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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104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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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火人盾

4440 字 第 104 章
扳机扣下,子弹撕裂空气。 叛徒指挥官胸口爆开一朵血花,身子猛地后仰,却硬撑着没倒。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,眼底没有恐惧,没有痛苦,只有某种令人脊背发凉的满足。 陈守望瞳孔骤缩。 血从叛徒胸口涌出,在雪地上晕开一片暗红。他抬起手,指向身后的黑暗,声音嘶哑:“你……还没赢。” 话音未落,黑暗中亮起数十盏探照灯。 雪地被照得惨白如昼。陈守望眯起眼,看清了灯光下的景象——几百米外,黑压压跪着一片人影。老弱妇孺,衣衫褴褛,在寒风中瑟瑟发抖。他们的脖子上都套着麻绳,麻绳的另一端连在铁丝网后的日军阵地上。 探照灯的光束缓缓移动,照亮了最前排。 陈守望的血一瞬间凝固。 那张脸,那张他以为早已化作黄土的脸,就跪在人群最前面。女人四十出头,鬓边已经斑白,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。她的嘴唇干裂,眼神空洞,像一盏即将熄灭的孤灯。 “娘……”陈守望的喉咙像被铁钳掐住。 母亲的身旁,跪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,扎着两条麻花辫,脸上沾满泥污。那是他的妹妹,春妮。春妮旁边,是堂叔,是舅公,是村里那些他从小叫到大的长辈。 他们都没死。 密令上说他们已经死了。日本人用假消息骗了他三个月。 “团座!”周海生扑过来按住他的肩膀,手指深深掐进他的军装,“冷静!这是陷阱!” 陈守望甩开他的手,死死盯着探照灯尽头。日军阵地前架着两挺重机枪,枪口对准跪在地上的人群。而人群跪着的地方,雪地表面有些异样——几块地方没有积雪,露出黑褐色的泥土。 那是新翻过的土。 埋了地雷。 “看清楚了吗,陈团长?”山本一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刺耳,“这一片,埋了三百颗九七式反步兵雷。你的人踩上去,一个都活不了。但如果你下令开炮,或者让你的神枪手开枪——” 他顿了顿,声音里透出残忍的快意:“死的,就是你自己的亲人。还有这些平民。” 陈守望的指节捏得发白,骨节发出咯咯的声响。 “雷区够大,你的人绕不过去。想活命,只有两条路。”山本继续说,“第一,你带着部队从雷区上走过去,让这些平民给你垫背。我保证,只要你的脚踩上这片土地,重机枪就会开火。你们会死得很惨,但至少死得像个军人。” 扩音器里传出几声轻笑。 “第二,你现在开枪打死你的亲人,然后带着部队从两侧的山崖绕行。山崖上有我们两个中队的火力点,你们会死更多人。但至少,你不用亲手炸死自己的同胞。” 陈守望身后,三连的士兵们已经散开,趴在雪地里架起了枪。赵小满端着轻机枪,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对准了日军阵地。刘黑娃趴在最前面,手里的三八大盖已经上膛。 可谁都不敢开枪。 枪口下,是自己的同胞。 “团长!”老赵爬过来,满脸是汗,“我带一排从侧翼摸过去,炸掉他们的火力点!” “来不及。”周海生盯着雷区,声音压得很低,“探照灯一照,我们的人一动,重机枪就会扫射。那些平民……他们跪在雷区正中间,炮弹落下去,第一个死的就是他们。” 陈守望的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针在扎。 他想起七年前那个夜晚。卢沟桥的枪声撕碎了平静,他站在码头,手里的船票被海风吹得哗哗作响。赴德的邮轮鸣着汽笛,灯火通明。他撕碎了船票,转身走进了炮火连天的战场。 七年来,他见过太多死亡。南京城的江面漂满尸体,台儿庄的断壁残垣下压着兄弟的残肢,长沙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。他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。 可他从没想过,有一天,他会亲手对准自己的亲人。 “陈团长,时间不多了。”山本的声音又响起来,“我的士兵已经架好了迫击炮,三分钟后,如果你们还不选择,我就先炸死一半平民,算是给你们提个醒。” 