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着耳廓飞过,陈守望扑倒在弹坑边缘。
“有埋伏!”
吼声淹没在密集的枪声中。两侧山腰同时喷出火舌,弹道交织成死亡之网,第一排的兄弟还没做出反应就倒下了六个。
老赵压在陈守望身上,子弹打在泥土里噗噗作响。“团长,是交叉火力!”
陈守望推开他,翻身滚到一具尸体旁。那是二排长刘黑娃,半边脑袋没了,血溅在枪管上还在冒热气。
“周海生!”陈守望嘶吼。
三连长从左侧爬过来,左臂上多了道弹痕。“左边至少两挺歪把子,右边三挺九二式,全是预设阵地!”
陈守望咬紧牙关。情报里写的明明是日军巡逻队,最多三十人。现在这个火力密度,至少是一个中队。
不,是陷阱。
他想起昨晚从山本手里抢来的那份名单,想起内层密信上浮现的坐标。
坐标是假的。
从始至终,都是局。
“撤!”陈守望扣动扳机,对面一个机枪手应声倒下,“往南面的乱石坡撤!”
“团长,南面是断崖!”周海生吼道。
“我知道!”
陈守望已经爬出弹坑,单膝跪地瞄准。枪响,第二个机枪手哑了。但第三挺机枪立刻补上,子弹打得地面碎石乱飞。
“我给你断后,带兄弟们走!”老赵一把抓住他胳膊,“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,这队伍就散了!”
陈守望甩开他的手。“听命令!往南撤,到了断崖边上停下来等我!”
老赵还想说什么,被陈守望一脚踹在屁股上。“滚!”
撤退令在弹雨中传递。陈守望带着十几个人掩护,三连主力开始向南运动。日军火力立刻调整,追着撤退的队伍咬。
陈守望看着倒下的兄弟,心里在滴血。
七个人的机枪班,撤出火力范围时只剩下两个人。扛弹药箱的战士被击中腿部,爬不动了,另一个战士回头去拉,结果两人一起倒在弹雨中。
“团长,对面有人打旗语!”一个战士喊道。
陈守望举起望远镜。
对面山腰上,一面军旗在硝烟中晃动。那是日军的通信旗,旗语很简单——
“陈团长,别来无恙。”
陈守望的手微微颤抖。
是山本一郎。
他在这等着。
“走!”陈守望收起望远镜,“快撤!”
队伍撤到断崖边时,陈守望终于明白为什么日军没追太紧。
断崖下是条河,但河水只有膝盖深。河对岸是一片开阔地,光秃秃的,连棵草都没有。
“团长,过不过?”周海生喘着粗气问。
陈守望盯着河对岸。
太安静了。
他蹲下,抓起一把土,用力攥紧。土在指缝间流逝,带着血腥味。
“周海生,你带两个人游过去,在河对岸的石头后面等十分钟。”
“团长——”
“快去!”
周海生咬着嘴唇,带着两个战士跳下断崖。河水很浅,他们半蹲着涉水而过,刚到对岸的石头后面——
一声枪响。
走在最前面的战士脑袋一歪,栽进水里。
“狙击手!”周海生扑倒,滚到大石头后面,“对面树林里有狙击手!”
陈守望闭上眼。
四面围死。
北面是日军主力,火力压制。南面是断崖,河对岸有狙击手封锁。西面是陡坡,爬上去至少需要半小时。东面——
他看向东面。
东面是片密林,林子很密,但林子前有段三十米的开阔地。
开阔地上没有动静。
太安静了。
“团长,东面能不能走?”老赵问。
陈守望摇头。“那条路是留给咱们的。”
“留的?”
“山本想让咱们往东走,那边肯定有埋伏。”陈守望拧开水壶,灌了一口,“他这是在逼咱们选。”
“选什么?”
“选死法。”
沉默在队伍中蔓延。陈守望看着身边的人,三连剩下不到四十人,还有十二个伤员。子弹快打光了,手榴弹平均每人两颗。
他想起山本那张脸,想起那份密信上熟悉的字迹。
那字迹是他写的。
确实是他写的。
十年前,他还叫陈守义的时候,在东京陆军士官学校的作业本上写过。
“团长,”周海生爬回来,“对岸只有一个狙击手,我摸清他的换弹节奏了。每打五枪换一次弹匣,换弹间隙七秒。”
陈守望睁开眼。“你确定?”
“我在石头后面数了,打了二十枪,次次都是七秒。”
“好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“老赵,你带三十个人往东面走,走慢点,让对面看见。”
“团长——”
“听我说完。”陈守望按住老赵的肩膀,“走到林子边上,找掩护就地防守。山本的人不会露头,他们等着咱们钻口袋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带十个人从北面突围。”陈守望指着北面,“山本一定以为咱们会往东跑,北面的防线肯定松了。”
“不行!”老赵急了,“北面是他们的主力,你这是送死!”
