枪口悬在半空。
雪地反射着惨白月光,陈守望的食指扣在扳机上,却像被冻住般纹丝不动。对面人群里,那个喊出暗语的女人——他的妻子林秀芝——被日军用刺刀顶着后背,嘴唇颤抖着,眼神却死死钉在他脸上。
“守望哥,别开枪!”
春妮的声音从人群里挤出来,带着哭腔。陈守望瞳孔骤缩,视线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:堂叔佝偻着背,舅公拄着拐杖,还有几个村里的老人和孩子,十几个人挤在一起,被二十多个日军围成半圆。
山本一郎从人群后走出来,脸上挂着惯常的微笑。他穿着伪军的灰布军装,腰间别着王八盒子,左手掐着雪茄,慢悠悠吐出一口烟。
“陈队长,别来无恙啊。”
陈守望牙咬得咯吱响。身后传来周海生压低的嗓音:“营长,不能开枪,咱们被架住了。”
他知道。
三连残部三十七人,全部趴在雪坡后面的灌木丛里。周海生在右翼,老赵带一排卡在左翼,刘黑娃的机枪架在制高点。可问题是,日军把平民推到阵前当肉盾,这仗没法打。
“想要你老婆孩子活命,很简单。”山本一郎弹了弹烟灰,“带我们穿过这片林子,到西边的公路接头点。只要你配合,我保证不动他们一根手指头。”
陈守望的视线落在林秀芝身上。她穿着粗布棉袄,头发蓬乱,脸上沾着泥灰,却依然站得笔直。肚子微微隆起——她怀孕了。
那一刻,他胸口像被刀剜了一下。
“营长,不能信他!”老赵从侧翼探出头,“小鬼子的话能信,母猪都能上树!”
“闭嘴!”山本一郎身后的日军齐齐举枪,枪口对准了人群。一个孩子吓得哇哇大哭,舅公赶紧把他搂进怀里。
陈守望缓缓放下枪。
“我答应你。”
“营长!”周海生急了。
“我说了,我答应你。”陈守望的声音没有起伏,他把步枪扔在雪地上,双手举过头顶,一步步朝人群走去,“你别动他们,我带路。”
山本一郎笑了,笑得很满意。
“识相。陈队长不愧是聪明人。”
陈守望走到人群前,距离林秀芝不到五步。他看到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——不是恐惧,是警告。
她微微摇了摇头。
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。
“走吧。”山本一郎一挥手,日军开始收拢队形,押着平民朝西北方向移动。两个日军上前缴了陈守望的械,用绳子捆住他的手腕。
“海生,带着兄弟们跟着,别跟太近。”陈守望回头喊了一句。
周海生咬咬牙,朝身后打了个手势。三连士兵们从雪坡后爬出来,保持五十米距离跟在后面。
雪地行军很慢。
日军逼着平民走在前面,陈守望被夹在队伍中间。山本一郎走在他旁边,时不时跟他搭话:“陈队长,说实话,我很佩服你。军校高材生,放弃留德机会,打了这么多年仗,还能活着。换了我,不一定能做到。”
陈守望没吭声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,你打来打去,打的是什么?”山本一郎继续道,“你们的政府跑了,军队散了,老百姓死的死,逃的逃,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?”
陈守望还是不说话。
“我给你指条明路。”山本一郎压低声音,“跟我们合作,你不但能活命,老婆孩子也能活。战后,整个华东都将是我们的天下,你想要什么有什么。”
陈守望终于转过头,盯着他:“你说完了吗?”
山本一郎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:“行,有骨气。不过,等会儿你就知道,骨气这东西,有时候真不值钱。”
队伍继续前行。
走了大约两里地,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。雪地上的脚印凌乱,显然不久前刚有人经过。陈守望扫了一眼,心里咯噔一下——那是自己人留下的痕迹,是昨天下午三连撤退时踩出来的。
“停下。”山本一郎举起手。
日军队伍停了下来。山本一郎走到前面,蹲下身子查看雪地上的脚印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陈队长,这里怎么有两条不同的脚印?”