跪在人群中的母亲忽然抬起头。 她的目光穿过探照灯的光束,准确地落在了陈守望脸上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没有恐惧,没有哀求,只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了然。 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,被寒风吹散。 陈守望看不清她的口型,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。 “别管娘。”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,泪水在眼底打转。 春妮跪在母亲身旁,浑身发抖,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,在脸上结成冰痕。她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堂叔跪在后面,低着头,肩膀不住地抽动。 那些跪着的平民,有人在小声啜泣,有人在低声祈祷,有人直愣愣地盯着前方的枪口。 日本人就是要让他们死在同胞的枪下。 这样,活下来的人会永远记住仇恨。抗日队伍会失去民心,失去支持。日本人不用一枪一弹,就能让中国人互相残杀。 “团座……”周海生的声音发颤,“要不,我替您……” “闭嘴。”陈守望打断他。 他拔出腰间的手枪,枪口对准天空。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,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。远处的山峦隐没在黑暗中,那里有一支友军部队,正等待着他们的支援。如果他不按时赶到,那支部队就会陷入包围。 七千人。 七千个兄弟的命,和眼前这几十个平民的命。 他睁开眼,目光扫过身后的士兵。三连还剩八十三个人,个个带伤,但枪都握得很稳。他们看着他,等着他的命令。 “团长,下命令吧。”老赵咬牙,“咱们冲过去,踩了雷区,能活几个是几个!” “放屁!”刘黑娃啐了一口,“那些地雷一炸,重机枪一响,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!” “那怎么办?眼睁睁看着他们死?” “你他妈有本事你去救!” “都给我闭嘴!”陈守望吼道。 他盯着探照灯后的日军阵地,脑子里飞速转动。强攻不行,绕行不行,开炮不行。日本人的每一步都算死了。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。 雷区的边缘,靠近左侧山崖的地方,积雪比其他地方厚一些。那里有几块石头,石头上没有积雪,像是被人翻动过。 他想起山本一郎说过的话:“你的人踩上去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 踩上去。 如果,不踩上去呢? “周海生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迫击炮还有几发?” “六发。” “够用。”陈守望指着左侧山崖,“你带两个人,把迫击炮架到那个位置。等我的命令,瞄准雷区边缘的石头,打。” 周海生愣住:“团长,那是平民……” 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的眼神变得锋利,“我就是要炸平民。”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。 赵小满猛地站起来:“团长!你疯了?!” “我没疯。”陈守望盯着他,“你想不想让你弟弟活着回去?” 赵小满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 “都听我的。”陈守望的声音沉得像铁,“炮弹落下去,平民会死,但雷区会被炸开一条路。我们在炮声掩护下冲过去,从炸开的缺口突进,打掉他们的重机枪。” “可那些平民……” “我会负责。”陈守望的手在发抖,但他强迫自己握紧枪,“杀敌一千,自损八百。这个责任,我来扛。” 士兵们沉默着。 春妮跪在雪地里,冻得嘴唇发紫。她忽然抬起头,看向陈守望的方向,张了张嘴。 声音被风吹散,但陈守望听见了。 “哥……我不怕。” 他的眼泪终于落下来。 “准备——”他举起手。 山本一郎的声音又响起来:“陈团长,你的选择是什么?” 陈守望没有回答。 他的手缓缓落下。 就在这瞬间,跪在人群中的春妮忽然开口,声音颤抖但清晰:“哥!娘说,院子里的槐花开了,记得回去看看!” 陈守望浑身一震。 槐花。 家里根本没有槐花。 