“我有办法。”陈守望从怀里掏出那封密信,“这封信,山本想要。”
“你要用信换路?”
“不。”陈守望撕开信封,抖出里面的信纸,“我要用信换命。”
他撕下信纸右上角的一小块,递给周海生。“你带两个人,从西面绕过去,到山本阵地后方五百米的地方。等听到北面枪响,朝他们阵地扔这块纸。”
周海生接过纸片,满脸困惑。“团长,这……”
“山本认得这张纸上的墨迹,看到它,他会以为我已经落到北面的人手里了。”陈守望嘴角勾起一丝冷笑,“他会下令停止射击,等北面的人把我押过去。”
“可北面根本没人押你!”
“对。”陈守望拍掉身上的土,“北面没人,山本只会看到我站在北面阵地前面。他会以为北面的人抓住了我,正在往那边押送。等他反应过来,我已经跑远了。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还是点点头。
“记住,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纸片扔出去之后,你们立刻往南跑,到河边躲起来。等我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三声枪响,间隔一秒。”
周海生敬了个礼,带着两个人消失在灌木丛中。
陈守望看向老赵。“走吧。”
老赵握紧枪。“团长,你要是出不来,我不走。”
“你他妈给我活着。”陈守望用力按住老赵的肩膀,“你活着,就能给咱们报仇。”
老赵的眼圈红了。
十年前,他刚入伍,老赵还是个班长。那时候陈守望还是个新兵蛋子,第一仗就吓得尿裤子。是老赵一巴掌把他打醒,告诉他当兵了就不能怕死。
后来陈守望当了连长,当了营长,当了团长。老赵一直在他身边,从班长当到排长。
“老赵,”陈守望声音沙哑,“你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我回不来,你就带着队伍往南走,翻过那座山,到山那边去找三团。”
“三团早就打散了——”
“那就找二团,找一团,找任何一个还活着的队伍。”陈守望盯着老赵的眼睛,“活到胜利那天。”
老赵的泪终于流下来。
“团长,你——”
“回答我。”
“是!”
老赵敬礼,转身,朝东面喊了一声:“一排的,跟我走!”
三十个人跟着老赵,猫着腰往东面摸去。
陈守望看着他们的背影,深吸一口气。
“二排的,跟我来。”
剩下的十一个人,加上他自己,十二个人。
十二对三百。
陈守望检查了一下弹夹,还有四个满的,加上枪里那个,一共五十发子弹。
够了。
他带着人贴着崖壁往北摸。枪声从东面传来,老赵他们开始交火了。
山本果然在东面等着。
陈守望加快脚步,在岩石和灌木间穿行。北面的日军阵地火力明显减弱了,只有零星几挺机枪在压制东面的方向。
他摸到一个土坡后面,探头看了一眼。
阵地前面有个机枪巢,两个士兵在操作一挺九二式重机枪。机枪巢后面是个战壕,里面至少有二十个人。
陈守望退出弹夹,检查了一下枪膛。然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,朝左边扔去。
石头砸在灌木丛里,发出响声。
两个机枪手立刻转头,其中一个起身查看。
陈守望扣动扳机。
枪响,那个起身的士兵倒下。第二个还没来得及反应,陈守望又是一枪。
机枪巢哑了。
“冲!”陈守望跃出土坡,边跑边射击。
战壕里的日军反应过来,子弹如雨点般打来。陈守望身后倒下一个战士,但他不能停。距离越近,日军的射击角度就越受限。
五十米。
四十米。
三十米。
陈守望扔出手榴弹,趁着爆炸的烟雾冲进战壕。
战壕里全是日军,至少二十个。陈守望端起枪扫射,子弹打光了直接扔掉,从地上捡起一把三八式步枪当棍子使。
一个日军军官拔刀劈来,陈守望侧身躲过,枪托砸在对方肋下。军官闷哼一声,刀掉了。陈守望一枪托砸在他脸上,血浆飞溅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陈守望回头,一个日军已经端着刺刀冲到面前。
来不及躲了。
刺刀扎进腹部,冰凉的感觉传遍全身。
陈守望咬紧牙,左手抓住枪管,右手从腰间拔出刺刀,捅进对方的脖子。
日军松开枪,捂着脖子倒下。
陈守望拔出刺刀,血从伤口涌出来。他看了一眼,还好,刺刀扎得不深,没伤到内脏。
他把刺刀插回刀鞘,撕开衣服简单包扎了一下。
“团长!”一个战士跑过来,“北面的日军开始往这边压了!”
陈守望咬牙站起来。“撤!往南撤!”
战士们转身就跑,陈守望断后。他从地上捡起几颗手榴弹,拔掉保险,一个个扔出去。
爆炸声中,他往河边跑。
跑了没几步,脚下一软,差点摔倒。
腹部的伤在流血,体力在流失。
他单膝跪地,举枪瞄准。
枪响,追在最前面的日军倒地。
第二枪,第二个倒地。
第三枪——
信号。
三声枪响。
他打空了弹夹,换上最后一个弹夹,朝天开了三枪。
枪声在山谷间回荡。
陈守望转身继续跑,身后传来密集的脚步声。日军追上来了。
他跑着跑着,突然听到前面有声音。
抬头一看,河边有人。
是周海生。
周海生带着两个人站在齐腰深的河水里,端着枪。
“团长,这边!”