陈守望的心往下沉。
昨天下午,他派了一排到前面侦察,老赵带人走了左边那条路,他自己带二排走了右边。现在脚印还在,山本一郎一眼就看出了蹊跷。
“正常的行军痕迹。”陈守望尽量让语气平稳,“这几天我们的人在这一带活动过。”
“是吗?”山本一郎站起来,盯着他看了几秒钟,“陈队长,我希望你别跟我耍花样。你知道,你老婆孩子都在我手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山本一郎转身,朝队伍喊道,“继续走,走左边那条路。”
陈守望的神经绷紧了。
左边那条路是死路——通往一个断崖,下面是条河,河对岸是日军控制区。如果走右边,能绕到国军防线的后方。
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。
“走啊。”一个日军推了他一把。
陈守望迈开步子,脑子里却像开了锅。怎么办?如果走左边,所有人都得完蛋;如果走右边,自己就得想办法脱身,可老婆孩子还在他们手上。
林秀芝走在前面,抱着春妮的肩膀。春妮在哭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堂叔沉默地跟在后面,舅公拄着拐杖,走得气喘吁吁。
队伍拐进左边的岔路。
林子越来越密,雪越来越厚。走了不到二里地,前面果然出现了断崖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泛着惨白的银光。
山本一郎站在断崖边,往下看了看,转头问陈守望:“这是你们的防区?”
“不是。”陈守望摇头,“这条河是分界线,河对岸是你们的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带我们走这条路?”
“你说走左边的。”
山本一郎盯着他,眼里闪过一丝狐疑。他招了招手,一个日军跑过来,递给他一张地图。他借着月光看了看,又看了看河对岸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不对。”他突然说,“这张地图上标着,河对岸是山区,没有公路。你刚才说河对岸是我们的人?”
陈守望的心一沉——露馅了。
“地图是假的。”他急中生智,“我们缴获的日军地图,故意改了标注。”
“是吗?”山本一郎把地图扔在地上,“陈队长,你真以为我这么好骗?”
他朝身后一挥手,两个日军立刻把林秀芝从人群里拉出来,按跪在地上。一个日军抽出刺刀,抵在她脖子上。
“我再给你一次机会。”山本一郎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从这里,到底怎么走到公路?”
陈守望的脑子一片空白。
林秀芝跪在雪地上,仰着头看他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眼睛亮得惊人。她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吐出两个字。
他看懂了。
别管我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陈守望的声音沙哑,“我从来没走过这条路。”
“是吗?”山本一郎笑了,“那你就看着她死。”
刺刀往下压,林秀芝的脖子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痕。春妮尖叫着扑过来,被日军一脚踹开。
“住手!”陈守望喊道,“我说!”
山本一郎抬了抬手,刺刀停住了。
“沿河往下游走,三里外有个渡口,过了河有公路通向西边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山本一郎满意地点点头,“走吧。”
队伍沿着河岸往下游走。
陈守望走在前面,后面跟着日军押着平民。周海生带人远远跟着,不敢靠近。雪越下越大,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。
走了大约一里地,前面出现一片乱石滩。河水流到这里变得湍急,发出哗哗的声音。
陈守望突然停下脚步。
“怎么了?”山本一郎问。
“前面有埋伏。”
山本一郎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前面的乱石滩,没发现异常。他转过头,一脸狐疑:“你耍我?”
“不是。”陈守望指了指河对岸,“你看,那边的树上,有反光。”
山本一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河对岸的树林里,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了一下。他眯起眼睛,看了几秒钟,脸色变了。
“狙击手!”
日军立刻散开,卧倒在雪地上。平民们也慌了,哭喊着往后退。场面一片混乱。
就在这一瞬间,陈守望突然动了。
他猛地撞开身边的一个日军,扑向林秀芝。绳子还捆着他的手腕,他只能用身体护住她,朝旁边的石头后面滚去。
“开枪!”他大喊。
周海生早就在等这个机会。
“打!”
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,子弹像雨点般扫过来。日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当场倒了好几个。山本一郎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,气急败坏地喊:“给我杀光他们!”
