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还有多少人能打?”
陈守望蹲在雪地里,手指翻过一具具尸体。三十七具,加上轻重伤员,能动的不到九十人。
刘黑娃从前方爬回来,耳洞里流血结成了冰碴子。他摘下帽子,指了指身后:“团长,前头三里外有片林子,能歇歇脚。”
“敌人呢?”
“没动静。怪了。”
陈守望没答话。他盯着雪地上那排脚印——王麻子留下的。内鬼暴露后,这家伙趁乱挟持伤员跑了。可这脚印怎么是往东?
“周海生。”
“到。”三连长从侧翼摸过来,大衣上全是弹孔,幸好没穿透。
“王麻子往哪儿跑的?”
“西边。我亲眼看见的,还开了两枪,没打中。”
陈守望指着地上那排脚印:“那这是谁的?”
周海生俯身看了看,脸色变了:“不对。王麻子左脚跛,脚印应该一深一浅。这排脚印均匀得很,不是他。”
“有人假扮。”
陈守望站起身,目光扫过四周。雪地白茫茫一片,远处的山脊线上有乌鸦盘旋。他记得——乌鸦不是冬天集群的鸟。除非有死尸。
“刘黑娃,西边多少尸首?”
“什么?”
“我问你,西边一路过来,见到多少尸体?”
刘黑娃愣了愣:“没数。大概十来具,都是咱们的人。”
“咱们的人。都是怎么死的?”
“枪打的。有几个是刀捅的。”
陈守望闭上眼睛。脑子里闪过老赵——那个跟了他三年的排长,为了掩护部队,引着敌人往西跑了。老赵的枪法不赖,但只带了三十发子弹。三十发子弹,够杀十个鬼子。可敌人是整整一个中队。
“团长?”周海生看出不对劲,“你怀疑什么?”
“我在想,”陈守望睁开眼,“为什么王麻子挟持了伤员,偏偏往西跑?西边是敌人包围圈。他带着伤员,跑不快,可他偏偏去了。”
“因为他跟敌人约好了。”
“对。可问题是,他跟谁约的?”
周海生没回答。他知道答案——陈守义。那个失踪十年的弟弟,现在站在日军那边。
陈守望掏出烟卷,捏碎了,塞嘴里嚼。烟丝辣嗓子,但能让人清醒。
“把伤员集中,能走的扶着走,不能走的抬着走。目标东边林子,全速前进。”
“团长!”周海生急了,“伤员至少四十个,抬着走,天黑都到不了林子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办法?”
周海生张嘴,又闭上。办法没有,可他知道,带着伤员走,就是拖着整个部队去死。
“我留下。”副排长撑着拐杖站起来,腿上的绷带被血洇透了,“团长,我这条腿废了,走不了。给我留两颗手榴弹,够本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又一个伤兵举手。
“还有我。”
“团长,我胳膊断了,连枪都端不稳,别拖累弟兄们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们。一张张脸,有老的,有年轻的,有他叫得出名字的,有他记不住长相的。他们都跟着他打了多少仗,从淞沪到南京,从台儿庄到长沙,现在,他们说要留下。
“不行。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“一个都不许留下。”
“团长!”副排长急了,“我们留下,你们能冲出去。不然全死在这儿!”
“我说了,不行。”
陈守望转过身,不想让他们看见自己的表情。可副排长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,一把抓住他的胳膊。
“团长,你听我说。我家里还有三个弟弟,都成年了。我死了,陈家不会绝后。可你不一样,你是团长,弟兄们指望你带他们活下去。你死了,谁来指挥?”
“所以你就去死?”
“我这条命,早该丢在南京了。”副排长笑了,笑得很难看,“那天要不是你从死人堆里把我扒出来,我早就喂了野狗。多活了六年,够本了。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他盯着副排长,盯着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。他想说点什么,可话到嘴边,全噎住了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副排长松开手,转身对其他伤兵喊,“弟兄们,有烟没?拿出来,咱们抽最后一锅。”
伤兵们笑了,笑着笑着,有人哭了。
陈守望掏出烟卷,一人发一根。火光照亮他们的脸,照亮那些还年轻、还活着、但马上要死的脸。
“团长。”副排长抽了口烟,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要是哪天打跑了鬼子,到我坟头说一声。我好跟地下的弟兄们报喜。”
陈守望咬着烟卷,烟嘴快断了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行。那你们走吧。”
陈守望站起身,没回头。身后传来副排长的声音:“弟兄们,唱个歌,给团长送送行。”
“大刀——向——”
歌声响起,在雪地里炸开。陈守望走得很快,雪在脚下咯吱响。周海生跟在后面,一句话不说。
走了两百米,歌声停了。然后是手榴弹的爆炸声。
陈守望停下脚步,转过身,盯着那片林子。烟雾升起来,混着雪沫子,看不清里面发生了什么。
“团长。”周海生声音发颤,“走吧。”
陈守望没动。
“团长!”
