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撕开夜色,碎瓦在铁蹄下崩裂。
萧景晏策马闯入巷口,身后百余名禁军列阵如铁壁,弓箭手跃上墙头,箭尖在火光中泛着冷光,对准院内每一道身影。
“谁敢动她?”
嗓音不高,却压住了满院的骚动。
林晚雪攥紧手中半块玉佩,指节泛白。她看见萧景晏翻身下马,快步穿过人群,目光扫过地上的顾明轩、巷口那个自称父亲的老者,最终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受伤了?”他蹲下身,手背拭去她额角的血痕。
“不是我的。”林晚雪声音发颤,“顾明轩中毒了,箭上淬了毒。”
萧景晏这才看向倒在血泊中的顾明轩。这位太后侄孙面色发青,嘴唇发紫,右手死死攥着刺入肩头的箭矢,额角青筋暴起,显然在强撑最后一口气。
“御医!”萧景晏喝道。
白鹤年从人群中挤进来,蹲身查看顾明轩的伤势。他拨开箭矢周围的衣料,瞳孔骤缩:“箭头淬了七步断肠散,这是宫中的东西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。
七步断肠散,十八年前先太子遇刺时,刺客用的就是这种毒。那是禁忌之物,如今却出现在一家普通巷弄的暗箭上。
“救他。”萧景晏没有犹豫。
白鹤年摇头:“解药只有太后娘娘有,此毒配方早已销毁,若没有解药,顾公子撑不过半个时辰。”
林晚雪抬起头,看见巷口那个老者正向她走来。
他脚步迟缓,身形佝偻,灰白的须发被火光染成暗金色。那张脸——与她记忆中父亲的模样有七八分相似,却透着古怪。
“晚雪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,“把玉佩给我。”
林晚雪后退一步。
“你是谁?”她盯着那双眼睛,“我父亲林砚之左眉尾有道疤,是当年抄家时被碎瓷划伤,你眉尾光滑,这道疤在哪里?”
老者愣住。
“还有。”林晚雪声音渐冷,“父亲写信时,习惯在‘之’字末笔上挑,仿写之人往往会忽略这点。巷口那封密信的‘之’字末笔平平,你到底是谁?”
老者面色微变。
萧景晏起身,挡在林晚雪身前:“拿下他。”
禁军正要动手,远处突然传来马蹄声,十余骑疾驰而来,为首之人锦衣华服,竟是荣亲王。
“住手!”
荣亲王翻身下马,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,最后落在林晚雪手中的玉佩上,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“景晏,退下。”他声音低沉。
萧景晏没有动:“王爷,此人冒充林砚之,行刺顾大人,理应交由大理寺审理。”
“本王说退下。”荣亲王语气加重,“这是太后娘娘的口谕。”
他掏出一枚玉牌,在火光中晃了晃。那玉牌通体墨绿,正面刻着“凤令”二字,背面是一只展翅的凤凰——这是太后亲随的令牌。
萧景晏咬紧牙关,却不得不退后半步。
荣亲王走到林晚雪面前,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半块玉佩上:“这是静安的遗物,对不对?”
林晚雪没有说话。
“你母亲,是静安郡主。”荣亲王一字一句,“她出嫁前,曾将这块玉佩分成两半,一半给了你父亲,一半留给了太后娘娘。你手中这块,是静安的那半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雪声音平静,“但你不是来告诉我身世的,对吗?”
荣亲王沉默片刻:“太后娘娘要见你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荣亲王抬手指向院外,“车驾已备好。”
林晚雪看着地上的顾明轩,他已经陷入昏迷,呼吸急促。白鹤年正在施针压制毒性,但明显撑不了多久。
“顾明轩怎么办?”