战斗在乱石滩上爆发了。
陈守望护着林秀芝躲在石头后面,枪声震耳欲聋。子弹打在石头上,碎石乱飞。春妮和堂叔他们也被乱军冲散了,不知躲到了哪里。
“秀芝,你怎么样?”陈守望焦急地问。
“没……没事。”林秀芝捂着自己的肚子,脸色苍白,“孩子……”
陈守望的心揪紧了。他回头看了看战场,周海生他们占着优势,但日军人数多,而且装备精良,时间一长,自己人肯定吃亏。
必须速战速决。
他环顾四周,看到旁边有块尖石头,就滚过去,把绳子在上面磨。磨了好几下,绳子终于断了。
他攥着拳头,活动了一下手腕,捡起一把掉在旁边的步枪。
“秀芝,你躲在这里别动。”
“你小心。”
陈守望点了点头,猫着腰,从石头后面窜了出去。他在战场上打过无数仗,知道怎么利用地形。他贴着河岸的乱石,快速移动,绕到了日军侧翼。
山本一郎正在指挥日军抵抗,根本没注意到有人摸到了后面。
陈守望举枪,瞄准。
砰!
子弹穿透了山本一郎的肩膀。他惨叫一声,倒在地上。日军们慌了,纷纷回头看。陈守望趁这个机会,又开了两枪,打倒了两个日军。
“撤!”山本一郎捂着肩膀,大喊。
日军拖着他,边打边撤,朝来路退去。周海生带人追了一阵,被陈守望喊住了。
“别追了!救人要紧!”
周海生停下来,喘着粗气:“营长,你怎么样?”
“没事。”陈守望走到林秀芝身边,扶她起来,“快看看其他人。”
三连士兵们散开,在乱石滩上寻找失散的平民。春妮从一块石头后面钻出来,哭着扑进陈守望怀里:“哥!”
陈守望拍了拍她的背:“没事了,没事了。”
堂叔和舅公也被找到了,都受了点皮外伤,没有大碍。但陈守望清点人数时,发现少了一个人——老赵。
“老赵呢?”他问。
“刚才还在后面。”周海生皱着眉头,“我去找。”
他带着几个人往后面走了几十米,突然愣住了。
“营长,你来看。”
陈守望走过去,看到老赵倒在雪地里,胸口有个弹孔,血已经流干了。他的眼睛睁着,脸上还带着战斗时的表情。
陈守望蹲下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老赵跟了我三年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“从台儿庄打到长沙,从没掉过队。”
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营长,咱们得赶紧走。小鬼子吃了亏,肯定还会回来。”
“嗯。”陈守望站起来,“带人走,往东走,那边有咱们的防线。”
三连残部加上平民,四十多人,开始往东走。雪越下越大,路越来越难走。林秀芝走得很慢,脸色越来越白,额头渗出冷汗。
“秀芝,你坚持住。”陈守望扶着她,心里像火烧一样。
“我没事。”林秀芝咬着牙,“就是肚子有点疼。”
陈守望知道,她动了胎气。但现在没办法停下来,必须赶到安全的地方。
又走了两个多小时,天快亮的时候,前面终于出现了国军的岗哨。
“站住!哪部分的?”
“三营三连,陈守望!”
哨兵跑过来,看了看他们的狼狈样子,赶紧让开:“陈营长,你们怎么搞成这样?”
“别提了。”陈守望扶着林秀芝走进阵地,“给我找个大夫,我老婆需要看医生。”
阵地里有个临时卫生所,一个军医给林秀芝看了,说问题不大,但得好好休息。陈守望这才松了一口气。
他坐在卫生所外面,靠着墙,点了一根烟。
周海生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:“营长,这次咱们损失了五个兄弟。”
“嗯。”
“老赵也走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陈守望抽着烟,不说话。烟雾在清晨的寒风中散开,像那些逝去的生命,轻飘飘的,抓不住。
周海生犹豫了一下,说:“营长,有件事,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说。”
“那个山本一郎,我总觉得不对。”周海生压低声音,“他太了解咱们了,知道咱们的番号,知道你老婆的名字,连暗语都懂。这不合常理。”
陈守望的手停住了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咱们内部,可能还有内奸。”周海生说,“李满仓被抓了,但保不齐还有别人。”
陈守望把烟掐灭了,站起身:“走,去看看春妮他们。”
他走进一间民房,春妮和堂叔、舅公他们都在里面。几个人围着火堆烤火,看到陈守望进来,都站了起来。
“哥。”春妮扑过来,抱着他哭。
“别哭了,没事了。”陈守望拍了拍她的头,看向堂叔,“堂叔,你们怎么被鬼子抓到的?”
