箭矢钉入门框,尾羽犹自颤动。
林晚雪侧身避过,指尖擦过箭杆,触到一道细密凹痕——箭尾绑着寸许长的绢帛,墨迹洇湿,却字字清晰。
她没急着取下。
顾明轩的剑尖抵在她肩头三寸处,二房仆妇的哭嚎声从院墙外传来,王嬷嬷那张扭曲的脸在月洞门后一闪而过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她身上,等她慌乱,等她犯错。
林晚雪缓缓抬手,抽出那方绢帛。
“拿住她!”二房管事的声音尖锐刺耳,“私通外戚,藏匿密信,她这是要拖整个林府陪葬!”
没人动。
御林军的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,却无人上前一步。顾明轩的剑依旧指着她,剑尖稳如磐石,可他的目光落在绢帛上,瞳孔微缩。
林晚雪展开绢帛,一目十行。
她面上不动声色,捏着绢帛的指节却泛了白。
“顾大人。”她抬起头,声音平静得不像话,“这封信上说,铜镜密钥藏在我母亲的遗物里。”
顾明轩眉头一挑。
“你母亲——”他顿住,似乎在斟酌措辞,“静安郡主的遗物,早已随她葬入皇陵。”
林晚雪笑了。
那笑容冷得刺骨,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湖水。
“顾大人说错了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我母亲不是静安郡主。”
院中死寂。
连哭嚎的王嬷嬷都住了声。
顾明轩的剑尖往下沉了半分,他盯着她,目光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良久,他哑声道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密旨上写着‘替身’二字。”林晚雪从袖中抽出那道褪色的密旨,高高举起,“我不是林家血脉,不是静安郡主的女儿——我是被人放进林府的棋子。”
她说着,转向二房管事的方向。
“既然是棋子,必然有执棋之人。”她盯着那个面色发白的管事,“你们急着让我死,是在替谁灭口?”
管事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院墙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又有新的火把亮起。锦衣太监那张白净的面孔从墙头探出,笑眯眯地扫了众人一眼,目光落在林晚雪手中的密旨上。
“林姑娘。”他的声音尖细,语气却温和得像在哄孩子,“太后娘娘请您入宫。”
顾明轩的剑终于收了回去。
他侧身让开半步,神色复杂地看着她。
林晚雪握紧密旨,指尖的颤抖被袖口遮得严严实实。她知道,这一去,要么揭开所有秘密,要么死无葬身之地。
“劳烦公公稍候。”她转身吩咐秋月,“去把我母亲的遗物盒子取来。”
秋月愣住:“姑娘,那盒子——”
“取来。”
秋月咬住嘴唇,快步去了。
院中的人各怀心思,目光交错间暗流汹涌。林晚雪站在原地,背脊挺得笔直,仿佛那封密信上的字句不是匕首,只是一阵风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信上那句“密钥藏于遗物,遗物早已被人动过手脚”像一根烧红的铁钉,钉在她心口,烫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有人比她更早打开了那个盒子。
那个人知道密钥在哪里,却故意留下线索,引她入局。
秋月很快回来,怀里抱着一只紫檀木盒。那盒子通体雕花,锁扣却崭新——有人在不久前换过。
林晚雪接过盒子,指尖在锁扣上摩挲片刻,忽然抬头看向锦衣太监:“公公,太后娘娘要我入宫,是要问什么?”
锦衣太监笑了笑:“娘娘只说想见见你。”
“不是。”林晚雪摇头,“娘娘要的是这个盒子里的东西。”
太监的笑容淡了些。
林晚雪不再看他,从袖中取出一根银簪,撬开锁扣。锁簧弹开的声响清脆,落在众人耳中却像惊雷。
盒盖掀开,里面静静躺着半块玉佩、一封信,以及一枚铜镜。
铜镜尺寸与秋月之前送来的那面一模一样,镜面却光洁如新,没有一丝划痕。
顾明轩的呼吸骤然急促:“这是——”
“真正的密钥。”林晚雪拿起铜镜,翻转过来,镜背上刻着一行小字。
她只看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那行字是:宁国公府嫡长子萧景晏,聘静安郡主之女为妻。
落款处,赫然盖着太后印玺。
院中所有人同时吸了口凉气。
锦衣太监的笑容彻底凝固,他盯着那行字,面皮微微抽动,像是在咀嚼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。
“这是……婚书?”顾明轩的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林晚雪没有回答。她放下铜镜,拿起那封信,拆开一看,字迹苍劲有力,却透着几分陈旧——
“吾儿亲启:见此信时,你已年满十八。你非林氏血脉,乃静安郡主遗孤。当年太后以‘替身’之名将你送入林府,是为保你一命。你的父亲,仍在人世。”
信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。
“你父亲的身份,藏于半块玉佩之中。另一半由太后保管。”
林晚雪猛然抬头:“公公,太后娘娘要见我的,是这封信?”
