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踩下去,土是松的。
陈守望瞳孔骤然收缩。脚下这条被积雪覆盖的小径,表面平整如镜,可鞋底传来的触感骗不了人——新翻的泥土,底下埋着东西。
他侧目扫了一眼侧后方。妻子林秀芝被两个日军押着,她没看他,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路面。春妮缩在舅公怀里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堂叔走在最前面,脚步沉重,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“陈桑,怎么停了?”
山本一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,带着虚伪的关切。这个精通汉语的日军情报课长,此刻就站在三十步外,身边簇拥着二十多个荷枪实弹的士兵。
陈守望没回头。他盯着脚下这片雷区。这是三连撤离前布下的预设阵地,他亲手画的雷场图,每一颗地雷的位置都刻在脑子里。
脚下这颗,是67式反步兵雷。
踩下去不会炸,抬脚才会。
“路不对。”陈守望沉声道,声音压得极低,“前面可能有咱们自己的雷。”
山本一郎笑了:“陈桑说笑了。你可是亲自选的这条路。”
“天太黑,看不太清。”
“那就慢慢走。”山本一郎的声音依然温和,但枪口已经抬了起来,“反正我们不急。”
陈守望深吸一口气。空气里混杂着雪的味道和硝烟味。远处隐约传来炮声,应该是友军的主力部队还在阻击。
他必须做出选择。
脚下这颗雷,引爆范围是十五米。这个距离内,有他的家人,有日军,也有——
他抬头看向前方。黑暗中,隐约能看到一点微弱的火光,那是周海生带人埋伏的位置。三连长应该已经察觉不对了,但还不敢贸然行动。
“陈守望。”林秀芝突然开口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腰上那颗手榴弹,还能拉响吗?”
陈守望浑身一震。
手榴弹是刚才被搜身时留下的。日军只搜走了他的枪和匕首,大概是觉得一颗手榴弹在这么多人面前掀不起浪来。
“能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林秀芝笑了,脸上带着泪,“记住你答应我的事。”
陈守望喉咙发紧。他答应过什么?他答应过带她活着回去,答应过让孩子生在太平年月,答应过——
“别说话。”山本一郎的声音突然变冷,“陈桑,请继续走。”
陈守望攥紧拳头。指甲陷进肉里,血从指缝渗出。
他继续迈步。
脚落下去的瞬间,他刻意偏了半寸。鞋底在雪地上打了个滑,身形一个趔趄,整个人朝左侧倒去。
“小心!”
山本一郎的声音和枪声同时响起。
但陈守望已经借势滚了出去,右手拔出手榴弹,拉环,甩臂——
动作一气呵成。
手榴弹划出一道弧线,落向十五米外的预设雷场。
“卧倒!”
日军士兵的喊声中,爆炸声轰然炸响。积雪被掀上天空,泥土和碎石如雨点般砸落。紧接着,连锁反应开始了。第一颗地雷引爆,第二颗,第三颗——
预设雷场被彻底激活。
爆炸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。陈守望趴在地上,耳朵里全是嗡鸣声。他抬头看去,整个雷区已经变成一片火海。
日军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。山本一郎被两个卫兵扑倒,帽子飞出去老远。那些押着平民的日军在慌乱中开始开枪——
“不!”
陈守望嘶吼着冲出去。
他看到林秀芝倒在地上,胸口的军装被血浸透。她还在笑,嘴唇翕动着,但声音被爆炸声淹没。
“嫂子!”
春妮被堂叔死死按在地上。堂叔身上全是血,不知道中没中弹。
陈守望扑到林秀芝身边,伸手去捂她的伤口。血从他的指缝涌出,滚烫的,像要把他的皮肉烫穿。
“孩子……”林秀芝的声音微弱,“保住……”
“闭嘴!”陈守望吼道,“你他妈给我闭嘴!你不会有事的!”
他的手在发抖。这个从南京城破就没哭过的男人,此刻泪流满面。
“答应我。”林秀芝抓住他的手,力气大得惊人,“答应我,活着。”
“我答应你!”陈守望的声音嘶哑,“我什么都答应你!”