堂叔叹了口气:“前天晚上,咱们村被鬼子围了。他们挨家挨户搜,说是要找八路军的家属。你舅公年纪大了,跑不动,就被抓了。”
“我们也是。”春妮哭着说,“鬼子说,只要找到你,就放了我们。”
陈守望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鬼子怎么知道自己的家属在哪个村?自己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家里的情况,连部队里的人都不知道。
“堂叔,村里还有谁被抓了?”
“就咱们几个。对了,还有隔壁的刘老三,他也是被鬼子带走的。”
“刘老三?”陈守望想了想,“他是什么人?”
“一个卖货郎,经常在附近几个村子转悠。”堂叔说,“他那天刚好来咱们村,也被鬼子抓了。”
陈守望的心猛地一沉。
“他现在在哪?”
“刚才打起来的时候,他跑了。”堂叔说,“没看到他跟鬼子在一起。”
不对。
一个卖货郎,被鬼子抓了,却没跟鬼子在一起?打起来的时候还能跑?
“海生!”陈守望大喊。
周海生跑进来:“怎么了?”
“马上去查,昨晚有没有一个叫刘老三的卖货郎,在阵地附近出现。”陈守望的眼睛里闪着寒光,“这个人,有问题。”
周海生愣了一下,立刻转身跑了出去。
陈守望站在门口,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色,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。
山本一郎知道自己的家属,有内奸提供情报。内奸可能是李满仓,但李满仓已经被抓了,关在团部的牢里,不可能再通风报信。
那么,还有别人。
谁?
他回到卫生所,林秀芝已经醒了。看到他进来,她勉强笑了笑:“守望,你没事吧?”
“我没事。”陈守望坐在床边,握住她的手,“秀芝,你跟我说实话,昨天那个暗语,是谁教你的?”
林秀芝愣住了。
“暗语?”
“就是在阵前,你喊的那句话。”陈守望盯着她的眼睛,“‘守望哥,春妮来了。’这是咱们结婚那天,你第一次到我家时说的话。除了我,没人知道。”
林秀芝的脸色变了。
“我……我没喊什么暗语。”
“什么?”陈守望的心跳漏了一拍,“你再想想,你当时喊了什么?”
“我什么都没喊。”林秀芝的声音在发抖,“我被鬼子押着,根本说不出话。我怕你担心,一直忍着不吭声。”
陈守望的后背,一阵发凉。
如果林秀芝没喊暗语,那喊暗语的是谁?
他猛地站起身,冲出卫生所。外面的雪已经停了,周海生正跑过来,脸色铁青。
“营长,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刘老三确实在阵地附近出现过,但天没亮就走了。哨兵说他往西边去了。”周海生喘着气,“还有,我让人去牢里看了,李满仓昨晚死了。”
“死了?”
“嗯。看守说他死于伤口感染,但我看过了,他脖子上有勒痕,是被人掐死的。”
陈守望握紧拳头,骨节咔咔作响。
山本一郎被抓,李满仓被杀,刘老三失踪。这一切,都指向一个事实——内奸不止一个,而且,他们正在收网。
真正的敌人,还藏在暗处。
“通知所有人,收拾东西,准备转移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睛里全是寒意,“这里已经不安全了。”
“去哪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空,太阳还没露头,但天边已经染上了一层血色。
那血色的光,映在他的瞳孔里,像燃烧的火焰。
“去能活命的地方。”他低声说。
远处,又响起了枪声。
但这一次,枪声很近。
陈守望猛地转身,看到阵地东侧的山坡上,一片黑影正快速逼近。那不是日军的军装——是便衣,几十个,端着枪,猫着腰,像狼群一样扑来。
周海生脸色大变:“营长,是那帮人!他们追过来了!”
陈守望盯着那片黑影,心里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熄灭。刘老三不是跑了,是去报信了。而李满仓的死,是为了灭口。
内奸,就在自己身边。
他缓缓拔出腰间的枪,弹匣里只剩三发子弹。身后是伤员和妇孺,身前是扑来的杀手。雪地上,血色的光越来越浓,像一张慢慢收拢的网。
“海生。”他低声说。
“在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,带他们走。”
周海生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陈守望转过身,面向那片黑影,枪口稳稳抬起。他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,像一柄插进冰原的刀。
第一声枪响,撕裂了黎明的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