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烽火十四年 · 第10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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血仇深渊

5243 字 第 103 章
雪屑砸在脸上,生疼。 陈守望趴在歪脖子松树后,死死盯着三十米外那具“尸体”。张老蔫仰面倒在雪地里,胸口炸开一个窟窿,血染红了一片。 可那血还在冒热气。 零下十几度的密林里,尸体早该冻成冰坨子。血迹不该还在扩散。 “团长。”周海生匍匐过来,压低声音,“不对头。” 陈守望没动,眼睛锁着那具“尸体”。月光穿过云缝,照见那张脸——方脸,浓眉,左颊一道疤,是王振山的疤! 可张老蔫呢?张老蔫哪去了? “海生,带人从左边绕。”陈守望声音很轻,“我数到三,开枪打那具尸体。” 周海生愣住:“团长,那是——” “打!” 陈守望翻身滚到另一棵树后,枪口对准“尸体”。三连长带人散开,子弹上膛的咔嚓声在雪夜里格外刺耳。 “一。” “二。” “三!” 枪声炸响。 子弹打在“尸体”身上,雪沫飞溅。那具“尸体”猛地弹起来,像条泥鳅滚进树丛。血是假的。死是装的。 陈守望胸口一窒。张老蔫果然是饵。那真正的张老蔫呢?是被杀了,还是压根没活着回来? “别动。”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,冰凉的枪管抵住陈守望的后脑勺,“陈团长,久等了。” 陈守望身体僵住。 那声音很熟。熟得让他牙根发痒。 “王振山。” “是我。”枪管往前顶了顶,“让弟兄们放下枪。” 陈守望没动。他在算距离。右手边三步外有棵碗口粗的树,树后有周海生的人。只要他往左边一闪—— “别耍花样。”王振山冷笑,“我知道你枪法好。可你再快,快得过子弹?” 陈守望慢慢举起左手,示意部队放下枪。他感觉到后脑勺的枪管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兴奋。 王振山很兴奋。 “八年了,团长。”王振山凑近他耳朵,“八年了,你终于落到我手里。” 陈守望没说话。 他在等。等周海生的人摸到位置,等一个反杀的机会。 “你是不是觉得,你的人能救你?”王振山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你回头看看。” 陈守望没回头。但前面树丛里亮起的手电筒告诉他——他们被包围了。 雪亮的灯光里,一队鬼子从四面八方围过来。领头的军官个子不高,穿着日军大佐军服,走路的姿势却带着明显的中国人习惯。 山本一郎。这个伪装成张老蔫的特高课课长,终于露出了真面目。 “陈团长。”山本走到陈守望面前,中文说得比他还标准,“久闻大名。” 陈守望盯着这张脸。八年来,就是这个人,用“雁回”的代号操纵了他无数次行动,让他的兄弟一批接一批死在鬼子的枪口下。 “张老蔫呢?”陈守望声音很平静。 “死了。”山本耸耸肩,“真的死了。去年秋天,在你们突围的时候,他就被我的人抓住了。我让人把他的皮剥下来,缝在我身上,才能骗过你们。” 陈守望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。 张老蔫。跟了他五年的侦察排长,在密林里替他挡过三次子弹,最后死得连具全尸都没留下。 “你该死。” “很多人跟我说过这句话。”山本笑了,“可我还活着。倒是你的兄弟们,一个接一个都死了。你记得他们吗?赵石头,你给他赐名的时候他才十七岁。李满仓,你亲手把他从新兵连提拔到通讯班。还有老赵,你欠他三个月饷银吧?” 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 不是怕。是恨。 “我还有个消息要告诉你。”山本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,举到陈守望面前,“你家人还活着。” 照片上,一个妇女抱着两个孩子,旁边坐着个老人。 陈守望的瞳孔猛地一缩。 那是他的母亲、妻子和一双儿女! “他们没死?”陈守望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。 “没死。”山本把照片收回去,“我们留了他们一条命,就是为了今天。” “你想要什么?” 山本指了指远处:“天亮前,你的阵地必须撤出。我们有一批物资要从前线运过去,不能让你们的人看见。” 陈守望沉默。 撤出阵地?那边是十里铺,是他和部队用血肉守了三个月的防线。撤出去,那三个月就白打了。撤出去,十里铺后面的县城就得丢。撤出去,这仗就输了。 “你想清楚。”王振山在他身后阴恻恻地说,“你家人可都在山本先生手上。你要是不配合,明天早上你就能收到他们的人头。” 陈守望闭上眼。 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。淞沪战场上,黄浦江的水都被血染红了。南京城下,三十万同胞被鬼子像畜生一样屠杀。台儿庄里,他和兄弟们用刺刀跟鬼子拼,拼到最后只剩六个人。 十四年了。十四年烽火,一寸山河一寸血。 他不能撤。 “海生。”陈守望睁开眼,“开枪。” 周海生愣了:“团长?” “开枪!朝我开枪!” 王振山慌了:“你疯了!” 陈守望没疯。他知道王振山和山本不敢杀他。杀了他,他们就没了筹码。