声。 陈守望抬头,看见谷地的出口处站着一排鬼子,端着枪,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带队的日军少尉正举着指挥刀,嘴里喊着什么。 “冲过去!”陈守望吼道。 他扔掉打空子弹的步枪,从腰间拔出刺刀。身后的士兵也跟着扔掉空枪,端起刺刀,嘶吼着冲向那排鬼子。 两股人撞在一起,刺刀对刺刀。 陈守望一低头躲开一个鬼子的突刺,反手一刀捅进对方的腹部。热乎乎的血喷了他一脸,他没擦,拔出刺刀又扑向下一个。 身边全是惨叫声、金属碰撞声、肉体被刺穿的声音。雪地被染成了红色,被踩踏成泥泞的血泥。 陈守望不知道杀了几个,只知道刺刀一次次捅进去拔出来,手臂已经麻木了。突然,他面前一空,鬼子没了。 他抬头,发现自己已经冲出了谷地。 身后跟着的士兵少了一半。 陈守望抹了一把脸上的血,回头看向东沟。雪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,有的在动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 “团长!”二排长跑过来,脸上也全是血,“鬼子撤了!” 陈守望点点头,蹲下来喘气。他的双手在发抖,嗓子眼发干,胃里翻涌着想要吐。 “清点人数。”他哑着嗓子说。 二排长跑了一圈回来,脸色铁青:“死了四十三个,重伤十七个。轻伤的还有二十多个。” 陈守望闭上眼睛。 一百多个人,冲出东沟之后,能打的只剩下不到一半。 “伤员怎么办?”二排长问。 陈守望睁开眼,看向远处。前方是一片开阔地,雪地上有零零星星的树林。再往前,应该有一条公路,那是通往山外的唯一通道。 “抬着走。”他说,“一个都不能丢。” 二排长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后只是点头。 队伍重新上路。伤员被绑在临时做的担架上,由四个人抬着。轻伤的扶着重伤的,脚步蹒跚地往前走。 陈守望走在队伍最后面,从怀里掏出那封信。 信纸已经被汗浸透了,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。他翻到背面,突然愣住了。 背面有字。 字迹很淡,像是用血写的,有些已经干了。但陈守望认得出,那是陈守义的笔迹。 “哥,我骗了你。” 五个字,写得很潦草,像是在赶时间。 陈守望的手指发抖了。 他翻过信纸,重新看了一遍王麻子写的那些内容。没写完的信,被打断的笔迹,一刀毙命的刀口。 然后他明白了。 王麻子不是被陈守义灭口的。 他是被陈守义逼着写这封信的。信的内容是真的,红旗是诱饵,东沟是陷阱,一切都像陈守义计划好的那样。但最后那五个字,是陈守义留给他的。 他骗了他。 骗了什么? 陈守望猛地抬头,看向前方的队伍。一百多个人,已经打残了,弹药也快光了。他们正沿着雪地往前走,走向那条通往山外的公路。 但如果那条公路也是陷阱呢? “停!”陈守望吼道。 队伍停下来,所有人都回头看着他。 陈守望冲到队伍最前面,拦住了去路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公路,脑子里飞速转着。 王麻子的信里提到了东沟,提到了红旗,提到了主力会从东沟突围。但他没提公路。 那封信是陈守义逼他写的,但也是陈守义故意让王麻子写给他的。 陈守义是想告诉他什么? “团长?”二排长走过来,“怎么了?” 陈守望没回答。他盯着公路,雪地上突然出现了几个黑点。 黑点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。 那是几辆卡车。 卡车上插着太阳旗。 “散开!找掩护!”陈守望吼道。 但已经晚了。 卡车在距离他们五百米的地方停下来,车厢板翻下来,跳下来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鬼子。紧接着,更远处的公路拐弯处,更多的卡车出现了。 陈守望握着那张信纸,手指捏得发白。 陈守义没骗他。 他骗了所有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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