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弹擦着耳廓飞过,陈守望侧身扑倒,积雪灌进领口。
“排长!”老赵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后拖,子弹噗噗扎进雪地。三连残部三十七人伏在山脊背面,山脚下日军的歪把子机枪正朝坡上扫射。
“妈的,他们怎么知道咱们走这条路?”刘黑娃啐了口血沫。猎户出身的侦察兵最清楚这附近的地形——西面是断崖,东面是河流,南面是日军据点,只有北面这条山脊能通向安全区。
周海生爬过来,压低声音:“陈队长,不对劲。咱们突围路线是昨晚才定的,除了在座几个,没人知道。”
陈守望盯着山下。雪光映着日军火力点的位置,三挺机枪呈品字形封锁了所有退路。这不是遭遇战,是埋伏。有人提前把他们的行军路线卖给了日本人。
“王麻子呢?”
“在后面。”周海生回头看了一眼,“他说腿伤发作,走不快。”
陈守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王麻子是三连的副排长,跟了他两年,腿上确实有旧伤。但昨晚定下突围路线时,王麻子正好在警卫班站岗,按理说听不到。除非他偷听了。
“老赵,你带人从西面包抄,用火力吸引他们注意。”陈守望压低声音,“海生,你带三个兄弟绕到东面,等日军火力转移,从侧翼打掉机枪手。”
“你怎么办?”
“我去会会王麻子。”
陈守望猫着腰往队伍末尾摸去。雪地里的脚印杂乱,三十七人的队伍拉了近百米长。最后面几个伤兵互相搀扶着,王麻子拄着根树枝,一瘸一拐地跟在队尾。
“副排长。”陈守望叫住他。
王麻子抬起头,雪光映在他脸上,那张黝黑的脸膛上满是疲惫。他咧嘴笑了笑:“队长,我没事,就是腿疼得厉害,拖累大家了。”
“刚才日军开枪的时候,你在哪?”
王麻子的笑容僵住:“我……我在最后面,听见枪声就趴下了。”
“是吗。”陈守望蹲下身,伸手去摸他的腿,“我看看伤口。”
他的手刚碰到王麻子的裤腿,王麻子猛地往后缩。陈守望一把抓住他的脚踝,拽开裤管——绑腿解开了,伤口处裹着的纱布干干净净,一点血迹都没有。
“昨晚换药的时候,卫生员说你的伤口发炎了。”陈守望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可你的纱布上连一滴血都没有。王麻子,你根本没受伤。”
王麻子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。
“说,谁指使你的。”
王麻子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雪地上:“队长!我没办法!他们把春妮抓走了!还有我娘,我娘今年七十多了,他们说我叛变就杀我娘!”
陈守望一把揪住他衣领:“名单上还有谁?”
“我不知道!我是单线联系,只跟一个瘸腿的联络人接头,那人戴着皮帽子,口音是关外的。”王麻子哭得鼻涕横流,“接头地点在县城东门外土地庙,每三天一次,暗号是左手戴手套。”
“春妮被关在哪?”
“我真不知道!他们只说我照做,我娘和春妮就安全!”
山下日军的机枪突然停了,西面传来密集的枪声。老赵已经带着人打响了。东面周海生那边还没动静。
陈守望松开王麻子的衣领,从腰间拔出手枪。
“队长!我错了!给我个机会!”王麻子跪在地上往前爬,雪地上拖出一道血痕——那是膝盖磕破皮留下的。
“你出卖兄弟的时候,想过他们也有娘、也有妹子吗?”陈守望枪口抵住他的额头,“下辈子别当汉奸。”
枪响。
王麻子的身体往后栽倒,雪地上洇开一团暗红。
陈守望收起枪,转身往回走。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作响,三十七个人,现在变成三十六个了。
身后传来周海生的声音:“队长,打掉了两个机枪手,但东面的渡口被封锁了,过不了河。”
陈守望站定,山风吹得军大衣猎猎作响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泛着惨白的光。他掏出怀里那张密信,内层的新坐标指向县城东南——那里是日军联队指挥部所在地。
春妮被关在那里,但那里也是龙潭虎穴。
“队长,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”老赵带着人撤回来,肩膀上多了道口子,棉絮翻卷出来,被血浸透。
陈守望抬头看天。云层很低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凌晨三点,还有四个小时天亮。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区域,否则日军会像梳子一样把这片山梳理一遍。
“去县城。”
“什么?”周海生愣住了,“那不就是自投罗网?”