杀了他,就没法逼部队撤出阵地。 山本脸色变了:“陈团长,你可想好了。你家人——” “我家人早就死了。”陈守望打断他,“你说他们活着,不过是想骗我。你要真拿他们当人质,早该带他们来见我。” 山本张了张嘴,没说话。 陈守望笑了:“怎么,被我说中了?你们根本没抓住我家人,对不对?那照片是假的,是你们找人假扮的。” “照片是真的。”山本阴沉着脸,“但你猜对了,他们不在我手上。” 陈守望心里一沉。 “他们在宪兵司令部。”山本说着,从怀里掏出另一张照片,“但我劝你别报太大希望。这照片是三天前拍的,他们已经被关了一个月。” 照片上,母亲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,妻子披头散发,两个孩子惊恐地缩在角落。 陈守望的血一下子冷了。 “你放了他们。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 “可以。”山本把照片收回去,“只要你撤出阵地。” “不撤。” “那你就等着收尸。” 陈守望的拳头攥出血来。 他想起母亲送他上军校那天说的话:“儿啊,咱家穷,可咱的骨头不能软。你是男人,是中国人,你得对得起这块土地。” 他想起妻子在码头上送他去淞沪时说的话:“你放心去,家里有我。你要是牺牲了,我就把孩子们拉扯大。” 他想起儿子在信里写的:“爸爸,我长大了也要当兵,跟你一起打鬼子。” 这一家子人,他欠了十四年。 “团长。”周海生在他耳边说,“我们掩护你,你先撤。” 陈守望摇头。 撤?撤了阵地就丢了。不撤?家人就得死。 “我数到十。”山本掏出手表,“十声之后,你要是还不答应,我就让人把这张照片烧了,然后你家人的人头就会送到你面前。” “一。” “二。” “三。” 陈守望看着照片。母亲的眼睛浑浊得看不清,妻子的脸上全是伤,两个孩子瘦得不成人形。 “四。” “五。” “六。” 他想起赵石头断臂时的惨叫,想起李满仓临死前递过来的那封信,想起老赵为了掩护他撤退,被鬼子用刺刀挑了肚子。 “七。” “八。” “九——” “我答应。” 陈守望说出这句话的时候,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。 山本笑了:“这就对了。” “但我有条件。” “你说。” “第一,我家人必须安全。第二,你放我的人走。第三——”陈守望盯着山本的眼睛,“等他们都安全了,我这条命就是你的。” “团长!”周海生急得眼睛都红了。 陈守望抬手制止他:“别说了。” 山本琢磨了一会儿,点头:“成交。” 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王振山问。 “让陈团长带人撤出阵地。”山本指了指东边,“天亮前,十里铺不能有中国人。” 陈守望转身,朝周海生点了点头。 周海生咬着牙,带着部队开始后撤。 雪越下越大,密林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陈守望走在最后面,王振山的枪始终顶着他的后脑勺。 走了大约两里路,山本突然停下。 “陈团长,就在这里告别吧。” 陈守望回头:“什么意思?” “你跟我走。你的人可以继续撤。”山本指了指前方,“顺着这条路走十里地,就是你们防区。” 陈守望看了看周海生,又看了看那群跟着他打了八年的兵。 “团长!”一排长老赵扑上来,“我不走!要走一起走!” “对!不走!” “团长,咱跟他们拼了!” 陈守望看着这群人。一个个都瘦得皮包骨,脸上全是硝烟和冻伤,可眼睛里还冒着火。 “都给我听好了。”陈守望说,“你们现在就走,活着回去。这是命令。” “团长!” “走!” 周海生咬着牙,朝陈守望敬了个礼,然后转身,带着部队往密林深处走去。 雪地里只剩下陈守望、山本和王振山。 “陈团长,请。”山本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 陈守望跟着他们走了大约一刻钟,突然听见前面有动静。 是脚步声。 很整齐的脚步声。 “怎么回事?”山本警惕地举起手电筒。 雪亮的灯光里,一个身影从密林里走出来。 陈守望愣住了。 那是——他母亲。 “儿啊。”母亲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从梦里飘出来的,“娘来了。” 陈守望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。 母亲不是被抓了吗?怎么会在这里? “妈——”陈守望正要冲上去,王振山一把抓住他。 “别动。” “你放开我!” “陈团长,别激动。”山本笑了,“我说过,你家人在宪兵司令部。但我没说,他们不能出来。” 陈守望的血一下子冷了。 “你要干什么?” “不干什么。”山本指了指远处,“你看那边。” 陈守望顺着他的手看过去——密林深处,一群鬼子正端着枪,枪口对准了他母亲。 “你撤出阵地,我就放了他们。”山本说,“你要是不撤,那我就只能让你亲眼看着他们上路。” “你——你卑鄙!” “战争没有卑鄙不卑鄙。”山本面无表情,“只有输赢。” 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 他看见母亲在风雪里站着,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棉袄。看见妻子的脸被冻得发紫,看见两个孩子缩成一团。 这是他的家人。