“我知道。”
他转过身,继续走。脚步比刚才还快。快得像是要逃。
一行人摸进林子时,天快黑了。陈守望下令休息,清点弹药。手榴弹还剩六颗,子弹每人不到二十发。粮食更惨,只够吃两天。
“团长,这林子不保险。”刘黑娃蹲在树杈上,耳朵包着绷带,“往前再走五里,有个村子。能落脚。”
“村子里有鬼子吗?”
“不知道。不过冬天的村子,老百姓都窝在家里,不会轻易出门。要是有人走动,八成是鬼子的探子。”
陈守望想了想:“先派两个人去探探。周海生,你去。”
“是。”
“等等。”陈守望叫住他,“带上刘黑娃。他耳朵不行,但鼻子灵。有鬼子驻扎的村子,气味不对。”
两人摸黑出发。陈守望靠着树坐下,盯着头顶的枝叶。雪从缝隙里落下来,打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
他想起了老赵。想起了副排长。想起了那些死在路上的弟兄。他们一个一个倒下,他一个一个送走。现在,连王麻子都跑了。不,不是跑了,是被人灭口了。
那排脚印,均匀得很,不是王麻子。是别人。一个穿了王麻子的鞋,故意往东跑的人。这个人,一定是陈守义派来的。
陈守义。这是他弟弟。小时候跟着他屁股后头喊哥,长大了学会用刀,学会杀人。现在,他站在鬼子那边,设下陷阱,等着他往里头跳。
为什么?
就因为当年爹妈把他送走?就因为留洋的名额只有一个?
陈守望掏出妹妹春妮留下的暗号——一块布头,上面用血画了个圈。他看不懂。但春妮不会无缘无故留下这东西。
“团长。”一个战士凑过来,“周连长走了半小时了,还没动静。”
“再等等。”
“可我觉得不对劲。你看东边。”战士指着林子外,“有火光。”
陈守望爬起来,趴在树干后往外看。东边山脊上,果然有火光。不是篝火,是火把。十几根火把排成一条线,慢慢往这边移动。
“敌人摸过来了。”
“撤?”战士问。
陈守望没答。他盯着那排火把,脑子里飞快转着。敌人有火把,说明他们不打算隐藏行踪。为什么?因为他们在赶时间?还是因为——他们知道这里有自己人?
“团长!”
“别出声。”
陈守望盯着火把看了足足三分钟。然后他发现一个问题:火把移动的速度不对。太快了。雪地里行军,不可能走这么快。除非——那不是人。
“刘黑娃呢?”
“去探路了。”
“叫他回来。快!”
战士转身就跑。陈守望爬下树,把剩下的干部叫过来。
“敌人火把,不是人举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马。或者摩托车。总之,不是步兵。”
干部们对视一眼。周海生不在,只能自己拿主意。
“团长,那咱们往哪儿撤?”
“不撤。”
“什么?”
陈守望指了指西边:“往西走。”
“西边是包围圈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说,“可你没发现吗?敌人火把从东边来,说明他们把兵力集中在东边。西边反而空虚。”
“可西边也有鬼子。咱们就是从西边冲出来的。”
“那是之前。现在不一样了。”陈守望顿了顿,“王麻子死了,敌人以为咱们会往东跑,因为东边有红旗接应。所以他们在东边设伏,西边反而撤了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不确定。但赌一把。”
干部们沉默了。赌一把。这三个字,从团长嘴里说出来,太轻巧了。
“我同意。”说话的是个伤员,胳膊吊着绷带,“赌一把,总比等死强。”
陈守望点点头:“集合队伍,准备出发。”
队伍刚集合好,刘黑娃回来了。他跑得气喘吁吁,耳朵上的绷带掉了,血糊了一脸。
“团长!不好了!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村子——有鬼子。至少一个中队。”
陈守望心头一沉。一个中队,一百多号人。自己手里不到八十人,弹药还不够。打,是送死。不打,往哪儿撤?