“他?”荣亲王瞥了一眼,“太后娘娘会派人送解药来。”
“送解药?”林晚雪冷笑,“王爷这话说出来,自己信吗?若太后娘娘有心救他,早就该派人来了。顾明轩是太后侄孙,若她真想救,不会等到现在。”
荣亲王面色一僵。
“让开。”林晚雪推开他,走到顾明轩身边,蹲下身,将那半块玉佩塞进他手中,“拿着。”
顾明轩睁开眼睛,目光涣散地看着她。
“这是静安郡主的遗物,太后娘娘总会念及妹妹的情分。”林晚雪声音低哑,“你拿这个去换解药,就说是我给的。”
“你……”顾明轩声音虚弱,“你会死的。”
“那又如何?”林晚雪站起身,看向荣亲王,“走吧。”
萧景晏拉住她手臂:“不能去。”
“不去,今日谁也别想活着离开。”林晚雪笑了笑,“你我心里都清楚,太后娘娘要的不是见我,是要这块玉佩和它背后的东西。”
她抽出衣袖,跟着荣亲王走向马车。
身后,萧景晏攥紧拳头,指节发出清脆响声。
马车驶出巷口,林晚雪撩开车帘,最后看了一眼那条灰暗的巷弄。火光中,萧景晏的身影越来越小,直至消失。
“你很聪明。”荣亲王坐在她对座,“方才若是硬闯,禁军的箭一放,今晚不知要死多少人。”
“王爷为何帮我?”
“帮你?”荣亲王笑了,“本王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“方才你故意拖延时间,让我有机会把玉佩交给顾明轩,否则你大可直接让人抢走。”林晚雪盯着他,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”
荣亲王沉默良久:“静安是我姐姐。”
林晚雪愣住。
“同父异母的姐姐。”荣亲王语气平淡,“她死时,我十六岁。那年,我亲眼看着她被抬进棺材,棺材盖上时,她手里握着半块玉佩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她留给你的。”荣亲王目光深邃,“她说,若她有朝一日不在了,让我把这半块玉佩交给她的女儿。可后来我找了数年,始终不知道她女儿在哪里。”
“那如今为何又找到了?”
“因为你手中的那半块。”荣亲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“你父亲林砚之,其实早就死了。”
林晚雪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十八年前,先太子遇刺后,太后娘娘开始清算太子党。林砚之是太子的幕僚,首当其冲。”荣亲王将信递给她,“他逃出京城时,被追杀至断魂崖,坠崖身亡。临死前,他托人把这封信带给你。”
林晚雪拆开信,纸张发黄,字迹确实是父亲的手笔。
信上只有一行字:“玉佩在铜镜夹层,莫让任何人知晓。”
“那巷口的老人是谁?”
“是个替身。”荣亲王说,“太后娘娘派来试探你的。若你见了父亲心软,玉佩就会落入她手,你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。”
林晚雪苦笑:“那顾明轩中毒,也是试探?”
“不。”荣亲王摇头,“那箭是二房的人放的,只是碰巧被太后利用。”
马车驶入皇城,穿过重重宫门,最终停在一座偏殿前。
林晚雪下车,看见殿内灯火通明,数十名宫女太监垂手侍立,正中摆着一把凤椅。
太后没有来。
椅子上坐着皇后。
“林小姐,久违了。”皇后嘴角噙着笑意,“本宫等了你许久。”
林晚雪行礼:“民女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免礼。”皇后抬了抬手,“本宫听说,你今日得了一件有趣的东西。”
“民女不知娘娘说的是什么。”
“少装糊涂。”皇后笑容收敛,“本宫要那封旧婚约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。
旧婚约上写着什么她没来得及细看,但能劳动皇后亲自开口,必定不是寻常之事。
“民女没有。”
“没有?”皇后冷笑,“那枚玉佩里夹着婚约,你拿给了顾明轩,以为这样就能保全?”
林晚雪面色微白。
“来人。”皇后拍了拍手,“去把顾明轩带过来。”
片刻后,两名太监拖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来。
顾明轩。
他已经被打得不成人形,脸上的血污遮住了原本的容貌。手中那半块玉佩已经不见了。
“你……”林晚雪声音发抖。
“本宫说过,你的小聪明,在本宫眼里不值一提。”皇后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交出婚约,本宫可以饶你一命。”
“婚约不在民女这里。”
“那在哪里?”
