扳机扣下,子弹撕裂空气。
叛徒指挥官胸口爆开一朵血花,身子猛地后仰,却硬撑着没倒。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,眼底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只有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满足。
陈守望瞳孔骤缩。
血从叛徒胸口涌出,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暗红。他抬起手,指向身后的黑暗,声音嘶哑:“你……还没赢。”
话音未落,黑暗中亮起数十盏探照灯。
雪地被照得惨白如昼。陈守望眯起眼,看清了灯光下的景象——几百米外,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影。老弱妇孺,衣衫褴褛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麻绳,麻绳的另一端连在铁丝网后的日军阵地上。
探照灯的光束缓缓移动,照亮了最前排。
陈守望的血一瞬间凝固。
那张脸,那张他以为早已化作黄土的脸,就跪在人群最前面。女人四十出头,鬓边已经斑白,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。她的嘴唇干裂,眼神空洞,像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。
“娘……”陈守望的喉咙像被铁钳掐住。
母亲的身旁,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扎着两条麻花辫,脸上沾满泥污。那是他的妹妹,春妮。春妮旁边,是堂叔,是舅公,是村里那些他从小叫到大的长辈。
他们都没死。
密令上说他们已经死了。日本人用假消息骗了他三个月。
“团座!”周海生扑过来按住他的肩膀,手指深深掐进他的军装,“冷静!这是陷阱!”
陈守望甩开他的手,死死盯着探照灯尽头。日军阵地前架着两挺重机枪,枪口对准跪在地上的人群。而人群跪着的地方,雪地表面有些异样——几块地方没有积雪,露出黑褐色的泥土。
那是新翻过的土。
埋了地雷。
“看清楚了吗,陈团长?”山本一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,“这一片,埋了三百颗九七式反步兵雷。你的人踩上去,一个都活不了。但如果你下令开炮,或者让你的神枪手开枪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残忍的快意:“死的,就是你自己的亲人。还有这些平民。”
陈守望的指节捏得发白,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。
“雷区够大,你的人绕不过去。想活命,只有两条路。”山本继续说,“第一,你带着部队从雷区上走过去,让这些平民给你垫背。我保证,只要你的脚踩上这片土地,重机枪就会开火。你们会死得很惨,但至少死得像个军人。”
扩音器里传出几声轻笑。
“第二,你现在开枪打死你的亲人,然后带着部队从两侧的山崖绕行。山崖上有我们两个中队的火力点,你们会死更多人。但至少,你不用亲手炸死自己的同胞。”
陈守望身后,三连的士兵们已经散开,趴在雪地里架起了枪。赵小满端着轻机枪,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了日军阵地。刘黑娃趴在最前面,手里的三八大盖已经上膛。
可谁都不敢开枪。
枪口下,是自己的同胞。
“团长!”老赵爬过来,满脸是汗,“我带一排从侧翼摸过去,炸掉他们的火力点!”
“来不及。”周海生盯着雷区,声音压得很低,“探照灯一照,我们的人一动,重机枪就会扫射。那些平民……他们跪在雷区正中间,炮弹落下去,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。”
陈守望的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
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。卢沟桥的枪声撕碎了平静,他站在码头,手里的船票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。赴德的邮轮鸣着汽笛,灯火通明。他撕碎了船票,转身走进了炮火连天的战场。
七年来,他见过太多死亡。南京城的江面漂满尸体,台儿庄的断壁残垣下压着兄弟的残肢,长沙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。
可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,他会亲手对准自己的亲人。
“陈团长,时间不多了。”山本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我的士兵已经架好了迫击炮,三分钟后,如果你们还不选择,我就先炸死一半平民,算是给你们提个醒。”
跪在人群中的母亲忽然抬起头。
她的目光穿过探照灯的光束,准确地落在了陈守望脸上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了然。
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,被寒风吹散。
陈守望看不清她的口型,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
“别管娘。”
他的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在眼底打转。
春妮跪在母亲身旁,浑身发抖,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在脸上结成冰痕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堂叔跪在后面,低着头,肩膀不住地抽动。
那些跪着的平民,有人在小声啜泣,有人在低声祈祷,有人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枪口。
日本人就是要让他们死在同胞的枪下。
这样,活下来的人会永远记住仇恨。抗日队伍会失去民心,失去支持。日本人不用一枪一弹,就能让中国人互相残杀。
“团座……”周海生的声音发颤,“要不,我替您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陈守望打断他。
他拔出腰间的手枪,枪口对准天空。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。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,那里有一支友军部队,正等待着他们的支援。如果他不按时赶到,那支部队就会陷入包围。
七千人。
七千个兄弟的命,和眼前这几十个平民的命。
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身后的士兵。三连还剩八十三个人,个个带伤,但枪都握得很稳。他们看着他,等着他的命令。
“团长,下命令吧。”老赵咬牙,“咱们冲过去,踩了雷区,能活几个是几个!”
