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氏接旨——”
顾明轩展开明黄卷轴,声音沉如寒铁。院中众人齐齐跪倒,唯有林晚雪脊背笔直,双眸死死盯着那卷圣旨上的朱砂印章。
翠竹跪在她身侧,浑身抖如筛糠。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内侍此刻面如土色,额角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青砖上洇出暗色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宁国公府林氏晚雪,私通外戚,图谋不轨,着即押入宫中,交慎刑司审问。钦此。”
私通外戚。
林晚雪指尖掐进掌心,疼痛让她思绪骤然清明。这道旨意来得太巧——恰在她逼出内鬼、即将触及真相的节骨眼上。若说无人通风报信,她绝不信。
“林姑娘,”顾明轩收起圣旨,目光复杂,“请吧。”
“且慢。”
林晚雪缓缓起身,裙摆拂过地面,带起一阵细碎声响。她转向翠竹,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:“翠竹姑姑方才说,是奉太后之命前来送铜镜。敢问姑姑,太后如今何在?”
翠竹嘴唇哆嗦:“太后……太后凤体违和,在慈宁宫休养。”
“休养?”林晚雪轻笑,“太后若真在宫中,圣旨为何是从宫外送来?顾大人方才进院时,分明带的是御林军,而非宫中内侍。”
顾明轩脸色微变。
林晚雪步步逼近:“私通外戚——这罪名扣得可真准。敢问顾大人,我这‘外戚’,通的是哪门子亲戚?”
“这……”顾明轩语塞。
翠竹突然抬头,声音尖厉:“林晚雪!你少狡辩!先太子妃是你生母,你父亲林砚之至今下落不明,分明是勾结外党、图谋复辟!”
话音未落,院墙外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。
林晚雪心头一震。那声音——像极了父亲。
可她来不及细想,因为翠竹已从袖中掏出一物,高高举起:“这是你父亲与荣亲王往来的书信,人证物证俱在,你还想抵赖?!”
书信。
林晚雪瞳仁骤缩。那纸泛黄的信笺上,字迹确实与父亲一般无二。可她分明记得,父亲写信时有个习惯——每写到“臣”字,最后一笔总要微微上挑,这是旁人模仿不来的。
她眯起眼,仔细看去。
那信上的“臣”字,笔锋平直,毫无上挑痕迹。
假货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转身面向顾明轩,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:“顾大人可愿细看这封信?”
顾明轩接过信纸,眉头微拧。
“大人请看,‘臣’字最后一笔,”林晚雪指着信纸,“家父写字,向来有此习惯。这封信若是伪造,笔迹可仿,习惯难学。”
翠竹脸色煞白: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
“我胡说?”林晚雪冷笑,“那请姑姑说说,这封信是何人何时所写?信中提及的‘荣亲王密会’,说的是哪年哪月哪日?地点又在何处?”
翠竹被问得哑口无言。
顾明轩反复端详信纸,神色渐渐凝重。他转头看向翠竹:“姑姑可敢对质?”
“奴婢……”翠竹后退一步,突然跪倒在地,“顾大人明鉴!奴婢是奉太后之命行事!这封信……这封信是太后交给奴婢的!”
“太后?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。如果真是太后授意,那这局棋的棋手,远比她想象的要高。可太后为何要陷害自己?她与先太子妃的关系,莫非另有隐情?
正思忖间,院墙上传来一声轻响。
一块石子落在青砖上,滚动几下,停在她脚边。
林晚雪低头看去——石子裹着一张纸条,字迹潦草,却分明是父亲的手笔:
“铜镜有夹层,速开。”
她心念电转,几乎是本能地握住袖中的铜镜。那面镜子是翠竹方才带来的,说是太后赐物。她一直觉得蹊跷,此刻才恍然——铜镜里的秘密,才是破局关键。
“顾大人,”林晚雪举起铜镜,“这面镜子,是太后亲赐之物。方才翠竹姑姑说,是奉太后之命送来。若真是太后所赐,为何要在此刻送来?”
顾明轩接过铜镜,仔细端详。
镜面光滑如水,映出他凝重的面容。他翻转铜镜,敲了敲镜背,发出空洞的回音。
“空心?”他挑眉。
林晚雪上前一步:“大人可否借匕首一用?”
顾明轩略一迟疑,从腰间抽出短刃,递了过去。
林晚雪接过匕首,深吸一口气,刀尖对准镜背的缝隙,轻轻一撬——
“咔哒。”
铜镜背板应声而开,露出夹层里一张泛黄的薄绢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在那张绢帛上。
林晚雪伸手取出薄绢,展开一看,瞳孔骤缩。
那是半张血书。字迹模糊,却依稀可辨:
“太子妃静安,实为替身。真身早在二十年前,已被囚于冷宫。今以血书为证,望有缘人救之出苦海。”
署名:白鹤年。
白鹤年。
那个告老还乡的御医。那个持有先太子妃血书的神秘老者。
林晚雪脑子嗡地一声炸开。替身?静安郡主是替身?那她的生母——那个被囚二十年的先太子妃——才是真正的静安郡主?