“还有别的路吗?”
“有。”刘黑娃指着西边,“翻过那座山,有条小路,能绕到敌人后面。不过路不好走,雪也深,伤员怕过不去。”
“伤员多少人?”
“四十三个。”
四十三个。陈守望咬了咬牙。这四十三个伤员,就是悬在头顶的刀。带着,累赘。扔下,良心过不去。
“团长,要不……”干部们看着他,话没说完。
“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。”陈守望打断他们,“但我不答应。”
“可咱们……”
“我说了,不答应!”
陈守望吼完,胸口起伏着。他看着那些伤员,看着他们苍白的脸,看着他们强撑着站起来。
“团长,”一个伤员说,“你让我留下吧。我这条命,不值钱。”
“值钱。”陈守望盯着他,“你的命,值钱。你们每一个人的命,都值钱。”
“可咱们打不过鬼子!”
“那就想办法。”
陈守望转过身,盯着地图。地图上,村子、山路、敌人火把,全都连成线。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“刘黑娃,那个村子,有后门吗?”
“有。后门通着山路。”
“好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带二十个人,去村子前面打。你们从后门穿过去,翻山走。”
“团长!你疯了!二十个人打一百个鬼子?”
“不是打。”陈守望说,“是拖。拖住他们,给你们争取时间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办?”
“我们?”陈守望笑了,笑得很苦,“打完了,能跑就跑。跑不掉……就留下。”
“不行!”
“听我的。”陈守望声音突然平静下来,“我是团长。我说了算。”
干部们对视一眼,有人哭了。刘黑娃没哭,但眼眶红了。
“团长,你保重。”
“你们也是。”
陈守望带着二十个人,摸黑往村子去了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实了。手里攥着枪,枪膛里只有五发子弹。
“团长,”一个战士小声问,“咱们怎么打?”
“先摸到村子边,放几枪,引他们出来。然后往西边跑。”
“往西边跑?那不是送死吗?”
“送死也得跑。”陈守望说,“能跑多远跑多远。多跑一分钟,他们就能多活一分钟。”
战士没说话。他咬着嘴唇,死死盯着前方。
村子近了。陈守望趴在雪地里,望远镜里能看到鬼子哨兵。两个。一个在村口,一个在屋顶。
“狙击手呢?”
“死了。剩个瘸子,在队伍里。”
“叫他过来。”
伤员爬过来,手里一杆步枪。他眯着眼看了看,说:“村口那个,我能打。屋顶那个,打不着。”
“打村口的。打完就跑。”
“明白。”
枪响了。村口鬼子应声倒地。屋顶的鬼子大叫起来,枪声四起。
“撤!”
陈守望转身就跑。二十个人跟着他,在雪地里狂奔。身后,鬼子追出来,子弹打得雪沫子飞溅。
“往西!往西!”
他们跑过一片林子,跑过一条沟,跑过一片开阔地。身后枪声越来越近。
“团长!前面也有人!”刘黑娃指着前面。
陈守望抬头,看见前面山脊上,站着一排黑影。那些黑影不动,就那么站着,像是在等他们。
“完了。”
陈守望停下脚步。身后的鬼子追上来了,前面的敌人也截住了。他们二十个人,被夹在中间。
“团长,拼了!”
“拼了!”
陈守望举起枪,枪口对准前面的黑影。然后,他愣住了。
那些黑影没开枪。其中一个举起手,手里举着一面红旗。
红旗在风中展开,猎猎作响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叫起来,“是咱们的人!”
陈守望没动。他盯着那面红旗,脑子里闪过副排长的话——“要是哪天打跑了鬼子,到我坟头说一声。”
“不对。”
“什么?”刘黑娃回头看他。
“红旗。这面红旗——不对。”
“怎么不对了?”
陈守望盯着红旗,心里翻江倒海。他记得,老赵说过,红旗是援军的信号。可老赵死了。知道这个信号的人,也死了。
除了一个人。
陈守义。
“撤!”
“团长?”
“撤!往南跑!快!”
二十个人转身就跑。身后,那些黑影终于开枪了。子弹追着他们,打穿了雪地。
陈守望跑在最前面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弟弟,你已经不是人了。
跑了不到两里地,前面又出现一排黑影。这次不是红旗,是刺刀。
“团长,前面也有敌人!”