他用十四年欠下的债。 可他不能撤。 “团长!”密林里传来周海生的声音,“我们回来了!” 陈守望猛地回头。 周海生带着部队从另一条路折了回来,手里的枪已经对准了山本。 “团长,我不走。”周海生眼睛通红,“要死一起死。” “对!要死一起死!” 陈守望看着这群人,又看着远处的家人,突然笑了。 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一起死。” 他转身,朝山本走过去。 “你要干什么?”王振山紧张地举起枪。 “不干什么。”陈守望说,“就是想告诉你——你输了。” 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枪响。 山本回头,看见他身后的鬼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去。 “怎么回事?”山本慌了。 “你没想到吧。”陈守望笑了,“我的人在撤出去的时候,已经通知了县城的部队。他们现在应该已经把你们的包围圈撕开了。” 山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 “你——你早就计划好的?” “对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早就知道,你们不会放我家人。我也知道,撤出阵地是假的。所以——我让人去报信了。” 山本后退两步,突然举起枪,对准了陈守望的母亲。 “那你就看着他们死!” 枪响了。 不是山本的枪。 是——从密林里射出来的。 子弹打穿了山本的手腕,枪掉在地上。 陈守望回头,看见一个身影从雪地里站起来。 那身影很瘦,很矮,左臂的袖子空荡荡的。 赵石头。 那个被鬼子打断右臂的少年,那个被陈守望赐名的小兵。 “团长。”赵石头声音沙哑,“我来了。” 陈守望愣住:“你——你不是——” “我没死。”赵石头走过来,“我被鬼子抓了,关在宪兵司令部。后来我逃出来了,把你家人也救出来了。” 陈守望看着赵石头,又看着远处的家人,眼眶一下子湿了。 “好小子。” “团长。”赵石头说,“你别怪他们。他们不是自愿来这里的。鬼子逼他们来的。” 陈守望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 他转身,看着山本和王振山。 “现在,该算账了。” 枪口对准了山本的眉心。 山本脸色惨白,嘴唇发抖:“你不能杀我。我是特高课的人,你杀了我,你家人——” “我家人已经安全了。”陈守望扣动扳机,“而你——你欠我十四年的血债。” 枪响了。 山本倒下去,血溅在雪地上。 王振山吓得跪在地上:“团长,饶命!我——我也是被逼的——” “被逼的?”陈守望冷笑,“你出卖兄弟的时候,怎么不说被逼的?你帮鬼子杀中国人的时候,怎么不说被逼的?” 王振山说不出话来。 陈守望举起枪,对准了他的脑袋。 “团长——”王振山哭出来,“我知道错了——你饶我一命——” 陈守望的手指悬在扳机上。 杀了他。杀了他,王振山就死了。杀了他,那些死去的兄弟就安息了。 可是——王振山死了,谁告诉他鬼子下一步的计划?谁告诉他那群内奸是谁? “留着你。”陈守望放下枪,“比杀了你更有用。” 王振山愣住。 “你带我去找那群内奸。”陈守望说,“找到他们,我就放了你。” 王振山犹豫了一会儿,点头:“好。” 陈守望转身,走到母亲面前。 “妈——” 母亲抬起头,眼睛浑浊得看不见东西。 “儿啊。”母亲伸手摸了摸陈守望的脸,“你瘦了。” 陈守望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。 “妈,你受苦了。” “不苦。”母亲笑了,“有你这样的儿子,娘不苦。” 陈守望抱紧母亲,抱紧妻子,抱紧两个孩子。 远处的枪声越来越近。 县城部队已经打过来了。 “团长。”周海生走过来,“我们得走了。” 陈守望点头。 他转身,看着身后这片雪地。 这片雪地上,倒着山本的尸体,跪着王振山,站着他的部队。 他赢了。 可他赢了吗? 他失去了张老蔫,失去了赵石头,失去了那批跟着他打了八年仗的兄弟。 他失去了十四年。 “走。”陈守望说,“回家。” 部队开始动起来。 雪越下越大,把那些血迹都盖住了。 陈守望走在最后面,王振山走在前面。 走到密林深处,王振山突然停下。 “团长。”王振山回头,“有件事,我得告诉你。” “说。” “山本死之前,给宪兵司令部发了一封密电。” 陈守望心里一紧:“说了什么?” “他说——日军已经知道了我们的防线部署图。”王振山的声音在发抖,“他们要在胜利前夕,发动一次毁灭性打击。” 陈守望的血一下子冷了。 胜利前夕?现在已经是1945年8月,鬼子已经快撑不住了。这时候发动毁灭性打击—— “谁给他们的情报?” 王振山摇头:“我不知道。山本没告诉我。” 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 胜利前夕,还有内奸吗? 他回过头,看着身边的部队。 这些兵,每一个都跟了他好几年,每一个都为他流过血。 可内奸,就在这些人中间。 “继续走。”陈守望说,“我们回去再说。” 部队继续前进。 雪地里,一个身影悄悄举起枪。 枪口对准了陈守望的后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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