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望蹲在牢房中央,指尖摩挲着那枚制式徽章。
铁锈与血污的腥气钻进鼻腔。徽章背面的编号已经模糊,但刻痕的走向他还记得——三年前亲手刻上去的,给一排的老兵李大山。
“李大山早就死了。”王麻子拖着中弹的腿,一瘸一拐凑过来,“上个月在七里铺,我亲眼看见他脑袋开花。”
陈守望没抬头。他知道王麻子在说谎——因为李大山是他亲自埋的,就在台儿庄战役后的第三天。这枚徽章,是他从李大山尸体上摘下来的。
“你确定看清楚了?”副排长扶着墙,脸色苍白,“七里铺那仗,咱们排活下来的没几个。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王麻子声音嘶哑,“那小子脑浆子都崩出来了,我还能认错?”
陈守望突然站起来,徽章在掌心攥得发烫。
“副排长,你腿上的伤,是撤退时中的枪?”他盯着副排长,目光如刀。
副排长一愣:“是、是啊。突围的时候,鬼子的流弹打的。”
“位置不对。”陈守望声音低沉,“你中弹的位置在后腿肚,如果是撤退时被流弹击中,弹孔应该是斜向的。但你腿上的伤口是垂直的——那是有人从背后开的枪。”
空气凝固。
副排长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手不自觉地向腰间摸去。
“别动。”陈守望的枪已经抵住他的额头,“说,谁派你来的?”
“大哥!”副排长扑通跪下,“我没办法!他们抓了我爹娘,说我不干就要杀他们全家!”
“名单上还有什么人?”
“不、不知道……我只知道,渡边茂一在山本一郎上面,真正的幕后主使还没露面。”副排长浑身颤抖,“那份名单是假的,是用来钓鱼的……”
陈守望收回枪,看着副排长,眼神冰冷:“你跟我说这些,不怕他们杀了你爹娘?”
“我爹娘去年就死了。”副排长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鬼子扫荡的时候,全村人都没了。我一直在等机会报仇,可他们拿名单要挟我——那名单上有你!”
“我?”
“是。”副排长压低声音,“他们说你有问题,说你跟日本人有联系,拿出来就能让上峰把你抓起来。我本来想找机会告诉你,可你最近一直在追查内鬼的事……”
窗外突然传来枪声。
陈守望冲到窗边,月光下,老赵带着几个人正朝牢房方向狂奔。
“团座!”老赵气喘吁吁,“鬼子的巡逻队!他们好像发现咱们了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一个小队,二十来个。”老赵抹了把脸,“我带人顶住,你们快撤!”
陈守望回头看了眼副排长:“带上他,走。”
副排长感激地点头,却突然捂住胸口,脸色煞白:“团座……我……”
“怎么了?”
“他们……在我身上放了东西……”副排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,“说只要我任务失败,就打开……”
陈守望接过布包,拆开一看——里面是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:陈守望,别急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
落款是一个血红的“渡”字。
“妈的。”陈守望把纸条攥成团,“这是警告。”
“那我们……”王麻子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原计划不变。”陈守望目光坚定,“先撤出去,再想办法救妻子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老赵欲言又止。
“没有可是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老子打了这么多年仗,什么场面没见过?就凭这帮鬼子,还想困住我?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和呵斥声。
“搜!一间一间地搜!”
陈守望迅速扫视牢房,目光落在角落的通风口上。
“从这里走。”他指着通风口,“先回指挥部,再从长计议。”
一行人鱼贯钻进通风口。陈守望最后一个走,刚钻进一半,身后传来异响。
回头一看——王麻子正盯着他,眼神阴冷。
“王麻子,你在干什么?”
“没事。”王麻子咧嘴一笑,“我腿不好,爬得慢。”
陈守望没再多问,继续往前爬。
出了通风口,月光洒在雪地上,映出一片惨白。远处枪声炸响,老赵他们还在与鬼子交火。
“走这边。”陈守望带着队伍,绕过日军的封锁线,朝指挥部方向摸去。
到了指挥部,留守的刘黑娃迎上来:“团座,出事了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刚才截获一封密电。”刘黑娃递过一张纸,“是鬼子发给渡边茂一的。”
陈守望接过纸,借着微弱的烛光,看到上面写着:
“已确认陈守望真实身份。执行‘甲号方案’,务必活捉。”
“甲号方案?”周海生凑过来,“这是什么意思?”
陈守望没说话,目光死死盯着那四个字。他感觉心脏像被人攥住一样,喘不过气来。
“团座?”周海生又叫了一声。
“他们知道了。”陈守望声音沙哑,“他们知道我是谁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真正的身份。”陈守望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脸上,“我不是陈守望,我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团座!不好了!”一个哨兵冲进来,“鬼子的装甲车朝这边开过来了!还有两架飞机!”