“渡口过不去,西面是断崖,南面是日军据点,往北走三公里就是开阔地,天亮后咱们就是活靶子。”陈守望展开地图,手电筒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面上,“只有县城东南这一条路,过了那片废墟就是通往山区的隘口。”
“可那是日军指挥部所在地!”
“所以才有机会。”陈守望指着地图上一条虚线,“三十年前的老地图,县城下面有条暗渠,从西街口一直通到东南角的土地庙。王麻子说的接头地点在土地庙,咱们就从土地庙进暗渠。”
“万一被发现了呢?”
“那就杀出来。”陈守望收起地图,“老赵,你带十个弟兄打前站,从东面包抄县城南门,制造佯攻的假象。海生,你带剩下的人跟着我,从西街口进暗渠。”
“队长,老赵那十个人回不来了。”
陈守望沉默了三秒:“我知道。”
老赵咧嘴笑了笑,露出满口黄牙:“没事,我这条命是三年前你从淞沪战场上背出来的,多活了三年,值了。”他转身喊了十个兄弟,猫着腰消失在夜色中。
剩下的二十五个人开始往西面迂回。陈守望走在最前面,雪踩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周海生跟在身后,压低了声音问:“队长,你真信春妮还活着?”
“信。”
“可那封信上写的是……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那枚徽章是李大山的,老赵认得清楚。李大山去年在长沙城外牺牲了,尸体没找回来。日本人拿他的徽章来钓鱼,说明春妮确实在他们手里。”
“可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陈守望脚步不停,“就算是个陷阱,我也得跳进去。春妮才十六岁,爹娘死得早,我这个当哥的不能不管。”
暗渠入口在西街口一座废弃的磨坊下面。陈守望推开石板,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。手电筒照下去,暗渠里积了半尺深的水,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。
“下去。”陈守望第一个跳进暗渠,水冰得刺骨,瞬间冻得膝盖以下失去知觉。
二十五个人鱼贯而入。暗渠只有一人宽,勉强能并排走两人。头顶的砖壁上长满了青苔,冰凌挂在墙角,在灯光下闪着寒光。
走了约莫二十分钟,前面传来流水声。陈守望打了个手势,所有人停下脚步。他关掉手电,贴着墙根慢慢往前摸。
暗渠的尽头是一个铁栅栏门,外面是一条地下河。月光从河面上方的裂缝漏下来,照见一个人影蹲在河边。
那个人穿着日军军大衣,却没戴帽子,露出剃得青亮的头皮。他手里夹着一支烟,火星在黑暗中明灭。
陈守望认出了那个人——渡边茂一。
关东军情报部特派员,日军内部出了名的刽子手。据说他精通八国语言,当过外交官,也当过特务头子。他出现在这里,只说明一件事:情报网已经铺好了,就等陈守望往里钻。
渡边茂一弹了弹烟灰,开口说中文,带着浓浓的东北口音:“陈队长,既然来了,就别躲了。”
陈守望没动。身后的周海生已经拔出了刺刀。
“我知道你带了多少人,也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。”渡边茂一站起身,“你妻子确实在我手里,你妹妹也是。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跟你谈条件,是想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你弟弟陈守义,已经被调回关东军总部了。”
陈守望的瞳孔骤然收缩。陈守义,那个十年前离家出走、说要去闯关东的弟弟。他以为他早就死在了东北的山林里,却没想到他投靠了日本人。
“他不叫陈守义了,”渡边茂一笑了笑,“他现在叫小林正雄,是关东军情报部少佐。你前几次遇到的伏击,都是他指挥的。”
“他在哪?”
“他在等你。”渡边茂一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扔过来,照片落在水面上,陈守望接住,手电筒照上去——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子被绑在椅子上,嘴里塞着布条,脸上满是伤痕。正是春妮。
“明天中午,城东土地庙,你一个人来。”渡边茂一抬腕看了看表,“还有八个小时,你有足够的时间考虑。但我提醒你一句,你弟弟说了,要是明天中午看不见你,他就把你妹妹的脑袋寄给你。”
说完,渡边茂一脚尖点了点河岸,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周海生从后面摸上来:“队长,别信他。这肯定是陷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盯着照片,春妮的眼睛里全是恐惧,嘴角有血迹,左边脸颊肿得老高——那是被人扇的。
“可我还是得去。”
“队长!”
