烛火猛地一跳,将林晚雪的影子投在墙上,拉得又长又细。
她指尖抚过信纸边缘,那字迹瘦硬,横折处微微颤抖——是母亲长久握笔时,小指抵纸留下的旧习。可字句如刃,直刺心口:“若想保命,莫再查探。”
她将信纸对折,又对折,直到折痕咬住每一个字,仿佛要将那警告刻进骨子里。
窗外有脚步声,轻而急促。翠竹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药盏,目光在她面上打了个旋儿:“姑娘还没歇下?明日还要去慈宁宫谢恩呢。”
谢恩——太后赐婚的恩典。她林晚雪的婚姻成了筹码、成了交易、成了棋盘上一枚被推向前方的子。她扯了扯嘴角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:“这就歇了。”
她起身,将那封匿名信压入妆奁底层。指尖触到一枚冷硬的玉簪——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旧物,簪尾刻着半枚梅花印,原该是一对。另一枚在母亲手里。
她阖上眼,压下翻涌的情绪。指腹摩挲着簪尾的纹路,仿佛能从中汲取一丝力量。
次日清晨,慈宁宫的鎏金铜鹤炉里焚着沉水香,烟气袅袅,笼住太后端坐的身影。她端坐在凤椅上,珠帘垂落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。
林晚雪跪在锦垫上,额头触地,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。太后赐了茶,又赐了一对羊脂玉镯,慈眉善目地问她可有什么心愿。
“臣女只愿祖母安康。”她垂眸,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。
太后满意地点头,目光却越过她,落在身后侍立的翠竹身上。那一眼极快,极淡,可林晚雪脊背一僵——翠竹的手指正微微颤抖。
她在怕什么?林晚雪脑中飞快掠过昨夜翠竹端药时躲闪的眼神,心头一沉。
“哀家瞧着,你与顾家那孩子倒是一对璧人。”太后端起茶盏,语气漫不经心,“等过了秋日,便择个吉日把事办了。”
顾明轩。太后侄孙,年轻有为,家世清白。可这桩婚事背后,藏着的是太后与荣亲王的交易,是她林晚雪被摆上祭坛的代价。
“臣女……遵旨。”她俯首,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
茶盏搁在案上的声响清脆,太后忽然轻笑一声:“哀家听说,你昨日去了一趟东华门外?”
林晚雪心头一凛。她确实去了——借口采买笔墨,绕到东华门外那间药铺,暗中查问母亲被囚的线索。她攥紧袖口,面上却不露分毫:“回太后,臣女去配些安神香。近日梦多,睡得不安稳。”
太后盯着她,眸子深得像一口井。殿内静得出奇,只有沉水香丝丝缕缕地燃着,烟雾在空气中扭曲,像一条无形的蛇。
“年纪轻轻,倒要安神。”太后慢慢说道,语气似笑非笑,“哀家这里倒有上好的安息香,回头让翠竹给你送去。”
“谢太后恩典。”
话音未落,殿外传来通报声——荣亲王求见。
林晚雪指尖一紧。他来了。
荣亲王进殿时,目光在她身上停了片刻,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他向太后行礼后,转身看向林晚雪,语气温和得近乎关切:“林姑娘气色不大好,可是昨夜没歇好?”
“劳王爷挂心,臣女只是有些认床。”她垂首,避开他的视线。他的目光像一把钝刀,不紧不慢地剐着她。
“认床?”荣亲王走近两步,声音里带着笑,“本王记得林姑娘在宁国公府住了三年,怎么还认床?”
这话说得轻巧,却字字带刺——她不过是个寄人篱下的旁支孤女,连住的地方都没资格挑剔。林晚雪抬起头,迎上他的目光,唇角微勾:“王爷记性真好。”
“本王记性一向不错。”荣亲王笑得更深,眼底却冷了几分,“尤其是对那些……有趣的事。”
太后端起茶盏,慢悠悠地啜了一口,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,像是在看一场好戏。
“林姑娘,”荣亲王忽然转了话头,“你母亲当年那幅《寒梅图》,可还在你手里?”
