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替身?”
林晚雪盯着那褪色的朱砂字,指尖微微发颤。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,那容颜与记忆里母亲的模样重叠,竟无半分相似。
她从未问过,为何自己既不肖父,也不像母。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抬眸看向顾明轩,声音压得极低,“这印章被人动过手脚,定是你——”
“林姑娘。”顾明轩打断她,声音冷得像淬了冰,“密旨出宫时经三位学士验看,若有伪造,我顾家满门皆可斩。”
翠竹扑通跪倒,额头磕在青砖上:“姑娘饶命!奴婢也不知这铜镜里藏了什么,是太后娘娘临终前吩咐,说这镜子必须亲自交到您手上。”
林晚雪闭了闭眼,喉间涌上的腥甜被她生生咽下。
“铜镜密钥在何处?”顾明轩踏前半步,靴尖几乎抵住她裙摆,“交出密钥,本官可保你暂不入宫。”
秋月从廊柱后冲出来,死死护在林晚雪身前:“顾大人!姑娘连这镜子今日才见,哪来的密钥?您这是在逼她!”
“本官奉命行事。”顾明轩抬手,身后御林军齐刷刷按住刀柄。
林晚雪盯着他的眼睛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眼底却烧着灼人的火:“顾大人这么急,怕是怕这密钥落到别人手上,让你没法向主子交差吧?”
顾明轩脸色微变。
就是这一瞬的神色波动,让林晚雪心头雪亮——他果然知道密钥的事。或者说,他今日带兵围院,等的就是这面镜子里的秘密。
“我不知道什么密钥。”她将铜镜塞进袖中,“父亲留下的线索里,从未提过此物。”
“那便对不住了。”顾明轩一挥手,“搜!”
“谁敢!”
院门陡然被撞开,二房的王嬷嬷带着十几个仆妇冲进来,手里攥着个蓝布包袱。她一见林晚雪就扑上来,哭天喊地:“姑娘!您怎么这般糊涂!老爷留下的东西,您怎能拿去贿赂顾大人!”
林晚雪下意识后退。
王嬷嬷已经抖开包袱,里面滚出一封信,还有一枚刻着“顾”字的玉佩。
她瞳孔骤缩。
那玉佩她从未见过,可那封信——信纸泛黄,边角破损,正是父亲生前惯用的澄心堂纸。笔迹也是父亲的,写的是“宁国公府私通外戚,借兵权逼宫”十二个字。
“这是从姑娘房里搜出来的!”王嬷嬷举着信纸嚎啕,“老奴就说您为何日日往书房跑,原来是在找这个!您这是要害死咱们府上啊!”
顾明轩接过信纸,脸色沉了下去:“林姑娘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林晚雪看着那熟悉的笔迹,后背一阵发凉。那笔锋的走势,那收笔的弧度,确实出自父亲之手。可父亲临终前明明写过——他一生最恨的,便是宁国公府与宫中勾结,怎会留下这样的证据?
“这信是假的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笔迹可以仿,墨色可以旧,但父亲写字有个习惯——”
她伸手夺过信纸,手指按在“私”字最后一笔上:“他写‘私’字时,这一钩会向左偏半寸,因为早年右手中指受过伤,使不上力。”
烛光下,那钩笔直落下,纹丝不乱。
“王嬷嬷。”林晚雪转向她,“这信是谁给你的?”
王嬷嬷眼神躲闪:“是老奴在姑娘房里找到的——”
“我问你,是谁让你在这个时候,带着这封信冲进来的!”林晚雪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几分凄厉,“你方才进门就喊‘姑娘糊涂’,可你进门时连包袱都没打开,怎么就知道里面装的是父亲留给我的东西?!”
王嬷嬷脸色煞白。
院外忽然传来击掌声。
一个锦衣太监从月亮门后转出来,身后跟着四个小内侍。他生得面白无须,笑起来像只肥猫,朝顾明轩躬身一礼:“顾大人,皇后娘娘有旨——”
“不必了。”顾明轩将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,“本官自会押林晚雪入宫回话。”
“咱家传的是口谕。”锦衣太监笑着,眼睛却盯着林晚雪,“娘娘说,‘替身’二字既然露了,便不必留活口。顾大人若执意包庇,便是违抗懿旨。”
顾明轩的手按在刀柄上,指节发白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忽然伸手拔出髻上的银簪,抵在自己喉间:“都别动!”