“闭嘴!”陈守望转过身,声音嘶哑,“我当了六年兵,打了六年仗,手底下死了两百多个兄弟。每一个都是我亲自埋的,每一个的坟头我都记得。李大山死的时候才十九岁,临死前还在喊娘。王麻子叛变,是因为日本人抓了他娘。我呢?我连自己的妹妹都保护不了,我还当什么队长!”
暗渠里安静下来,只有水声在黑暗中回响。
过了很久,周海生轻声说:“队长,咱们还有二十五个人。”
“二十五个人,够干什么?”陈守望苦笑,“二十五条命,填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。”
“那就让这二十五个人,每一条命都值得。”周海生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拆开,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地图,“渡边茂一以为咱们只能走暗渠,他不知道东街口还有一条路通往土地庙的地下室。那是当年土匪修的地道,爷爷告诉我的。”
“你爷爷?”
“我爷爷就是当年剿匪的民团团长,这县城是他带人打下来的。”周海生指着地图上一条红线,“这条地道从东街口的粮仓直通土地庙后院,出口在土地庙正殿的供桌下面。咱们可以从地道摸进去,打他个措手不及。”
陈守望看着地图,又看看照片里春妮的脸。月光从裂缝里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上一片平静。
“好。”他把地图叠好塞进口袋,“天亮前必须摸清楚土地庙的布局。老赵那边的佯攻能拖住日军主力两个小时,这两个小时里,我要把春妮救出来,然后从废墟那条路撤出去。”
“救出春妮之后呢?”
陈守望沉默。
他想起王麻子临死前的话:“他们说我叛变就杀我娘。”想起李大山临死前喊的那声“娘”。想起十年前弟弟离家时说的那句“哥,我要去闯出名堂”。
“之后,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咱们去关东军总部,找我弟弟。”
“队长,你疯了!”
“我没疯。”陈守望抬起头,月光照进他眼里,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,只有冰冷,“他既然当了汉奸,就该死。我亲手杀了他,给我爹娘一个交代。”
暗渠里鸦雀无声。
二十五个人,没有人说话。他们跟着陈守望打了三年仗,见过他杀鬼子时的狠,也见过他给兄弟收尸时红着眼眶一声不吭。但今晚不一样——今晚他眼里那团火熄了,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冷的东西。
那是同归于尽的决心。
“走吧。”陈守望第一个往回走,“天亮前,我要站在土地庙的房顶上。”
暗渠的水声在黑暗中回响,二十五个人鱼贯而出。月光照在雪地上,照出他们模糊的身影。远处传来零星的枪声,老赵带着十个人打响了,日军主力开始往东面调集。
陈守望站在暗渠出口,任由雪花落在肩膀上。他掏出那张照片,春妮的脸被月光照得惨白。
“等着我。”他轻声说,把照片贴身放好,“哥来救你。”
晨曦微露,雪停了。
东街口的粮仓后面,二十五个身影伏在雪地里。周海生推开粮仓的后门,里面堆满了陈年的谷糠。他走到墙角,敲了敲地砖——空心。
陈守望拔出刺刀,撬开地砖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。一股陈腐的气味扑鼻而来,夹杂着老鼠屎的味道。
“我先进。”周海生第一个跳下去。
陈守望紧随其后,手电筒的光照亮地道的墙壁。墙壁是夯土砌的,有些地方已经塌陷,露出里面的青砖。地道很窄,只能弯腰通过,走了不到五十米,前面豁然开朗。
一个约莫二十平米的地下室,堆满了木箱和麻袋。头顶的木板缝隙里透下来一丝光亮——上面就是土地庙的正殿。
周海生爬上木梯,耳朵贴在天花板上听了一会儿,轻轻推开木板缝。
大殿里空无一人,供桌上摆着香炉和供品,香烟袅袅。正午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——渡边茂一背着手站在门口,身边站着两个日军士兵。
“陈队长,”渡边茂一开口,“我知道你在下面。出来吧,别躲了。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,推开木板,跳上大殿。
渡边茂一转过身,脸上挂着笑容:“果然守信。你妹妹就在后院,只要你签了这份文件,我就放人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,展开。陈守望扫了一眼——是他亲手签发的作战命令副本,上面有他的签名和部队番号。
“你想干什么?”
