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!”
陈守望一把扯住滑倒的刘黑娃,雪水混着血水从指缝间滴落。身后是连绵的山脊,月光把积雪映成惨白,每一个脚印都像在给追兵指路。
“团座,二排掉队了。”老赵喘着粗气追上来,棉衣破洞处露出的棉花冻成硬块,“王麻子腿上的弹孔又崩开了,血止不住。”
陈守望脚步不停,目光扫过雪地里的队伍。一百三十七人,半数带伤,弹药不足三成。距离坐标点还有二十里山路,按现在的速度,天亮前根本到不了。
“让王麻子骑我的马。”
“可您——”
“执行命令。”陈守望打断老赵,转头看向身后,“周海生呢?”
“三连长在队尾收拢伤员。”
话音刚落,后方传来一声闷响。陈守望猛地回身,只见队伍末尾腾起一团雪雾,随即是战马嘶鸣和人的惨叫。
“有追兵!”刘黑娃抄起枪就往回冲。
陈守望一把拽住他:“别慌,所有人就地隐蔽!”
队伍迅速散开,伤员被拖到岩石后,机枪手架起歪把子。陈守望趴在雪地里,望远镜里看到三个黑点正从山脊线翻过来。
不是大部队。
他松了口气,随即又绷紧神经。这是侦察兵,后面肯定还有。
“老赵,带一排二班去左翼,三班去右翼,把这几个探子放近了打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别放枪,用刀。”
老赵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:“明白。”
五分钟后,三个日军侦察兵倒在雪地里,喉管被割断,血把积雪烫出一个窟窿。但陈守望知道,这只是开胃菜。
“团座,不能再这么跑了。”周海生蹲到他身边,在雪地上画了个简图,“前面是葫芦口,两侧山崖陡峭,一旦被堵在里面,全得交代。”
陈守望盯着地图,手指在坐标点位置敲了敲:“这里距离敌军基地还有多远?”
“翻过葫芦口,再走五里就到。”周海生顿了顿,“但那里是日军一个大队的驻地,少说三百人。”
“三百人。”陈守望重复了一遍,目光落在远处山脊线上若隐若现的火光上,“追兵有多少?”
“根据火力判断,至少两个中队。”
一百三十七人对三百加两百,这仗没法打。
陈守望站起身,踩着积雪来回走了几步。队伍里传来压抑的咳嗽声,有人低声呻吟,有人在祷告。他们太累了,从突围到现在,已经三天没合眼。
“周海生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带主力翻过葫芦口,摸到基地外围,等我信号再动手。”
周海生一愣:“您呢?”
“我带三十个人去引开追兵。”陈守望指着左侧一条山谷,“从那边绕过去,把他们带进雷区。”
“不行!”周海生猛地站起来,“团座,您不能——”
“我说能就能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你记住,打进基地后,先救林秀芝,然后立刻撤退,别恋战。我最多拖两个小时。”
周海生嘴唇哆嗦,腮帮子咬出两道痕:“那您怎么办?”
“我死不了。”陈守望扫视一圈队伍,目光在老赵、刘黑娃、副排长等人脸上停住,“一排的,跟我走。”
老赵第一个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雪:“走就走,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。”
刘黑娃也站了起来,然后是副排长,然后是十几个老兵。他们站成一排,没有一个犹豫,没有一个后退。
陈守望看着他们,喉结动了动,最终只说出一句:“活着回来。”
“团座放心。”老赵咧嘴笑,“我还没看到小日本投降呢,死不了。”
队伍开始分兵。周海生领着主力往葫芦口方向走,陈守望带着三十个老兵拐进山谷。雪越下越大,很快覆盖了足迹。
“团座,前面有人。”刘黑娃突然压低声音。
陈守望抬手示意停下,贴着岩壁往前摸。转过一块巨石,看到十几个日军正蹲在雪地里休息,中间围着一堆篝火。
麻烦了。
他们现在的位置在谷底,两侧都是陡坡,进退两难。硬拼的话,枪声会引来大部队。
“绕不过去。”老赵说,“除非爬上去。”
陈守望抬头看了看陡坡,积雪覆盖下的岩壁至少有七十度。没有装备,没有绳索,爬上去跟送死没区别。
“团座,我有个办法。”刘黑娃凑过来,指了指日军身后的一片松林,“那里面有野猪窝,现在正是发情期,只要——”
“你疯了?”老赵瞪大眼睛,“拿命去赌?”