心口猛地一抽。那幅画——母亲临别前留下的唯一画作,画的是雪中寒梅,枝头栖着一对雀鸟。她一直珍藏着,从不示人。
“王爷从何处得知?”她竭力稳住声音,指尖却已掐进掌心。
“本王自有消息。”荣亲王笑容未变,目光却冷得像冰,“那幅画上,可有题诗?”
殿内空气骤然凝固。太后放下茶盏,瓷器碰撞石案的声音清脆得刺耳。
林晚雪脑中飞快转动——荣亲王在试探她,试探她是否知道母亲的秘密,是否知道那幅画里藏着先帝遗诏的关键线索。若说没有,他会起疑;若说有,便等于承认自己知情。
她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:“那幅画是母亲随手所绘,并无题诗。臣女年幼时便将其收存,至今不曾细看。”
“哦?”荣亲王眉梢微挑,“那倒是可惜了。本王听闻,令堂当年诗画双绝,可惜——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了一丝叹息,“红颜薄命。”
薄命?母亲还活着,被你们囚禁在某个角落,求生不得求死不能!指甲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
“母亲离世多年,臣女只记得她教我识字时的模样。”她抬眸,眼底有泪光闪烁,却不曾落下,“旁的,都已模糊了。”
太后轻轻叹了口气,语气竟带了几分怜悯:“可怜的孩子。罢了,不提这些旧事。你且去歇着,晚上哀家让人送些补品过去。”
林晚雪叩首告退。
走出慈宁宫时,后背已沁出一层冷汗。风穿过回廊,吹得她袖口猎猎作响,她攥紧袖中那枚玉簪,脚步未停。转角处,一只手忽然拉住她的衣袖。
她一惊,回头却对上萧景晏沉郁的眸子。
“你疯了?”他压低声音,将她拉到廊柱后,目光灼灼,“太后赐婚这么大的事,你竟不告诉我?”
“告诉你又如何?”林晚雪挣开他的手,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,“你能抗旨?”
“我能带你走。”他目光灼灼,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大得让她吃痛,“林晚雪,我——”
“别说。”她抬手捂住他的唇,掌心触到他微凉的皮肤,心跳如擂鼓,“别说这种话。”
萧景晏握住她的手腕,力道大得让她吃痛:“你以为我看不出来?你在跟荣亲王周旋,你在查什么——你母亲的线索,对不对?”
她瞳孔一缩。
“我知道的不多,”萧景晏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贴着她耳畔,“但我知道,荣亲王不是善类。他表面闲散,实则暗中蓄养死士,连太后的势力都在他掌控之下。你若与他为敌——”
“我别无选择。”林晚雪打断他,眸中有决绝,“母亲被囚二十年,我的身世牵涉先帝遗诏,你以为我还能全身而退?”
萧景晏沉默片刻,缓缓松开她的手,喉结滚动:“那我陪你。”
“不必。”她摇头,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,“你若牵涉进来,宁国公府便再无安宁。我自己能应付。”
“你能应付?”萧景晏一把攥住她的肩头,眸色翻涌,“昨夜你独自去东华门外查探,你以为没人看见?太后早就派人盯着你,荣亲王更是在你身边安插了眼线——你知不知道,妙音一直在暗处观察你的一举一动?”
妙音——她的孪生妹妹,皇后的卧底,她最亲近也最危险的敌人。林晚雪垂眸,声音沙哑:“我知道。可我还能怎么办?”
萧景晏喉结滚动,终究没再开口。他从袖中取出一枚铜扣,塞进她手心里:“这是东华门外那间药铺的后门钥匙。铺主是我的人,你若需要藏身之处,去找他。”
她握紧铜扣,铜质硌得掌心生疼,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:“谢谢你,景晏。”
他转身离去,背影在长廊尽头被阳光切割成一道剪影,渐渐模糊。
林晚雪回到住处时,翠竹已等在门口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“姑娘,方才有人送来的。”
她接过信,拆开时指尖微抖。信纸是寻常的宣纸,字迹潦草,像是匆忙写就——“西郊废院,酉时。若想见她,独往。”
没有落款。
她盯着那行字,脑中却在飞速转动。西郊废院——那里曾是先帝废后的冷宫,荒废多年,杂草丛生。母亲被囚之地,便是那里?