“放屁!”刘黑娃啐了一口,“那些地雷一炸,重机枪一响,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!”
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他们死?”
“你他妈有本事你去救!”
“都给我闭嘴!”陈守望吼道。
他盯着探照灯后的日军阵地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强攻不行,绕行不行,开炮不行。日本人的每一步都算死了。
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雷区的边缘,靠近左侧山崖的地方,积雪比其他地方厚一些。那里有几块石头,石头上没有积雪,像是被人翻动过。
他想起山本一郎说过的话:“你的人踩上去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踩上去。
如果,不踩上去呢?
“周海生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迫击炮还有几发?”
“六发。”
“够用。”陈守望指着左侧山崖,“你带两个人,把迫击炮架到那个位置。等我的命令,瞄准雷区边缘的石头,打。”
周海生愣住:“团长,那是平民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的眼神变得锋利,“我就是要炸平民。”
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赵小满猛地站起来:“团长!你疯了?!”
“我没疯。”陈守望盯着他,“你想不想让你弟弟活着回去?”
赵小满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都听我的。”陈守望的声音沉得像铁,“炮弹落下去,平民会死,但雷区会被炸开一条路。我们在炮声掩护下冲过去,从炸开的缺口突进,打掉他们的重机枪。”
“可那些平民……”
“我会负责。”陈守望的手在发抖,但他强迫自己握紧枪,“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这个责任,我来扛。”
士兵们沉默着。
春妮跪在雪地里,冻得嘴唇发紫。她忽然抬起头,看向陈守望的方向,张了张嘴。
声音被风吹散,但陈守望听见了。
“哥……我不怕。”
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
“准备——”他举起手。
山本一郎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陈团长,你的选择是什么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
他的手缓缓落下。
就在这瞬间,跪在人群中的春妮忽然开口,声音颤抖但清晰:“哥!娘说,院子里的槐花开了,记得回去看看!”
陈守望浑身一震。
槐花。
家里根本没有槐花。
那是七年前,他离家参军时,和妻子定下的暗语。如果有人拿这个来传话,说明是妻子派来的人,信得过。
可春妮怎么会知道?
除非——
妻子还活着。
而且,就在附近。
他猛地抬眼,看向跪在人群中的每一个人。那些脸孔被探照灯照得惨白,有老人,有孩子,有妇女。他们都在发抖,都在哭,都在等着死神降临。
可如果有一个人,是妻子派来的……
“等等!”他喊住正要开炮的士兵,“所有人,不准开火!”
周海生冲过来:“团长!日本人的时限快到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死死盯着春妮,“春妮刚才说的话,是暗语。我妻子定的暗语。”
“嫂子?可密令上说……”
“密令是假的。”陈守望咬牙,“日本人谎报她死了,就是为了逼我就范。她现在很可能就在附近,被日本人控制着。”
周海生愣住了。
“如果她在附近,就一定知道这里的布置。”陈守望指着雷区,“她让春妮传话,一定有办法让我们过去。”
“可怎么过去?雷区是死的,绕不开。”
陈守望盯着雷区边缘的石头,忽然灵光一闪。
“地雷是死的,但埋雷的人是活的。”他指着石头,“你看那些石头,有几块明显被翻动过。那不是埋雷留下的痕迹,而是……”
“标记。”周海生接上话,“埋雷的人,给自己留了安全通道!”