刘黑娃没理他,继续看着陈守望:“我从小在山里长大,知道怎么惹野猪。只要它们冲出来,日军肯定乱,咱们就能趁乱摸过去。”
陈守望看着刘黑娃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。
“几成把握?”
“七成。”
“好。”陈守望拍了他肩膀一下,“小心点。”
刘黑娃咧嘴一笑,猫着腰钻进树林。五分钟后,松林里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,随即是野猪愤怒的咆哮。
陈守望举起望远镜,看到十几头野猪从树林里冲出来,目标直指篝火旁的日军。猪鬃倒竖,獠牙翻出,像一列列横冲直撞的坦克。
日军炸了锅。有人开枪,有人逃跑,有人被野猪撞翻在地。篝火被踩灭,雪地被踩成泥浆。
“走!”
陈守望带着老兵贴着岩壁快速通过。身后是野猪的嘶吼和日军的惨叫,还有几声枪响。他回头看了一眼,看到刘黑娃从树林里跑出来,背后跟着一头公猪。
“快!”
刘黑娃拼命跑,公猪在身后紧追不舍。他突然一个侧身,躲到一棵树后,公猪收不住脚,一头撞在树干上。刘黑娃趁机翻上陡坡,连滚带爬地冲下来。
“娘的,差点交代了。”他喘着粗气,裤腿被猪牙撕开一道口子,血渗出来。
陈守望没说话,只是拍了拍他的头。
队伍继续前进。走了不到三里路,前方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。
是葫芦口方向。
陈守望脸色一变:“周海生提前动手了?”
“不可能,这才过了一个小时。”老赵说,“除非——”
他的话没说完,就被一声爆炸打断。火光映红了半边天,那方向正是敌军基地。
“操!”陈守望骂了一声,拔腿就跑,“快,加速!”
三十个人在山谷里狂奔,雪没过膝盖,每一步都像在泥沼里挣扎。枪声越来越密集,爆炸声此起彼伏,火光把天空烧成暗红色。
冲过最后一片灌木丛,陈守望看到了基地。铁丝网被炸开几个口子,营房在燃烧,日军士兵在火光中奔跑、射击、倒下。
周海生已经打进去了。
“上!”
陈守望带着老兵从侧面切入,正好撞上一支日军小队。双方几乎同时开火,子弹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道沟壑。老赵一枪撂倒机枪手,刘黑娃投出手榴弹,炸翻了三个日军。
“团座,牢房在那边!”副排长指着营地中央一栋砖房。
陈守望带着人往那边冲。刚跑出两步,侧面突然飞来一串子弹,副排长闷哼一声,倒在地上。
“老副!”老赵扑过去,看到副排长胸口开了个碗口大的洞,血正往外涌。
“别管我,快去救人。”副排长嘴唇发白,“老子活了三十多年,值了。”
陈守望咬咬牙,把副排长拖到墙角,撕开急救包堵住伤口。但血根本止不住,从他指缝间往外冒。
“团座,走吧。”副排长抓住他的手,“记得给我烧纸。”
陈守望站起来,转身往牢房冲。身后传来一声枪响,他知道那是副排长用最后一点力气给自己补了一枪。
牢房门虚掩着,锁被炸开。陈守望一脚踹开门,冲进去。
空的。
里面没有人,只有一地稻草和几根断绳。墙角放着一个碗,碗里的粥已经结成冻。
“人呢?”周海生也冲了进来,脸上全是烟灰,“我明明看到有人被关在这里。”
陈守望蹲下,捡起地上的断绳。绳子切口整齐,是被刀割断的,不是磨断的。
有人提前带走了林秀芝。
他站起身,目光扫过牢房。墙上刻着几个字,是日文,他看不懂。地上有一枚徽章,在月光下反射着微光。
陈守望捡起来,手指摸到上面的刻字。
是我军制式徽章。
而且很新,不是旧货。
“团座,这是——”周海生凑过来,脸色变了。
陈守望捏紧徽章,指甲掐进掌心。这枚徽章说明两件事:第一,带走林秀芝的是中国人;第二,这个人还有能力搞到新的制式装备。
“搜!把整个基地翻过来也要找到人!”
话音刚落,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一个士兵跑进来:“团座,发现一条地道!”