翠竹低声问:“姑娘,要备车吗?”
“不必。”林晚雪将信收入袖中,指尖触到那枚玉簪,“我自有安排。”
午后,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,她端坐镜前,替自己挽起发髻。玉簪插入发间时,指尖触到那枚刻着梅花印的簪尾,冷得像冰。她对着铜镜凝视片刻,镜中人眉眼清冷,眼底却燃着一簇火。
酉时将至。
她换了身素衣,披上玄色斗篷,从后门悄然离开。风卷起斗篷下摆,像一只黑色的翅膀。
西郊废院比想象中更荒凉。
院墙坍塌了一半,野草疯长至膝,乌鸦蹲在枯枝上发出嘶哑的叫声。她推开半掩的木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咯吱声,惊起几只蛰伏的麻雀,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。
穿过杂草丛生的庭院,正屋的门虚掩着。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。
她推开门。
屋内光线昏暗,尘埃在斜阳中飞舞,像无数细小的金屑。角落里一张破旧的木榻上,躺着一个人影。
“母亲——”她扑过去,却在看清对方面容时僵住。
那是母亲的衣裳、母亲的身形——可那张脸,瘦削而陌生,颧骨高耸,眼窝凹陷,皮肤蜡黄——她从未见过这张脸。
“你是谁?”她后退一步,声音发颤。
榻上的人缓缓睁眼,浑浊的眸子盯着她,嘴唇翕动,发出嘶哑的声音:“我是……你母亲。”
“不!”林晚雪猛地摇头,声音尖锐,“你不是!我母亲眉间有朱砂痣,你没有!”
那人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笑,声音像从喉咙底挤出来:“傻孩子……那朱砂痣,是我用胭脂点上去的。你母亲生你时难产,脸上落了疤,才用朱砂遮掩。”
林晚雪脑中嗡的一声。她想起来了。幼时母亲教她画画,常会揉揉眉心,说那里有些痒。她问过母亲,母亲只是笑,说是被蚊子咬了。
不是蚊子咬。是疤。
“你……”她喉咙发紧,声音颤抖,“你真是母亲?”
“我在这里关了二十年,脸都变了,你还认不出我?”那人说着,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嘴角溢出暗红色的血,顺着下巴滴落。
林晚雪扑过去扶住她,触到她瘦骨嶙峋的手臂,心如刀绞:“母亲,我带你走——”
话音未落,身后传来一声闷响。
锁落。
她猛地回头——门已被从外锁死。窗外,有个人影一闪而过,袍角扫过枯草,发出窸窣的声响。
“糟了。”她扑到门前,使劲推了推,纹丝不动。木门冰冷坚硬,像一堵墙。
身后,榻上的人缓缓坐起,声音忽然变了调子,不再嘶哑,反而带着诡异的平稳:“不必费力气了,林姑娘。”
林晚雪霍然转身。
那人抬起手,从脸上撕下一层薄如蝉翼的面皮——露出一张年轻而妩媚的脸。
是妙音。
“你——”林晚雪瞳孔骤缩,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母亲呢?”
“皇后娘娘请她喝茶去了。”妙音微微一笑,眼底却尽是冷意,“至于你,姐姐,你该好好想想——遗诏的秘密,你到底知道多少?”
窗外有脚步声渐近,夹杂着铁链碰撞的声响,一下一下,敲在心上。
林晚雪攥紧袖中的玉簪,指尖冰凉。她终于明白——那封匿名信,是诱饵;那个“母亲”的暗记,是陷阱;而她一步步踏入的,不是囚禁母亲的牢笼,而是皇后为她量身定做的——死局。
门缝里透进最后一线光,被铁链的影子切割成碎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