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落声在幽暗中炸开,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。
林晚雪指尖一颤,没有回头。她盯着榻上那个面容陌生的女子——眉眼轮廓确有三分相似,但那双眼睛太过平静,平静得像是早已知道她会来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不是你母亲。”那女子先开了口,声音沙哑,像枯枝划过石板,“三日前被送来此处,说只需躺在榻上,自然有人会来。”
林晚雪后退半步,后背撞上门板。冰凉从木纹渗入脊骨,她想起那封密信上母亲的暗记——那是幼年时母亲教她的,画一只燕子,尾羽藏一个“雪”字。
她以为那是母亲还活着的证据。
“谁送你来的?”林晚雪压低声音。
那女子摇头,目光掠过她肩头,看向门缝透进的微光:“一个太监,面白无须,说话时总爱眯着眼。”
陈德海。
林晚雪咬紧牙关,齿间传来细微的咯吱声。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,奉懿旨传旨时那般恭敬,转头就将一个假母亲塞进囚室。那真正的母亲呢?是被转移去了别处,还是早已……
“你为何要答应?”那女子忽然问。
林晚雪一怔。
“那些人说,你若不从,便取你母亲性命。”女子坐起身,枯瘦的手指攥住被角,指节泛白,“你答应了什么?嫁人?还是赴死?”
“婚事。”林晚雪盯着她,“嫁与顾明轩。”
女子脸色变了:“太后侄孙?那个顾家?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京城谁人不知?”女子冷笑,嘴角扯出一丝嘲讽,“顾明轩已有三房妾室,还有两个外室养在外头。他娶妻从不问出身,只看嫁妆多寡。太后给他寻的这门亲事,分明是要榨干你林家的最后一点——”
话音未落,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林晚雪抬手按住女子的唇,掌心传来粗糙的触感。她侧耳倾听,脚步沉稳,不疾不徐,像是故意放慢了节奏让她听见。
是荣亲王。
“林姑娘。”门外传来温和的声音,带着笑意,“本王来探望故人,不知姑娘可愿一见?”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转身开门。
荣亲王站在廊下,一身月白锦袍,手中握着一卷书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勾勒出温润的轮廓——若不知他底细,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翩翩君子。
“王爷深夜来访,所为何事?”林晚雪迈出门槛,反手带上门。
荣亲王目光扫过那扇门,微微挑眉:“林姑娘果然心思玲珑。本王以为,你至少会问一句,屋里那人是谁。”
“我已知晓。”林晚雪迎上他的目光,声音平淡如常,“一个替身,值几个钱?”
荣亲王笑了,笑声低沉:“林姑娘这是在责怪本王设局?”
“不敢。”林晚雪垂眸,“只是好奇,王爷布下这般大的一盘棋,究竟想要什么。”
“想要什么?”荣亲王走近一步,手中书卷轻敲掌心,“本王想要一个真相。二十年前,先帝废后,太子被贬,这背后藏着什么,你可知道?”
林晚雪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母亲是先太子妃。”荣亲王压低声音,“她被囚二十年,不是因为她犯了什么错,而是因为她知道得太多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?”
“先帝真正的死因。”
风忽然停了,廊下的灯笼不再晃动。林晚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急促而沉重,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破出。
“你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涩,“你有证据?”
“证据就在你手里。”荣亲王看着她,“那封密信,落款处的暗记,是你母亲亲手画下的。她既然能画出那只燕子,就能画下更多。”
林晚雪脑中一片空白。
那封密信,她反复看了数十遍,除了落款的暗记,再无任何线索。可此刻荣亲王一说,她忽然想起——信纸的边角,有一道极淡的墨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。
“信纸。”她脱口而出。
荣亲王眼底闪过一丝赞许:“聪明。那信纸是特制的,用水浸湿,便能显出字来。”
林晚雪攥紧衣袖,指尖掐进掌心。那封信,她贴身藏着,从未想过用水去试。
“可是,”她盯着荣亲王,“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?你若真想救出我母亲,大可直接动手,何必借我之手?”
荣亲王沉默片刻,神色忽然有些复杂:“因为,我需要一个不会被怀疑的人,去取一件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先帝的遗诏。”荣亲王一字一顿,“真正的遗诏。”
林晚雪脑中轰然作响。
先帝遗诏,废后秘辛,母亲被囚二十年——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件事。她以为她的目标是守住真心、寻得良人,却不知从一开始,她的身世就是一把钥匙,一把能打开那个尘封已久的秘密的钥匙。
“遗诏在何处?”