林晚雪咬唇不语。
皇后抬手,一名太监端起一碗药汤走到顾明轩身边,捏开他的嘴,灌了下去。
“这是解药。”皇后说,“他还有救。”
林晚雪抬眼,看见顾明轩的脸色渐渐恢复血色。
“但本宫的条件是。”皇后话锋一转,“交出你父亲留给你的那半块玉佩。”
“玉佩在太后娘娘手中。”
“胡说。”皇后冷笑,“太后娘娘手里那半块是假的,是我让人换的。真正的半块玉佩,一直在你母亲静安郡主留给你的那封信里。”
林晚雪脑中轰然。
原来,一切都是局。
静安郡主临死前,把真正的玉佩藏在信中,托人送给女儿。而太后娘娘手里的那半块,早就被皇后调了包。
“现在,交出来。”皇后伸手。
林晚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:“好。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递给皇后。
皇后接过,拆开一看,面色骤变:“空的?”
“真正的玉佩,民女早就毁了。”林晚雪睁开眼,“那封婚约,是娘娘您的罪证,不是吗?”
皇后厉声道:“你胡说什么!”
“民女没有胡说。”林晚雪直视她,“旧婚约上写的是十八年前,您与先太子定下的婚约。可先太子遇刺后,您转头嫁给了当今圣上。这封婚约若传出去,便是您欺君的铁证。”
皇后脸色苍白。
“娘娘今日召民女入宫,不是为了灭口,就是为了拿回婚约。”林晚雪声音平静,“可民女已将那封婚约交给了太后娘娘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
“方才荣亲王带民女入宫前,民女已将信物交给了太后娘娘身边的翠竹姑娘。”林晚雪笑了,“娘娘若是不信,大可以去问太后。”
皇后猛地后退两步,眼中闪过杀意。
“你……”她咬牙切齿,“本宫今日若放过你,岂不是后患无穷?”
“娘娘何必动怒。”林晚雪福了福身,“民女进殿前,已在太后娘娘那里留了话。若民女今日不能活着出去,那封婚约便会传遍京城。”
皇后死死盯着她,半晌,终于笑了。
“好,好。”她拍了拍手,“本宫倒是小看了你。”
“娘娘过奖。”
“但你以为,这样就完了?”皇后笑容诡异,“你可知,你父亲林砚之为何会死?”
林晚雪心头一跳。
“因为,他发现了本宫的一个秘密。”皇后靠近她,压低声音,“他发现,先太子遇刺,真正的幕后主使是谁。”
“是谁?”
皇后没有回答,只是抬起手,指向殿外。
林晚雪转头,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萧景晏。
他浑身是血,目光空洞,手里提着一柄剑。
剑刃上,滴着血。
“景晏……”林晚雪喃喃。
萧景晏没有看她,而是走到皇后面前,单膝跪下:“娘娘,臣幸不辱命。”
皇后笑了:“很好。”
林晚雪脑中一片空白。
她看见萧景晏站起身,看见他转过头,看见他开口。
“林小姐。”他声音沙哑,“对不起。”
剑光闪过。
林晚雪闭上眼睛。
然而疼痛没有到来。
她睁开眼,看见萧景晏挡在她身前,后背插着一柄匕首。
匕首的另一端,握在皇后手中。
“你……”皇后脸色大变,“你竟然……”
萧景晏笑了,嘴角溢出鲜血:“娘娘,臣说过,臣会护她周全。”
他转身,将林晚雪护在怀里,低声说:“快走。”
林晚雪抱住他,感觉他的身体在迅速变冷。
“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。”萧景晏抬手,抚过她的脸,“我是你父亲的弟子。”
林晚雪愣住。
“师命难违。”萧景晏笑了一声,眼神却逐渐涣散,“那封旧婚约里,夹着先太子的遗书……上书写着……当今圣上的太子之位……是……是谋害兄长得来的。”
殿外,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数十名禁军冲进殿内,为首的,是荣亲王。
他手里捧着一道圣旨:“太后懿旨,废后陈氏,即刻打入冷宫,其党羽尽数下狱!”
皇后脸色惨白,瘫倒在地。
荣亲王看向林晚雪:“太后娘娘说,你有功。”
林晚雪抱着萧景晏的身体,没有回答。
“还有。”荣亲王走到她面前,低声道,“你父亲林砚之,没有死。”
林晚雪猛地抬头。
“他在断魂崖下被人救下,这些年一直隐姓埋名。”荣亲王从袖中掏出一封信,“这是他给你的。”
林晚雪接过信,上面写着——
“晚雪,为父一直在等你。”
她拆开信,里面掉出一枚铜钱。
铜钱上,刻着一个字。
“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