“多少人?”
“至少一个联队!还有伪军!”
屋里瞬间炸了锅。老赵猛地拍桌子:“妈的!这是要把我们一网打尽!”
“不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他们是想活捉我。”
他站起来,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的脸:“兄弟们,你们跟着我打了这么多年,今天恐怕……”
“团座!”老赵打断他,“您说什么呢?我们是您的兵,您去哪儿,我们跟到哪儿!”
“对!死也要死在一起!”刘黑娃攥紧拳头。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看着他们,突然笑了:“好,那就跟他们干一场。”
他转身走向地图,指着一条路线:“从这里走,绕过鬼子的装甲车,翻过山,有一条小路可以到县城。”
“可是这条路太险了。”周海生皱眉,“而且山上有积雪,万一遇到雪崩……”
“总比在这里等死强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刘黑娃,你带侦察班先出发,探路。”
“是!”
“老赵,你负责断后,带着一排掩护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其他人,跟我走。”
陈守望说完,第一个冲出指挥部。
外面,鬼子的装甲车已经近在咫尺,探照灯的光柱在雪地上来回扫射。
“快!跟上!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带着队伍向山上摸去。
山坡很陡,雪没过膝盖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,又冷又滑。
突然,身后传来一声惨叫。
陈守望回头,看到王麻子摔倒在地,抱着腿直打滚。
“团座……我腿不行了……你们走吧……”
陈守望犹豫了一下,还是转身跑过去,一把拉起王麻子:“少废话,跟上!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!”
他们继续向上爬。身后,枪声越来越近,鬼子的追兵已经跟上来了。
“快!翻过山顶就到了!”陈守望催促着。
就在这时,前方传来一声轰鸣。
陈守望抬头,看到山顶上腾起一片雪雾——雪崩!
“往回跑!”他大喊一声,拉着王麻子往山下冲。
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雪崩像一堵墙,铺天盖地地压下来,瞬间吞没了他们。
陈守望感觉天旋地转,嘴里鼻子里全是雪。他拼命挣扎,想抓住什么东西,可身体像一片落叶,被雪浪裹挟着往下冲。
不知过了多久,他重重地摔在地上,眼前一黑,失去了意识。
醒来时,周围一片寂静。
陈守望睁开眼,看到满天繁星,雪崩已经停了。
他挣扎着坐起来,发现身上压着一层雪,浑身冰冷僵硬。
“还有人活着吗?”他喊了一声。
没人应答。
陈守望心中一沉,开始在雪地里摸索。
突然,他摸到一只手。
是王麻子——他还活着,但腿上中了一枪,血流不止。
陈守望撕下自己的衣袖,给王麻子包扎伤口。
“团座……对不起……”王麻子虚弱地说,“我……我骗了你……”
“骗我什么?”
“我是内鬼。”王麻子闭上眼睛,“他们让我盯着你……随时向他们报告你的行踪……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你刚才救了我。”王麻子苦笑,“我这条命,是你的了。”
陈守望沉默片刻,然后站起来,拍了拍王麻子的肩膀:“先活着出去再说。”
他转头看向四周,雪崩将整个山坡变成了平地,根本分不清方向。
就在这时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陈守望警觉地摸向腰间,却发现枪在雪崩中丢了。
“谁?”
没有人回答。
脚步声越来越近,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。
陈守望攥紧拳头,准备拼命。
突然,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:“哥,是你吗?”
陈守望愣住了——那是陈守义的声音。
他转身,看到月光下,陈守义正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把枪,枪口对准了他的胸口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?”
“来找你的。”陈守义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,“渡边茂一让我给你带句话——林秀芝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你妻子,死了。”陈守义一字一顿,“在你冲进牢房的时候,她就在隔壁房间,被活活勒死了。”
陈守望感觉脑子嗡的一声,身体晃了晃,差点摔倒。
“你胡说!”
“不信?”陈守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扔到他脚下,“这是她的镯子,你应该认得。”
陈守望低头,看到月光下,那枚银镯子泛着冰冷的光。
上面的血痕,刺眼得让人眩晕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他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样,“为什么要这么做?”
“因为你是陈守望。”陈守义收起笑容,眼神变得冰冷,“你是抗日英雄,是我的敌人。”
他举起枪,对准陈守望的额头:“哥,你输了。”
陈守望盯着黑洞洞的枪口,突然笑了:“你开枪吧。但记住——你手上沾的血,永远洗不干净。”
陈守义的手指扣在扳机上,微微颤抖。
雪地上,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又长又细,像两把对峙的刀锋。
远处,鬼子的装甲车轰鸣声再次逼近。
而陈守望的右手,已经悄悄摸向靴筒里的匕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