陈守望停下脚步。身后是追兵,前面是伏兵。二十个人,被困在雪地里,弹尽粮绝。
“团长,咱们怎么办?”
陈守望没答。他盯着那些刺刀,盯着雪地上越来越近的黑影。然后,他笑了。
“弟兄们。”
“在!”
“咱们当了十四年的兵。打过淞沪,打过南京,打过台儿庄,打过长沙。今天,咱们死在这儿,不丢人。”
“不丢人!”
“好。那咱们就跟鬼子好好算算这笔账。”
陈守望举起枪,枪口对准前面的黑影。那些黑影越来越近,刺刀在雪地里闪着光。
然后,他看见了。
那些黑影中间,有一个人没拿枪。那人站着,穿一身日军少佐制服,脸上挂着一副金边眼镜。
陈守义。
“哥。”那人喊了一声,“别跑了。”
陈守望盯着他,手指搭在扳机上。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为什么?”陈守义笑了,“哥,你还不明白吗?日本人会赢。中国会亡。咱们打不过他们的。”
“你放屁!”
“不是放屁。是事实。”陈守义说,“你看看你,带着几十个残兵败将,连弹药都没有。你怎么打?你拿什么打?”
“拿命打。”
“命?”陈守义笑了,“命是最不值钱的。哥,你好好想想,你要是跟我合作,日本人会给你高官厚禄。到时候,你想当多大的官就当多大的官。”
陈守望没答。他盯着陈守义,盯着那张曾经熟悉的脸。现在,这张脸让他恶心。
“哥,你别犯傻。你带着这些人,打不过的。投降吧。”
“投降?”
“对。投降。日本人保证不杀你。”
陈守望笑了。他转过头,看着身边的战士。那些战士,一个个脸上都是灰,眼睛里却亮着光。
“弟兄们,他说让咱们投降。你们答不答应?”
“不答应!”
“对。不答应。”
陈守望转过头,盯着陈守义。手指搭在扳机上,轻轻扣下。
枪响了。
子弹飞出去,打穿陈守义的肩膀。陈守义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。周围的日军乱起来,纷纷举枪还击。
“打!”
二十个人同时开火。子弹打完了,就上刺刀。刺刀断了,就用拳头。拳头碎了,就用牙齿。
陈守望扑到陈守义身上,掐着他的脖子,一拳一拳往脸上砸。
“我打死你!我打死你!”
陈守义没还手。他躺在地上,盯着陈守望,嘴里流着血。
“哥……”他笑了,“你打死我……也改变不了……什么……”
“我不管!”
陈守望又是一拳。拳头落在陈守义脸上,骨头碎了,血溅了一脸。
“团长!敌人上来了!”
陈守望回过头。日军端着刺刀围上来,把二十个人围在中间。
“弟兄们,最后一颗子弹,留给自己。”
“明白!”
二十个人举枪,枪口抵在自己太阳穴上。陈守望也举起枪,枪口抵在陈守义额头上。
“哥……”陈守义看着他,“你……开枪吧……”
陈守望盯着他。手指搭在扳机上,却怎么也扣不下去。
“团长!”刘黑娃喊了一声,“你快走!我掩护!”
“走不了。”
“那就死在这儿!”
陈守望松开陈守义,站起来。他看着那些日军,看着那些刺刀,看着那些即将结束他生命的人。
然后,他听见了。
远处,传来炮声。
不是日军炮。是咱们的炮。
炮声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炮弹落下来,把日军炸得人仰马翻。
陈守望愣住了。他转过头,看见雪地尽头,冲出一支队伍。那些人穿着破军装,举着红旗,喊着杀声,铺天盖地涌过来。
“团长!是援军!咱们的援军!”
陈守望盯着那面红旗,盯着那些冲过来的人。他笑了。笑着笑着,哭了。
“弟兄们……咱们……活下来了……”
他没来得及说完。一颗炮弹落在他身边,把他炸飞出去。他躺在雪地里,看着天空。天空很蓝,雪很白。他想起了副排长。想起了老赵。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弟兄们。
“团长!团长!”
声音越来越远。越来越模糊。
然后,他听见了一句话。
“密电:陈守义已叛国,红旗是诱饵。援军……是假的。”
陈守望睁大眼睛。他盯着天空,盯着那面还在飘扬的红旗。
假的。
都是假的。
他闭上眼。雪落在脸上,凉丝丝的。像是那些弟兄们的手,在摸他的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