那是七年前,他离家参军时,和妻子定下的暗语。如果有人拿这个来传话,说明是妻子派来的人,信得过。 可春妮怎么会知道? 除非—— 妻子还活着。 而且,就在附近。 他猛地抬眼,看向跪在人群中的每一个人。那些脸孔被探照灯照得惨白,有老人,有孩子,有妇女。他们都在发抖,都在哭,都在等着死神降临。 可如果有一个人,是妻子派来的…… “等等!”他喊住正要开炮的士兵,“所有人,不准开火!” 周海生冲过来:“团长!日本人的时限快到了!” “我知道。”陈守望死死盯着春妮,“春妮刚才说的话,是暗语。我妻子定的暗语。” “嫂子?可密令上说……” “密令是假的。”陈守望咬牙,“日本人谎报她死了,就是为了逼我就范。她现在很可能就在附近,被日本人控制着。” 周海生愣住了。 “如果她在附近,就一定知道这里的布置。”陈守望指着雷区,“她让春妮传话,一定有办法让我们过去。” “可怎么过去?雷区是死的,绕不开。” 陈守望盯着雷区边缘的石头,忽然灵光一闪。 “地雷是死的,但埋雷的人是活的。”他指着石头,“你看那些石头,有几块明显被翻动过。那不是埋雷留下的痕迹,而是……” “标记。”周海生接上话,“埋雷的人,给自己留了安全通道!” “对!”陈守望的眼中闪过寒光,“日本人埋雷,不可能不留退路。那些石头,就是他们的标记。只要顺着标记走,就不会踩雷。” 他转头看向刘黑娃:“你是猎户出身,眼睛最毒。你能看出那些石头的位置规律吗?” 刘黑娃眯起眼,盯着雷区看了半晌,倒吸一口凉气。 “团长说得对。那些石头,每隔三步一块,排成一条曲线。曲线上没有埋雷的痕迹,雪也很实,应该是被踩过的。” “那就是安全通道。”陈守望攥紧拳头,“日本人留着自己用的。” “可我们怎么过去?”赵小满问,“探照灯照着,一露头就会被发现。” 陈守望的目光落在迫击炮上。 “用炮声掩护。”他指着远处的山崖,“开炮,炸山崖上的积雪。积雪崩塌,雪雾会挡住探照灯。我们趁那几秒钟的功夫,顺着标记冲过去。” “可是……”周海生犹豫,“万一标记不准,或者我们踩偏了……” “那就死。”陈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,“但至少,不用死在自己人手里。” 他转过身,看着身后的士兵。 “三连的兄弟们,我陈守望这辈子欠你们的,下辈子还。今天这一仗,要么我们一起活下来,要么我们一起死在这儿。” 他举起枪:“准备好了吗?” “准备好了!” “开炮!” 迫击炮的轰鸣撕裂了夜空。 炮弹落在山崖上,积雪崩塌,雪雾冲天而起,遮住了探照灯的光束。天地间一片白茫茫,什么都看不见。 “冲!” 陈守望第一个冲了出去。 他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,死死盯着地上的石头。一块,两块,三块。他的手在发抖,腿在发软,但他不能停。 身后,八十三个兄弟紧随其后。 雪雾里,传来重机枪的声音。 子弹从他们头顶飞过,打穿了雪雾,在身后的雪地上溅起一串串冰花。 有人倒下了。 但没有人停下。 陈守望看见春妮的脸在雪雾中浮现,看见母亲的眼睛在黑暗里发光。他伸出手,抓住了春妮冰冷的手。 “哥……” “别说话,跟我走!” 他拽着春妮,继续往前冲。 身后,爆炸声忽然响起。 不是迫击炮。 是地雷。 有人踩偏了。 陈守望回头,看见一排的副排长被气浪掀翻,一条腿飞了出去。他躺在雪地里,浑身是血,却还在喊:“团长!别管我!快走!” “副排长!” “走啊!” 陈守望咬碎牙齿,转过头,继续冲。 雷区的尽头,是日军阵地。 重机枪还在咆哮,但枪口已经被雪雾挡住,打不准。三连的士兵们借着雪雾的掩护,冲到了阵地前沿。 手榴弹飞进战壕。 刺刀扎进胸膛。 陈守望翻进战壕,手里的驳壳枪连续开火。三个日军士兵倒在他面前,血溅了他一脸。 他不管不顾,继续往前冲。 他要找到春妮说的那个人。 他要找到他的妻子。 战壕尽头,一个身影缓缓站起来。 那人穿着日军军装,脸上带着笑。 “陈团长,好久不见。” 陈守望的瞳孔骤缩。 那是王振山。 刚才被他打中的叛徒指挥官,竟然还活着。 他的胸口还渗着血,但笑容却像刻在脸上一样僵硬。他抬起手,指向战壕另一侧——那里,一个被绳子捆住的女人,正被两个日军士兵押着。 女人抬起头,目光与陈守望撞在一起。 是妻子。 陈守望的枪口对准王振山,手指扣在扳机上。 王振山却笑了:“开枪啊。你开枪,她就会死。我死了,山本会立刻下令处决所有平民。你的母亲,你的妹妹,你的兄弟,一个都活不了。” 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 “你选吧。”王振山张开双臂,像在迎接死亡,“杀我,还是救他们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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