“在你母亲的住处。”荣亲王看着她,“二十年前,先太子妃被囚前,亲手将遗诏藏在了她居住的碧霄阁。”
碧霄阁。
林晚雪记得那个名字。那是宁国公府后花园里的一座小楼,常年荒废,无人居住。她幼年时曾偷偷进去过,里面落满灰尘,只有一架古琴还算完好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不必立刻答应。”荣亲王抬手,打断她的话,“三日后,太后寿宴,你会见到顾明轩。届时,你需做一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是嫁入顾家,从此与往事一刀两断;还是借着婚事周旋,潜入碧霄阁,取出遗诏。”荣亲王转身,声音渐冷,“本王只能告诉你,你母亲的时间,不多了。”
他走了,脚步声在长廊尽头消失。
林晚雪靠在门框上,腿软得几乎站不住。三日后,太后寿宴,她要见到那个传闻中已有三房妾室的顾明轩。而另一条路,是要她潜入碧霄阁,取先帝遗诏。
哪一条,都是刀山火海。
她闭上眼,脑中浮现母亲的面容。记忆里,母亲总是笑着的,手指纤细,弹得一手好琴。可那面容越来越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水雾,怎么也看不真切。
“姑娘。”身后传来丫鬟秋月的脚步声,“夜深了,该回去了。”
林晚雪睁开眼,看向秋月。月光下,秋月的脸被阴影遮了一半,看不清表情。
“秋月,你跟了我多久了?”
“回姑娘,三年了。”秋月低头,“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?”
林晚雪摇头:“无事,只是问问。”
她抬步往回走,心中却翻涌着不安。那封匿名信,笔迹与母亲相同,却写着“小心身边人”。身边人,是谁?秋月?还是……
她回头看了一眼囚室的方向。
那假母亲还在里面,等着下一个落入陷阱的人。
回到房中,林晚雪屏退众人,将门关上。她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,捧在掌心细看。信纸泛黄,边角确实有一道极淡的墨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。
她取来一碗清水,小心翼翼地将信纸一角浸入。
墨痕渐渐晕开,显出一个字。
“阁”。
林晚雪手一抖,信纸落入水中。
碧霄阁。
她深吸一口气,捞出信纸,看着那个字在水光中模糊。荣亲王没有骗她,那遗诏真的藏在碧霄阁。
可三日后就是太后寿宴,她该如何潜入那座小楼?
正思忖间,窗外传来一声轻响。
“谁?”林晚雪起身,推开窗。
月光下,一道人影闪过,消失在假山后。窗台上放着一封信,墨迹未干。
她捡起信,打开。
字迹是母亲的,笔锋却比之前更急,像是有什么话来不及说。
“小心身边人,莫信荣亲王,遗诏是圈套。”
林晚雪僵在原地。
信纸从指尖滑落。她回头,看向屋内——秋月不知何时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一盏茶,神色平静。
“姑娘,夜深了,喝口热茶吧。”
林晚雪盯着秋月,忽然想起三年前秋月到她身边时的情形。那时她刚来宁国公府,举目无亲,秋月是第一个对她示好的人。
可如今……
“秋月,你认识荣亲王吗?”
秋月手一抖,茶盏险些落地。
“姑娘说笑了,奴婢怎会认识王爷。”
“是吗?”林晚雪走过去,接过茶盏,“可你方才,为何要躲在窗外?”
秋月脸色白了。
林晚雪看着她,心中一阵冰凉。那封匿名信,笔迹与母亲相同,内容却是“小心身边人”。而此刻,她最信任的丫鬟,正用那双熟悉的眼睛,看着她。
“秋月,”林晚雪放下茶盏,“你在我身边三年,我待你如何?”
“姑娘待奴婢恩重如山。”秋月声音发颤。
“那好,”林晚雪盯着她,“你告诉我,那封信,是谁让你送来的?”
秋月张了张嘴,却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窗外,传来一声惊雷。
林晚雪抬头,看着乌云遮月。夜风带着凉意,从窗口灌入,吹得烛火摇曳。
“我……”
秋月刚开口,院外传来脚步声,紧接着是丫鬟的惊呼:“姑娘!不好了!囚室失火!”
林晚雪猛地转身,冲出门去。
囚室的方向,火光冲天。橘红色的火舌舔舐着夜色,浓烟滚滚,将那片天幕染成狰狞的赤色。她听见木梁断裂的脆响,听见有人在尖叫,听见自己的心跳如擂鼓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秋月。
秋月站在原地,茶盏碎在脚边,脸上没有惊慌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——像是一个终于等到结局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