陈守望跳下断崖,落在河水里。冰冷的河水刺激着伤口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走!”陈守望挥手,“走河对岸!”
四个人涉水而过,身后枪声越来越密集。子弹打在河面上,溅起水花。
陈守望冲到对岸,扑倒在石头后面。
“团长,你受伤了!”周海生看到他腹部的伤口。
“没事。”陈守望撕开衣服,重新包扎,“老赵他们呢?”
“还在东面顶着。”
“发信号,让他们撤。”
周海生从怀里掏出信号枪,朝天开了一枪。红色信号弹升上天空,在硝烟中格外刺眼。
东面的枪声渐渐稀疏。
陈守望靠在石头上,喘着粗气。血顺着腹部往下流,混着河水,在身下汇成一小滩。
“团长,我带几个人去接应老赵。”周海生说。
陈守望摇头。“不用了,他们自己能出来。”
话音刚落,东面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响。陈守望心里一紧,挣扎着站起来。
枪声连续不断,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停止。
然后是一声爆炸。
陈守望的手在颤抖。
“团长——”周海生脸色发白。
“闭嘴。”陈守望握紧枪,“等着。”
十分钟。
十五分钟。
二十分钟。
终于,东面有动静了。
几个人影从树林里摸出来,猫着腰往河边跑。
是老赵。
老赵浑身是血,身后跟着七八个人。
陈守望数了数。
出去三十个人,回来不到十个。
老赵扑倒在他身边,大口喘着气。“团长……山本的人……太多了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扶住他,“其他人呢?”
老赵摇摇头,眼泪混着血往下流。
陈守望闭上眼。
三十个人,只回来不到十个。
二十多个兄弟,就这么没了。
“团长,”老赵的声音颤抖,“山本让我给你带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你妻子还活着。”
陈守望猛地睁开眼。
“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你妻子还活着,在渡边茂一手里。”老赵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他说,如果你想要她活着,就带着那封信去找他。”
陈守望愣在原地。
不可能。
他亲眼看着林秀芝倒下,看着子弹穿过她的胸口。
“他还说,”老赵喘着气,“你妻子肚子里的孩子,也还活着。”
陈守望的手松开了枪。
枪掉在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想起妻子临死前的眼神,想起她伸手摸着肚子的样子。
那个眼神,不是绝望。
是提醒。
她让他想起什么?
“团长!”周海生突然喊道,“北面有人来了!”
陈守望转头看去。
北面的山路上,一个人影缓缓走来。
那个人穿着日军军官制服,手里举着一面白旗。
是山本一郎。
山本走到断崖边上,停下脚步,朝陈守望鞠了一躬。
“陈团长,好久不见。”
陈守望咬紧牙,没有说话。
“我知道你有问题想问。”山本微笑着说,“但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——你妻子秀芝小姐,确实还活着。”
“你有什么证据?”陈守望的声音嘶哑。
“证据?”山本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,扔过来。
那东西落在地上,滚了几圈,停在陈守望脚边。
一枚戒指。
陈守望的手剧烈颤抖起来。
那是他的结婚戒指,上面刻着两个字——守望。
“你妻子说,让你别忘了。”山本转身往回走,“别忘了你们结婚那天,她说的那句话。”
陈守望捡起戒指,紧紧攥在手里。
结婚那天,林秀芝说的那四个字——
“活着回来。”
山本走远了,身影消失在硝烟中。
陈守望看着手里的戒指,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活着回来。
她还活着。
她还在等他。
“团长,”周海生低声说,“他这是在设局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把戒指套在无名指上,“但我必须去。”
“这是陷阱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腹部伤口传来剧痛,“但我没有选择。”
他看向老赵。“队伍还剩多少人?”
“加上伤兵,三十一个。”
“够了。”陈守望拍掉身上的土,“给我准备一下,我要去见渡边茂一。”
“团长——”
“这是命令。”
陈守望转过身,看向北面。
那里,硝烟还在升腾。
更远的地方,隐约有炮声传来。
那是前线。
那里,还有千千万万个和他一样的人在战斗。
活着回来。
他看着手上的戒指,嘴角勾起一丝笑意。
秀芝,等我。
我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可就在这时,周海生突然压低声音:“团长,不对劲——东面林子里,有人在打旗语。”
陈守望猛地转头,望远镜里,一面军旗在树影间晃动。旗语简短而致命——
“渡边茂一已死,内鬼另有其人。”
陈守望的手僵在半空,戒指上的“守望”二字在夕阳下闪着血光。
他攥紧拳头,指节发白。
原来,真正的敌人,还在暗处等着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