“对!”陈守望的眼中闪过寒光,“日本人埋雷,不可能不留退路。那些石头,就是他们的标记。只要顺着标记走,就不会踩雷。”
他转头看向刘黑娃:“你是猎户出身,眼睛最毒。你能看出那些石头的位置规律吗?”
刘黑娃眯起眼,盯着雷区看了半晌,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团长说得对。那些石头,每隔三步一块,排成一条曲线。曲线上没有埋雷的痕迹,雪也很实,应该是被踩过的。”
“那就是安全通道。”陈守望攥紧拳头,“日本人留着自己用的。”
“可我们怎么过去?”赵小满问,“探照灯照着,一露头就会被发现。”
陈守望的目光落在迫击炮上。
“用炮声掩护。”他指着远处的山崖,“开炮,炸山崖上的积雪。积雪崩塌,雪雾会挡住探照灯。我们趁那几秒钟的功夫,顺着标记冲过去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周海生犹豫,“万一标记不准,或者我们踩偏了……”
“那就死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至少,不用死在自己人手里。”
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士兵。
“三连的兄弟们,我陈守望这辈子欠你们的,下辈子还。今天这一仗,要么我们一起活下来,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儿。”
他举起枪:“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!”
“开炮!”
迫击炮的轰鸣撕裂了夜空。
炮弹落在山崖上,积雪崩塌,雪雾冲天而起,遮住了探照灯的光束。天地间一片白茫茫,什么都看不见。
“冲!”
陈守望第一个冲了出去。
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死死盯着地上的石头。一块,两块,三块。他的手在发抖,腿在发软,但他不能停。
身后,八十三个兄弟紧随其后。
雪雾里,传来重机枪的声音。
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,打穿了雪雾,在身后的雪地上溅起一串串冰花。
有人倒下了。
但没有人停下。
陈守望看见春妮的脸在雪雾中浮现,看见母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。他伸出手,抓住了春妮冰冷的手。
“哥……”
“别说话,跟我走!”
他拽着春妮,继续往前冲。
身后,爆炸声忽然响起。
不是迫击炮。
是地雷。
有人踩偏了。
陈守望回头,看见一排的副排长被气浪掀翻,一条腿飞了出去。他躺在雪地里,浑身是血,却还在喊:“团长!别管我!快走!”
“副排长!”
“走啊!”
陈守望咬碎牙齿,转过头,继续冲。
雷区的尽头,是日军阵地。
重机枪还在咆哮,但枪口已经被雪雾挡住,打不准。三连的士兵们借着雪雾的掩护,冲到了阵地前沿。
手榴弹飞进战壕。
刺刀扎进胸膛。
陈守望翻进战壕,手里的驳壳枪连续开火。三个日军士兵倒在他面前,血溅了他一脸。
他不管不顾,继续往前冲。
他要找到春妮说的那个人。
他要找到他的妻子。
战壕尽头,一个身影缓缓站起来。
那人穿着日军军装,脸上带着笑。
“陈团长,好久不见。”
陈守望的瞳孔骤缩。
那是王振山。
刚才被他打中的叛徒指挥官,竟然还活着。
他的胸口还渗着血,但笑容却像刻在脸上一样僵硬。他抬起手,指向战壕另一侧——那里,一个被绳子捆住的女人,正被两个日军士兵押着。
女人抬起头,目光与陈守望撞在一起。
是妻子。
陈守望的枪口对准王振山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
王振山却笑了:“开枪啊。你开枪,她就会死。我死了,山本会立刻下令处决所有平民。你的母亲,你的妹妹,你的兄弟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
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
“你选吧。”王振山张开双臂,像在迎接死亡,“杀我,还是救他们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