林秀芝笑了,眼睛慢慢闭上。
“不……”
陈守望的吼声淹没在爆炸声中。
硝烟中,他突然看到一个人影。
那人踩着焦土走来,皮鞋锃亮,军装笔挺。他身后跟着一队日军,枪口对准了陈守望的头。
是山本一郎。他居然没死。
“精彩。”山本一郎拍着手,脸上挂着笑容,“真是感人的一幕。陈桑,你的选择让我佩服。”
陈守望抬起头,眼睛血红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会死吗?”山本一郎蹲下来,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,“因为有人在背后开枪。”
陈守望浑身一颤。
他猛地回头,看向林秀芝胸口的伤。那不是爆炸的弹片,那是——贯穿伤。
子弹是从背后打来的。
“谁?”
“你觉得呢?”山本一郎站起身,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,“先别急着报仇。这里有一封信,我想你会感兴趣的。”
陈守望接过信,手在发抖。
信封是老式的牛皮纸,上面写着:“陈守望亲启。”
他撕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
信上的字迹让他瞳孔骤缩。
那是他的字。一笔一划,连笔画的轻重都一模一样。但信的内容却让他头皮发麻——
“尊敬的日军指挥官:我方已确认投降。请勿伤害我的家人。我会配合你们的一切行动。”
信末的署名:“陈守望。”
日期:民国二十六年十月十七日。
那是淞沪会战的最后一天。
“这封信,是我们在你读书时住过的公寓里找到的。”山本一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你猜,是谁写的?”
陈守望握紧了信纸。
他能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在崩塌。那封信上的字迹,连他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。可他知道,自己从没写过这封信。
“你们伪造的。”
“伪造?”山本一郎笑了,“陈桑,你再仔细看看。这封信的墨水,是民国二十六年产的。纸张也是当年的。就连邮戳,都是真的。”
陈守望的手在发抖。
“所以,要么是你写了这封信,要么——”山本一郎凑近他的耳朵,“你身边,有一个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替代者。”
陈守望猛地抬头。
他看到周海生带着人从黑暗中冲出来,枪口对准了日军。但他更看到,在周海生身后,一个人影正缓缓后退。
那人脸上有疤,方脸浓眉。
王振山。
他果然没死。
“三连长!”陈守望嘶吼,“抓住王振山!”
周海生一愣,随即反应过来。但王振山已经消失在黑暗中,只剩下一串笑声。
“陈守望,你以为赢了吗?”山本一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“告诉你一个好消息——你的部队,已经在撤退路上被包围了。三连,四连,五连,全都在陷阱里。”
陈守望猛地转头。
“而你呢?”山本一郎笑着指了指林秀芝的尸体,“你已经没有家人了。连你自己,都要死在这里。”
陈守望看着手里的信。
他突然想到一件事。
这封信上的字迹,和他现在的字迹,确实一模一样。但他在军校时,右手受伤后,写字习惯已经改了。
这封信,用的是他受伤前的字。
“谁写的?”
山本一郎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陈守望,眼神里带着怜悯。
“你以为这是结束?”他转身离去,留下一句话,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子弹上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。
陈守望没有回头。他抱起林秀芝的尸体,一步步朝前方走去。
身后,枪口还在瞄准。
但没有人开枪。
因为山本一郎还没下令。
陈守望走到周海生面前,把林秀芝的尸体递给他。“带她走。”
“师长,你呢?”
陈守望回头,看着硝烟弥漫的战场。日军士兵正在重新集结,山本一郎站在一处高坡上,正对着他笑。
“我?”陈守望低头看着手里的信,“我要找出真相。”
“什么真相?”
陈守望没有回答。
他想起妻子临死前那句话——答应我,活着。
而现在,他手里这封信告诉他,他可能已经死过一次了。
硝烟中,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。
陈守望看着那封信,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
如果这封信是王振山伪造的,那他为什么要用自己受伤前的字迹?
除非——
写给陈守望的信,从来都不是“陈守望”写的。
而是有人,在扮演陈守望。
远处,炮声再次响起。
周海生带人冲进了密林,身后传来枪声。
陈守望站在原地,看着手里的信。
他突然笑了。
原来,这场战争才真正开始打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