“姑娘!”秋月失声尖叫。
“顾明轩,你听好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,“我父亲留下的铜镜里,锁着宁国公府二十年前的秘密。这秘密能让太后当年被废、先太子妃被囚、我母亲含恨而终——你们一个都脱不了干系!”
锦衣太监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你今日逼我,我便死在这里。”林晚雪手腕一翻,银簪刺入皮肉半寸,鲜血顺着颈侧滑落,“死人的秘密,就永远只是秘密。”
“你疯了!”顾明轩低吼。
“我没疯。”林晚雪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快意,“我不是林家血脉又如何?我这条命,本来就是捡来的。死在这里,倒也算对得住养我十六年的林府。”
锦衣太监眯起眼睛:“林姑娘,你可想清楚了。你若死了,你父亲留下的那些线索,可就真的断了。”
“你果然知道内情。”林晚雪盯着他,“你是谁的人?”
“咱家是谁的人不重要。”锦衣太监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,上面刻着凤凰衔珠的纹样,“重要的是——这面镜子里,藏着先太子妃留下的血书。那血书里的内容,足以让皇后娘娘寝食难安。”
林晚雪的呼吸急促起来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信上那句:“你母亲留给你一面镜子,镜子里有她一生的秘密。”
不是“你母亲留给你的”,而是“你母亲留给你的”——那个“你”,指的就是她!
“钥匙呢?”锦衣太监往前走了两步,“林姑娘,你父亲把钥匙藏在哪了?”
林晚雪攥紧铜镜,指尖发白。
她不知道什么钥匙。父亲从没提过。可看这两个人的反应,那钥匙一定存在,而且就在她身边某处。
秋月忽然拉了拉她的衣袖,低声说:“姑娘,那镜子的底座……昨儿晚上我帮您擦铜镜时,发现底座有个凹槽,像是可以撬开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动。
她翻转铜镜,果然看见底座背面有个指甲盖大小的凹槽,边缘打磨得极光滑,一看就是专门留出来的。
可凹槽里空无一物。
“钥匙早就被人拿走了。”锦衣太监笑得意味深长,“姑娘猜猜,是谁能近你的身,又知道这铜镜的秘密?”
林晚雪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。
秋月?不可能。翠竹?她今天才送来铜镜。王嬷嬷?她方才还在诬陷自己。
不对。
她忽然想起一个人——陈叔。
父亲的老仆,每天都会来院子里清扫。昨天她出门时,还看见他在廊下擦花瓶,手里攥着个什么东西。
“陈叔呢?”她问。
王嬷嬷脸色变了:“陈叔他……他今早告假回乡了,说是老家有急事。”
“多久走的?”
“天不亮就出城了。”
林晚雪的心沉了下去。
父亲留下的最后线索,被一个跟了他三十年的老仆,带走了。
“看来姑娘也不知道钥匙的去向。”锦衣太监叹了口气,挥了挥手,“那就只好请姑娘随咱家入宫了,让娘娘亲自问话。”
顾明轩忽然横跨一步,挡在林晚雪身前:“她不能走。”
锦衣太监挑眉:“顾大人这是要抗旨?”
“密旨上写的是‘替身’二字,可没说如何处置。”顾明轩声音平静,“她若入宫,皇后娘娘若要灭口,本官担不起这个责任。”
“那顾大人想如何?”