陈守望冲出牢房,看到营房后面的地板被掀开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地道里传来风声,说明另一端是通的。
“下去看看。”周海生就要往里跳。
“等等。”陈守望拦住他,掏出打火机,点燃一张纸扔下去。火纸飘落,没有熄灭。
“空气是通的,下去。”
周海生带人先下,陈守望跟在后面。地道很窄,只能弯腰前行,泥土味混着血腥味扑鼻而来。走了一百多米,前面突然开阔起来。
是一个地下暗室。
暗室里摆着一张桌子,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,灯光昏黄。墙上挂着一张地图,上面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。
陈守望凑近一看,脸色骤变。
地图上标注的是我军在湘西地区的防线部署,每个阵地、每个火力点都标得清清楚楚。而地图角落有一个签名,字迹他再熟悉不过。
王振山。
“他没死。”陈守望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什么?”周海生凑过来看,“这不可能!那天我亲眼看到他——”
“你看到的只是尸体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但这字迹,不会错。”
他突然想到什么,转身看向墙角。那里堆着几口木箱,打开一看,里面全是崭新的步枪和弹药。
“日军不可能让我军俘虏接触这些装备。”周海生说,“除非——”
“除非这里根本就不是日军基地。”陈守望接过话头,声音里带着寒意,“或者说,不只是日军基地。”
他转身看向地图,手指沿着一条线划过去。那条线从湘西一直延伸到四川,途经我军多个驻防区域。
“他们这是要——打穿我们的防线。”周海生声音发颤。
陈守望没有说话。他看到地图上还有一行小字,是日文,他勉强能看懂几个字。
“渡边计划。”
渡边茂一。
山本一郎的上司,关东军情报部的特派员。
原来这一切都是一个局。从王振山叛变,到林秀芝被抓,再到那份所谓的内鬼名单,都是为了让陈守望往这里钻。
“撤!”陈守望一把扯下地图,“马上通知军部,湘西防线已经泄露——”
“轰!”
地道突然震动,土块簌簌落下。
“上面在炸营房!”周海生喊道,“快出去!”
陈守望转身往回跑,刚冲出地道口,就看到基地里火光冲天。日军大部队赶到了,正在对周海生的人进行围剿。
“团座,这边!”老赵躲在一辆翻倒的卡车后面,正在还击。
陈守望猫着腰跑过去,子弹打在车身上,迸出火花。他探头一看,外面至少有两百个日军,已经把基地围得水泄不通。
“娘的,中计了。”老赵骂了一句。
陈守望没有说话。他掏出那枚徽章,在手里捏了又捏。
这是林秀芝留给他的信。
也是一张催命符。
“周海生。”
“到。”
“你带人往东面突围,那里是山林,还有机会。”
“那您呢?”
陈守望抬头看向西边。那里有一座更高的山,山后就是湘西。
“我去找王振山。”
“团座!”
“执行命令!”陈守望吼了一声,随即压低声音,“你们活着出去,把地图送到军部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周海生嘴唇哆嗦,最终一跺脚:“走!”
老兵们开始往东面集结,陈守望则往西面摸。身后是密集的枪声,身前是茫茫黑夜。
他跑进一片树林,突然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“谁?”
“我。”刘黑娃从树后闪出来,手里还攥着那把猎刀。
“你怎么跟来了?”
“你一个人打不过王振山。”
陈守望看着他,突然笑了。这个猎户出身的侦察兵,平时话不多,但每次都是第一个冲上去。
“走。”
两人消失在黑暗里。身后,基地的枪声渐渐平息,只剩下燃烧的木头噼啪作响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
陈守望掏出那枚徽章,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。背面有一行小字,是用指甲刻的:
“小心身边人。”
他手一抖,徽章差点掉在地上。
身边人。
谁?
周海生?老赵?还是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刘黑娃?
陈守望把徽章攥紧,掌心渗出血来。他不知道该信谁,但他知道,如果连战友都不能信,那这场仗,已经输了一半。
远处传来狼嚎,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。陈守望加快脚步,冲进更深的黑暗里。
突然,他脚下一空——
雪层塌陷,整个人坠入一个隐蔽的陷阱。黑暗中,他听到头顶传来木板的吱呀声,随即是刘黑娃的惊呼:“团座!”
陷阱底部,一支冰冷的枪管抵住了他的后脑。
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:“陈守望,你终于来了。”
那声音很轻,却像一把刀,扎进陈守望的心脏。
王振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