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砸在信纸上,血字缓缓洇开。
陈守望手指猛一抖——那两个字歪歪扭扭,却像刀尖扎进瞳孔:“哥,我骗了你。”
他猛地抬头,雨幕中传来引擎轰鸣。不是一辆,是十几辆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从山坡上滚下来,浑身是泥,“公路那边,鬼子的运输队,距我们不到三里!”
陈守望把信纸塞进怀里,雨水顺着下颌滴落。他盯着周海生: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两个步兵中队,还有重机枪。”周海生喘着粗气,“他们没开灯,要不是暴雨打雷,根本听不见动静。”
陈守望攥紧拳头。信上的血字还温热——王麻子死前留下的,还是弟弟故意设下的局?
“团长,必须撤。”二排长从树后探出身子,“往北是山,往南是河,往东就是公路,鬼子正从西面压过来。”
陈守望看着手里那张已经被雨水泡烂的信纸。背面的血字还在,可正面的内容他早就记住了——王麻子承认自己是被日本人收买的内应,但信没写完就断了。真正让陈守望心惊的,是信纸背面那八个字。
不是王麻子的笔迹。
是陈守义的字。
他太熟悉了。从小到大,弟弟写字时总习惯把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“团长!”周海生拽住他的胳膊,“走不走?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雨水呛进喉咙,带着铁锈味。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残部——八十三个人,三分之一带伤,弹药够打一场恶仗,但经不起消耗。
“走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往北,翻过那座山。”
部队开始移动。伤员被搀扶着,机枪手扛着捷克式,侦察兵在前方探路。陈守望走在最后,手里攥着那张信纸。
引擎声越来越近。
突然,前方传来一声枪响。
“有埋伏!”侦察兵刘黑娃跌跌撞撞跑回来,左耳还包着纱布,“团长,山脚有人!至少一个排,穿的是伪军制服!”
陈守望瞳孔骤缩。
伪军?
他猛地想起信纸上的血字。弟弟说他骗了自己——骗了什么?是说他根本不是日军少佐,还是说这场包围从一开始就是圈套?
“多少人?”周海生抽出驳壳枪。
“三十多,但都配了冲锋枪。”刘黑娃抹了把脸上的雨水,“还有一挺轻机枪,就架在半山腰。”
陈守望环顾四周。东面是公路,西面是平原,北面被堵,南面是河。四面合围,老天爷连条活路都不给。
“团长,拼了吧。”二排长声音嘶哑,眼睛里冒着火。
陈守望没答话。他盯着北面山坡,雨幕中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。突然,他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那些人影没动,只是原地警戒,像是在等什么。
等什么?
等他们冲过去,还是等援军收网?
“不对。”陈守望突然说,“他们不是来堵我们的。”
周海生一愣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是来逼我们的。”陈守望目光锐利,“逼我们往东面冲。”
话音刚落,公路方向传来巨大的刹车声。十几辆卡车停在雨中,车厢里的人开始往下跳,脚步声、吆喝声、枪栓拉动声响成一片。
“团长,鬼子下车了!”二排长脸色发白,“最多五分钟就能摸到这边!”
陈守望死死盯着北面山坡。那些人影还是没动,像是在看戏。
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弟弟陈守义,就在那些人中间。
“周海生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带着部队往南撤。”
“什么?”周海生瞪大眼睛,“南边是河,没有桥!”
“下河。”陈守望说,“河水涨了,但能泅渡。把伤员捆在木头上,游过去。对岸就是林子,进了林子就好办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去北面。”陈守望掏出那把从王麻子身上找到的配枪,“我要看看,我弟弟到底要干什么。”
周海生脸色变了:“团长,你疯了!那是圈套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“但不去,他们就会追上来,谁都走不了。”
他看了一眼身后的残部,那些人的脸在雨水中模糊不清。三年了,他带着这些人从淞沪打到南京,从徐州退到武汉,眼看着一张张脸换了又换,最后连名字都记不全。
“我要是回不来,部队交给你。”陈守望抓住周海生的肩膀,“带他们活下来,活到胜利那天。”
周海生嘴唇在抖,但没说话,只是重重点头。
陈守望转身,向山坡走去。
雨越下越大。
他走了二十几步,突然停下,从怀里掏出那张信纸。血字已经被雨水泡得模糊,但“哥,我骗了你”那六个字还是隐约可见。
弟弟骗了他什么?
是骗他当汉奸,还是骗他设下这个局?
或者是别的什么?