“关入内务府牢房,由顾家派人看守,待查明铜镜秘密后再行处置。”顾明轩从腰间解下令牌,“本官愿用身家性命担保,她不会逃。”
锦衣太监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也好。内务府牢房是皇后娘娘的地盘,顾大人既然要保,那便保着吧。”
他转身要走,忽然又回过头来,压低声音说了句:“顾大人,咱家好心提醒您一句——这姑娘的身世,可比您想的要复杂得多。她若真是‘那个人’的女儿,您今日保了她,明日便是死罪。”
顾明轩没有回答。
锦衣太监笑了笑,带着小内侍消失在月亮门外。
林晚雪松开银簪,秋月立刻扑上来用帕子按住她脖子上的伤口。她看着顾明轩的背影,忽然觉得这个人没那么简单。
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顾明轩转过身,目光复杂:“我不是帮你。我是帮宁国公府。”
“我若死了,那铜镜的秘密就永远没人知道。宁国公府二十年前的冤案,也就永远翻不了案。”他顿了顿,“而我祖父临死前,最后一句话是——‘找到她’。”
“她是指谁?”
“先太子妃的女儿。”顾明轩盯着她的眼睛,“皇后当年说她体弱夭折了,可太后临死前却告诉我祖父,那孩子还活着,而且就在京城。”
林晚雪的呼吸凝固了。
“你母亲是先太子妃?”顾明轩问得很轻,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林晚雪想起静安郡主苍白的脸、枯瘦的手,还有她临终前留下的那句话:“你本不该生在林家。”
她当时以为母亲是说她命苦,现在才明白——她真的不该生在林家。因为林家,只是看守她的牢笼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,陌生而空洞,“我不知道自己是谁。”
顾明轩沉默很久,然后说了一句话。
“钥匙的事,我会派人查。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——这段时间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”
他转身离开,御林军跟着撤出院外,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秋月扶住林晚雪摇摇欲坠的身子,哭道:“姑娘,咱们现在怎么办?”
林晚雪攥紧铜镜,指甲嵌入掌心。
父亲的秘密、母亲的身世、铜镜里的血书、被陈叔带走的钥匙——这一切都像一张网,把她越缠越紧。而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在网收拢之前,找到破局的办法。
“去库房。”她说,“父亲的东西虽然被烧了,但装东西的箱子还在。那些箱子在送到库房之前,都经过陈叔的手——他一定留下了什么。”
秋月擦干眼泪,扶着她往库房走。
夜色渐浓,长廊上的灯笼次第亮起,投下摇曳的橘光。林晚雪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她猛地回头。
廊柱后面,一道黑影一闪而过,快得像是错觉。
林晚雪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下意识摸向袖中的铜镜,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时,忽然听到“叮”的一声轻响——那是金属敲击铜器的声音,极细,极轻,像是从镜子里传来的。
她低头去看。
月光下,铜镜的底座凹槽里,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青铜钥匙,通体泛着幽幽的绿光。
秋月也看见了,惊呼出声:“这……这是从哪来的?!”
林晚雪抬头四顾。
夜色深沉,廊下空无一人。
她猛地攥紧钥匙,钥匙的齿痕在她掌心印下深深的印记——那齿痕的形状,她太熟悉了。
那是父亲书房里那把紫檀木椅的扶手花纹。
原来,父亲早就把钥匙留给她了。
只是她一直没发现。
身后,那个脚步声又响了起来,比方才更近了些。
林晚雪没有回头。
她拉着秋月,快步走进库房,反手关上门。门闩落下的瞬间,她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,像风穿过廊檐,又像某个熟悉的声音在说——
“找到你了。”
她浑身一颤,手指僵在门闩上。
可等她再仔细听时,那声音已经消失了,只剩下夜风呜咽,吹得窗棂砰砰作响。
秋月点燃烛火,火光映在她的脸上,照出她惨白的脸色。
“姑娘,外面……是不是有人?”
林晚雪没有说话。
她打开掌心,看着那枚泛着绿光的铜钥匙,忽然想起父亲生前常说的那句话——
“这世上,最危险的不是明处的敌人,而是暗处的故人。”
暗处的故人。
是谁?
那个偷走镜中秘密的人,那个在她最危险时送来钥匙的人,那个在廊柱后面看着她的人——到底是谁?
她不知道。
可她隐隐觉得,答案很快就会揭晓。
而那个答案,可能比死更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