“很简单,你在这份声明上签字,承认你是共产党地下党的军事顾问,负责组织抗日游击队的军事行动。”渡边茂一笑容不变,“只要你签了字,你妹妹平安无事,你手下那些兄弟也可以活命。”
“我签了,他们也不会信。”
“信不信是他们的事,我要的是你的身份。”渡边茂一往前走了两步,“陈队长,你是个聪明人。抗战打了六年,你们死了多少人?两千万?三千万?你觉得撑得住?”
陈守望没说话。
“撑不住的。”渡边茂一叹了口气,“大日本帝国军力鼎盛,你们拿什么打?你签了字,我保你和你妹妹去满洲国,给你一个官做,安安稳稳过下半辈子。”
“我要先见春妮。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渡边茂一朝身后摆了摆手,两个日军士兵退到一旁,露出后院的门。
门被推开,一个瘦弱的身影被推了出来。春妮被反绑着双手,嘴里塞着布条,眼眶红肿,看见陈守望的瞬间,眼泪夺眶而出。
“春妮!”陈守望往前冲了两步。
“别急。”渡边茂一拦住他,“签了字,她就是你的了。”
陈守望接过笔,手指微微发颤。他盯着那份文件,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子,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。
他抬起头,看向春妮。春妮拼命摇头,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,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春妮,哥对不起你。”陈守望轻声说,低下头,在文件上写下了名字。
渡边茂一满意地笑了,正要伸手去拿文件,陈守望猛地抬起头,目光里闪过一道寒光。
“但你不是我妹妹。”
话音刚落,陈守望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香炉,滚烫的香灰漫天飞舞。渡边茂一捂着眼睛往后退,陈守望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刺刀,一个箭步冲到“春妮”面前,刀尖抵住了她的喉咙。
“啊!”那女人尖叫出声,声音粗犷,根本不是春妮的嗓音。
陈守望手起刀落,刺刀横拉,血花飞溅。女人的身体往后栽倒,露出脖颈处一道细密的疤痕——那是易容术留下的痕迹。
“调虎离山。”陈守望转过身,盯着渡边茂一,“你根本没打算放人,你只是想引我来这里,拖住我。”
渡边茂一捂着红肿的眼睛,哈哈大笑:“陈队长,你确实聪明。但你晚了,你妹妹已经被小林少佐带走了。你以为这里只有一个陷阱?错了,你脚下的这座土地庙,已经被埋了二十斤炸药。”
大殿里响起刺耳的电子蜂鸣声。
“六分钟,你们还有六分钟逃命。”渡边茂一往后院退去,“但我要提醒你,后院外面,我的一个联队已经布好了包围圈。你有两个选择,要么被炸死,要么被乱枪打死。”
说完,他转身钻进了后院的暗门。
周海生从地道里跳出来,脸色铁青:“队长,炸药是真的,我刚才在下面闻到了硝石味。”
陈守望站在原地,拳头攥得骨节发白。二十斤炸药,足以把这座庙夷为平地。后院外面是日军一个联队,两千多人。他手里只有二十五个人,二十五条命。
但他不能退。
“所有人,从地道撤出去。”陈守望沉声下令,“海生,你带他们从东街口的粮仓走,往北面山里撤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去后院,拖住他们。”
“队长!你疯了!那是两千人!”
陈守望没理他,转身往后院走。走了两步,他停下来,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,扔给周海生。
“把这个给老赵,告诉他,别来找我。”
周海生接住照片,眼眶红了:“队长,你答应过带大家活到胜利那天。”
“我是答应了。”陈守望的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,“可有些人注定活不到那天。”
他抬手看了眼手表,四分钟。
“快走。”
周海生咬咬牙,转身跳进地道。二十五个身影一个接一个消失在地道口,最后一个人盖上木板前,抬起头看了陈守望最后一眼。
陈守望站在大殿门口,阳光照在他身上,军大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,结成暗褐色的痂。他拔出腰间的手枪,子弹上膛,又摸了摸刺刀的刀柄。
他笑了。
“陈守义,你个兔崽子,长大了啊。”
他推开后院的门,外面黑压压一片,全是日军。
他抬起枪口,扣动了扳机。
枪声响彻雪原,密集的还击声紧随其后。
三分钟后,一声巨响从土地庙的方向传来,整个县城都跟着震了震。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。
周海生站在山腰上,回头看向那片火海,泪水模糊了视线。
“队长……”
他攥紧手里的照片,照片上春妮的脸被血染红了一半。
远处,炮声又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