陈守望把信纸撕成两半,扔在地上。雨水瞬间冲走了碎片,什么都没留下。
他开始往上爬,每一步都踩在泥里,鞋底沾满烂泥和草屑。山坡很陡,雨水顺着沟壑往下淌,把他整个人浇了个透湿。
敌人就在上面。
三十多个人,端着冲锋枪,架着轻机枪,枪口对准他这个方向。
陈守望没停。
他走到半山腰时,突然有人喊了一声:“站住!”
声音很熟悉。
陈守望抬起头,雨幕中看不清人脸,但那个身形他太熟悉了。
“守义。”
对方沉默了几秒,然后笑了:“哥,你怎么来了?”
陈守义从雨幕中走出来,穿着一身伪军制服,腰里别着王八盒子,肩章上沾着雨水。他看起来和从前没什么两样,只是眼神变了,变得冷,冷得像杀过人的刀。
“王麻子是你杀的?”陈守望问。
“他该死。”陈守义语气平淡,“吃里扒外的东西,留着也是祸害。”
“那封信也是你写的?”
“是。”陈守义耸了耸肩,“写得太急,字没写好,你多担待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:“你骗了我什么?”
陈守义没答话,只是看了看手表,然后抬头看向公路方向。卡车的引擎声已经停了,取而代之的是整齐的脚步声——日军步兵已经展开队形,正在向这里推进。
“哥,你还有三分钟。”陈守义说,“三分钟后,山本那边就会下令开炮。”
“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救你。”陈守义突然压低声音,“我骗了你,是因为我要你活。”
陈守望没听懂:“什么?”
“你以为我真是汉奸?”陈守义冷笑一声,“你以为我真给日本人卖命?”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扔到陈守望面前。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子,穿着旗袍,怀里抱着一个孩子,笑得灿烂。
“认识这个吗?”陈守义问。
陈守望愣住了。照片里的女人是春妮,他的妹妹——但怀里的孩子他从来没见过。
“那是我的儿子。”陈守义一字一顿,“日本人抓了春妮和孩子,逼我给他们干活。我不干,他们就杀了春妮。”
陈守望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办法。”陈守义眼眶发红,“我装成汉奸,给他们卖命,只为了能多活一段时间。我写信给你,是想告诉你——哥,别管我了,带着部队走,能走多远走多远。”
“那你现在……”
“我骗你,是因为日本人让我当诱饵。”陈守义指了指身后那三十几个人,“这些都是特高课的人,专门来抓你。山本说了,只要抓住你,就放了春妮和孩子。”
陈守望死死盯着弟弟:“你信?”
“我信个屁!”陈守义咬牙,“山本那狗东西,说话从来没算过数。我早就想好了,只要能让你活,就算自己死也认了。”
他说完,突然举起右手,朝身后那三十几个人做了个手势。
那三十几号人同时端起了枪。
“哥,快走。”陈守义说,“我拖住他们,你带着部队往南跑。”
陈守望没动。
他盯着弟弟的眼睛,突然问:“山本在哪儿?”
陈守义一愣:“公路那边,第三辆车。”
陈守望转身就走。
“哥!”陈守义急了,“你干什么!”
“杀山本。”陈守望头也不回,“杀了他,春妮和孩子就安全了。”
陈守义愣在原地,眼看哥哥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。
他猛地反应过来,朝身后喊了一声:“开火!”
三十多支冲锋枪同时喷出火舌,子弹撕破雨幕,朝陈守望的方向飞去。
但陈守望已经滚进了一条沟里,子弹从他头顶呼啸而过。
他掏出配枪,朝山坡上还了一枪,然后翻身冲下山坡。
公路方向,日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陈守望冲到山脚时,正好撞上周海生。周海生浑身湿透,脸色焦急:“团长,部队已经下河了,就等你一个!”
“不走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去杀个人。”
“杀谁?”