锦衣太监没有否认,也没有承认。他沉默片刻,忽然叹了口气:“林姑娘,这封信不该在此时出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——”太监顿了顿,“写这封信的人,已经死了。”
林晚雪手里的信纸飘落在地。
她盯着太监的脸,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念头:父亲尚在人世、太后保她性命、婚书、密钥、替身……所有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真相。
“是谁写的这封信?”她问。
太监没有回答。
顾明轩忽然开口:“是白鹤年。”
林晚雪一怔。
“那位告老还乡的御医。”顾明轩的目光落在信纸上,“他当年是太后的心腹,也是唯一知道郡主遗孤下落的人。这封信——”
他弯腰捡起信纸,看了一眼,脸色骤变。
“这是他的笔迹。”顾明轩抬头看着林晚雪,“白鹤年已经死了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
林晚雪脑中有什么东西“咔嚓”一声断了。
三个月前,父亲的信还在送来。三个月前,白鹤年还在写这封遗书。三个月前,有人开始布局,引她一步步走进这个漩涡。
“所以。”她声音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耳中,“白鹤年是被灭口的。”
院中又一阵死寂。
锦衣太监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被一阵马蹄声打断。马蹄声由远及近,在院门外戛然而止,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,有人大步闯了进来。
来人是荣亲王府的管事,满头大汗,手里捧着一道明黄卷轴。
“太后懿旨——”他高喊一声,所有人齐齐跪了下去。
林晚雪跪在地上,掌心抵着冰冷的青砖,那道懿旨的内容像钝刀一样一刀刀割在她心上——
“静安郡主遗孤林晚雪,即日起入宫,封为嘉宁郡主。择日与宁国公府嫡长子萧景晏完婚。”
她抬起头,看到管事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有得意,有算计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。
“林姑娘。”管事笑眯眯地看着她,“恭喜了。”
林晚雪没有说话。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半块玉佩,触手温润,却冷得刺骨。她终于明白,自己从来不是什么棋子——她是一把刀。
太后用这把刀,要砍向谁?
她抬起头,目光穿过跪伏的人群,落在院墙最高处。月华如练,照出一个人影。
那人站在墙头,衣袂翻飞,看不清面容,只一双眼睛在夜色中熠熠生辉。
那双眼睛,她见过。
在父亲的信里。
在十岁那年的雨夜。
在林府后院的密道中。
那个人影朝她微微颔首,然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。
林晚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猛地站起身,不顾众人的惊呼,朝院墙方向冲去。秋月在后头喊她,顾明轩的剑鞘拦住她的去路,她一把推开,翻身上墙。
墙外是漆黑的巷子,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地上躺着一样东西——
一枚玉佩。
与她手中的半块严丝合缝。
她捡起玉佩,翻过来,背面刻着一行字:“父——林砚之。”
林晚雪僵在原地。
她抬起头,巷子尽头,一个人影正缓缓走来。
那人穿着青灰长衫,身形清瘦,步伐沉稳。月光照在他脸上,露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——
那是她在无数个噩梦里、在父亲的信中、在铜镜的倒影里看到过的脸。
“父亲?”
她喃喃出声,声音像被风撕碎的纸屑。
那人停在十步之外,目光落在她脸上,唇角微微上扬。
“晚雪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温柔,“你长大了。”
林晚雪手里的玉佩“叮”一声落在地上。
她看着那个人,看着那张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,脑中嗡嗡作响。她想问:你不是死了吗?你为什么要假死?这些年你去了哪里?那封信是谁写的?
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一句:“为什么要骗我?”
林砚之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,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。
晚风卷过巷子,吹起他的衣角。林晚雪看到他腰间挂着一块令牌,上面赫然刻着“御前行走”四个字。
御前行走。
她忽然明白了什么。
“你是太后的人。”她退后一步,声音发颤,“你一直都在宫里。”
林砚之还是没有说话。
他朝她伸出手,掌心摊开,里面躺着一枚铜镜,镜背上刻着同样的字——
“宁国公府嫡长子萧景晏,聘静安郡主之女为妻。”
林晚雪盯着那枚铜镜,瞳孔微缩。
“这枚铜镜在我手中。”她抬起头,目光如刀,“你手里的,是假的。”
林砚之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慰,有苦涩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深意。
“你比你母亲聪明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。
林晚雪想追,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,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:“姑娘!顾大人晕过去了!”
她回头,看到顾明轩倒在院中,嘴角溢出一缕黑血。
中毒?
她瞳孔骤缩,看了一眼巷子尽头——林砚之的背影已经消失。
她咬住嘴唇,转身跳下墙,扑到顾明轩身边。他的脸色发青,嘴唇乌黑,显然是中了剧毒。
“传太医!”她厉声道,“封锁院子,所有人不得出入!”
现场乱成一团。锦衣太监尖声吩咐人去找太医,二房管事趁机溜走,被御林军一剑抵住。
林晚雪握着顾明轩的手,感受他脉搏越来越微弱,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恐慌。
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——“你的父亲,仍在人世。”
可为什么父亲要杀顾明轩?
不,不是父亲。
是那个站在墙头的人。
那个让她以为是自己父亲的人。
她猛地抬头,目光扫过院中所有人,最后落在锦衣太监脸上。
“那个站在墙头上的人是谁?”
锦衣太监脸色苍白:“什么墙头上的人?”
“别装糊涂!”她厉声道,“你刚才看到了!”
太监摇头,声音发颤:“老奴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林晚雪盯着他,心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明白了。
这不是太后布的局。
这是另一个人布的局。
那个人假扮她父亲,引她入宫,逼她完婚,杀了白鹤年,毒了顾明轩——所有这一切,都是为了一个目的。
让她成为那把刀。
一把砍向太后的刀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两枚玉佩,又看了一眼顾明轩发青的脸。
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,整齐划一,像军队开拔。火光冲天而起,将整座院子照得如同白昼。
有人高声喊道:“镇国公府三公子到——”
林晚雪浑身一震。
镇国公府三公子——萧景晏。
她猛然抬头,看到一人白衣如雪,从火光中走来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,可他的目光却如鹰隼一般锐利。他穿过人群,走到她面前,俯下身,握住她的手腕。
“跟我走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林晚雪看着他,又看了一眼顾明轩。
“他中毒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萧景晏的目光落在顾明轩脸上,瞳孔微缩,“是七毒散,半个时辰内没有解药,必死无疑。”
“你有解药?”
萧景晏摇了摇头。
“我没有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谁有。”
林晚雪咬牙:“谁?”
萧景晏低头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
“你父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