“山本一郎。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
陈守望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你带着部队走,我很快就追上来。”
周海生摇头:“团长,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我欠你一条命。”周海生说,“今天还你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,突然笑了:“好,一起。”
两人冲向公路。
雨幕中,日军的卡车停在路边,车灯全熄了,只有驾驶室里透出昏黄的灯光。第三辆车的驾驶室里,一个戴眼镜的军官正翻看地图,旁边坐着个翻译官。
陈守望趴在草丛里,盯着那辆车。
“山本就在那儿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去炸车,你掩护。”
周海生点头,架起了枪。
陈守望摸出腰间的手榴弹,拔掉保险,深吸一口气,然后猛地冲了出去。
他跑得很快,雨水打在脸上,看不清前面的路。但他知道方向——直直朝那辆卡车冲过去。
“八格牙路!”日军的哨兵发现了,端起枪就扫。
子弹从陈守望耳边擦过。他不敢停,继续往前冲。
就在这时,身后传来一声枪响。
哨兵应声倒地。
陈守望回头,看见周海生蹲在草丛里,枪口冒着青烟。
他咬咬牙,继续往前冲。
距离卡车还有二十米。
十五米。
十米。
突然,卡车车门打开,山本一郎跳了下来,手里握着一把王八盒子,对准陈守望:“陈团长,久仰。”
陈守望没答话,甩手扔出手榴弹。
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,落在卡车底下。
轰的一声巨响,卡车被掀翻,山本一郎被气浪震飞,重重摔在地上。
陈守望冲上去,一把揪住他的领子,枪口顶住他的太阳穴:“放了春妮和孩子。”
山本一郎嘴角流血,却还在笑:“陈团长,你杀了我,你弟弟也别想活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你弟弟身上的炸弹,是我装的。”山本一郎说,“只要我死了,炸弹就会炸,他、春妮、孩子,全都得死。”
陈守望手在抖。
他死死盯着山本一郎的眼睛,想从里面找到一丝破绽。
但山本一郎笑得很平静。
“你骗我。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山本一郎说,“我要是说谎,你杀我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。
他手里的枪在发抖,雨打在枪管上,发出冰冷的响。
远处,山坡上传来爆炸声——那是陈守义和特高课的人交火了。
周海生冲过来:“团长,快走!鬼子的增援到了!”
陈守望看着山本一郎,突然扣动扳机。
枪响了。
山本一郎脑袋一歪,倒在雨地里。
陈守望转身就跑,拽着周海生冲进雨幕。
身后传来日军的大喊声,枪声密集得像暴雨。
他们冲下山坡,跳进河里。冰冷的水淹过胸口,四肢冻得发麻。
陈守望死死抓着周海生的胳膊,两人在河水中拼命往前游。
身后,岸上的枪声越来越近,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
突然,山坡上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。
陈守望回头,看见北面山坡炸开一朵巨大的火球,碎石和泥土飞溅出去,把整片山坡炸出一个大坑。
那是陈守义和特高课的人待的地方。
“守义!”陈守望嘶吼,雨水呛进喉咙。
他拼命往回游,却被河水和周海生拽住。
“团长!不能回去!”周海生死死抱着他,“那边全是鬼子!你去了也是送死!”
陈守望疯了一样挣扎,但周海生没松手。
河对岸,残部的人已经在往这边跑了,看见他们在河里,纷纷下水来救。
陈守望被拽上岸时,浑身发抖,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气的。
他抱着一棵树,大口喘着气。
周海生站在旁边,一言不发。
过了很久,陈守望才开口:“春妮和孩子呢?”
周海生没答话。
陈守望抬头看他,发现周海生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。
“怎么了?”
周海生指了指河对岸。
陈守望看过去,看见火光中,一辆日军卡车缓缓驶来,车厢里站着一个人。
那个人的衣服被雨水淋湿,脸上全是血,但眼睛很亮。
是陈守义。
他身上的伪军制服已经破烂不堪,但腰间的炸弹还在,滴滴响着。
陈守望猛地站起来。
陈守义在车厢里看着他,嘴角扯出一个笑,然后朝河对岸喊了一声:“哥,春妮和孩子都安全,我把鬼子引开了。”
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,但陈守望听清了。
“你快走!”陈守义喊,“别管我!炸弹快炸了!”
陈守望疯了似的往河里冲,被周海生死死拽住。
“团长!”
“放手!”
“你去了也救不了他!”
“放手!”
陈守义看着哥哥在河对岸挣扎,笑了。
然后他转过身,朝车厢里那几个日军大喊一声:“小鬼子,爷爷今天跟你们拼了!”
他扑上去,死死抱住一个日军军官,整个人摔倒在地上。
炸弹倒计时归零。
轰的一声巨响,火光冲天,整辆卡车被炸成碎片,碎片飞溅,落入河中。
陈守望站在河对岸,看着那片火光,浑身僵硬。
雨水淋在身上,冷得像刀割。
周海生扶住他:“团长,走。”
陈守望没动。
他盯着河对岸那片烧焦的土地,嘴唇在发抖。
过了很久,他才开口:“走。”
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。
周海生扶着他,往林子里走。
身后,火光渐渐熄灭,雨势越来越大,把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。
林子里很黑,只有远处偶尔闪过一道闪电。
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突然停住脚步。
他回头,看向河对岸。
那里,一具被烧焦的尸体正缓缓坐起来。
那具尸体浑身焦黑,脸上却还长着半张完好的脸。
是陈守义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