不,不。
她稳住心神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这血书若是真,那她生母还活着?被囚在冷宫二十年?可太后为何要设这个局?为何要用铜镜送来血书?
“这是……”顾明轩接过血书,脸色骤变,“白鹤年的笔迹!我认得!他曾在太医院任职,笔迹独特,旁人是仿不来的!”
翠竹瘫坐在地,喃喃自语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太后明明说……”
“太后说什么?”林晚雪厉声追问。
翠竹猛地抬头,眼中满是绝望:“太后说……林晚雪必须死。她活着,对谁都没好处。”
话音未落,院门被一脚踹开。
一名内侍冲进来,跪倒在顾明轩面前:“顾大人!宫中有变!太后懿旨——”
他高举一卷明黄绢帛,声音尖细:“太后有令,林晚雪即刻入宫,不得延误!”
顾明轩皱眉:“太后方才不是才送来……”
“这是第二道懿旨!”内侍打断他,“太后说,若顾大人抗旨不遵,便以谋逆论处!”
谋逆。
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,砸在林晚雪心上。太后这是铁了心要置她于死地。可她越是如此,越说明那血书上的内容是真的——她生母还活着,被囚在冷宫,而太后,才是那个幕后主使。
“林姑娘……”顾明轩看向她,眼中满是为难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缓缓跪下:“臣女接旨。”
她接过懿旨,指尖触到明黄绢帛的瞬间,忽然察觉异样——那绢帛上的朱砂印章,正在一点点褪色。
她心头一跳,低头细看。
朱砂渐渐淡去,露出下面隐藏的字迹。那是用特殊药水写成的暗文,只在朱砂褪色时才显现:
“替身。”
两个字,如惊雷炸响。
林晚雪猛地抬头,看向顾明轩。顾明轩也看见了那两个字,脸色倏地苍白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太后的笔迹。”
替身。
静安郡主是替身。那她林晚雪呢?她究竟是谁的女儿?是先太子妃的,还是静安郡主的?或者——她根本就是另一个人的替身?
翠竹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笑声:“哈哈哈……林晚雪,你以为你是谁?你不过是个替身!你那所谓的生母,先太子妃,早就死了!死在你父亲手里!”
林晚雪浑身冰凉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说,”翠竹站起身来,眼中满是疯狂,“你父亲林砚之,亲手杀了先太子妃!因为她要说出真相——你是静安郡主与荣亲王的女儿!是孽种!”
轰——
脑子一片空白。
荣亲王。
那个表面闲散、实则深不可测的皇叔。那个她一直以为只是权谋棋手的男人。竟是她的生父?
“不信?”翠竹冷笑,“你可以问顾大人。当年荣亲王与静安郡主私通,生下了你。太后为了掩盖丑闻,才让先太子妃顶替静安郡主,被囚冷宫二十年。而你父亲林砚之,为了保住你的命,杀了先太子妃灭口——因为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。”
林晚雪后退一步,撞在院墙上。
墙上青砖冰冷刺骨,一如她此刻的心。
父亲杀了先太子妃。荣亲王是她的生父。静安郡主是替身。她被囚冷宫二十年,只为掩盖一桩丑闻。
而太后——那个她一直以为公正贤明的女人——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。
“所以,”她声音沙哑,“太后要杀我,是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?”
“不,”翠竹摇头,“是因为你活着,就会有人追查先太子妃的下落。而先太子妃,已经被你父亲杀了。这桩丑闻,绝不能见光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睛。
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——父亲临终前的眼神,母亲遗物里的线索,白鹤年血书上的字迹,太后送来的铜镜……
一切的一切,都在这一刻串联起来。
她深吸一口气,睁开眼,看向顾明轩:“顾大人,你信吗?”
顾明轩沉默良久,缓缓摇头:“我信证据。”
“证据?”林晚雪抬起手中的血书,“这不就是证据?”
“这是白鹤年的笔迹,可白鹤年已经死了。”顾明轩声音低沉,“死无对证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:“他死了?”
“昨夜,被人发现死在城郊的破庙里。一刀毙命,凶手不明。”
白鹤年死了。
最后一个知情人,死了。
林晚雪攥紧血书,指节泛白。她忽然明白——这一切都是局。太后用铜镜送来血书,逼她自乱阵脚;又让翠竹道出真相,逼她承认身世;最后用谋逆罪名,置她于死地。
而白鹤年,就是那个被灭口的棋子。
“林姑娘,”顾明轩叹息,“跟我走吧。太后要见你。”
林晚雪抬起头,看向院墙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远处,皇宫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。那座朱红宫墙里,藏着多少秘密,多少鲜血,多少冤魂。
她忽然笑了。
“好,我跟你走。”
她转身,看向翠竹:“姑姑,你回去告诉太后——她的局,我接了。可这局棋,还没下完。”
翠竹脸色惨白:“你……”
“替我转告她,”林晚雪一步步走向院门,“替身也好,孽种也罢。我林晚雪活着,就是为了揭开真相。她杀得了白鹤年,杀得了先太子妃,可她杀不了这世上的公道。”
院门外,御林军列队而立,刀枪在日光下闪着寒光。
林晚雪踏出院门,裙摆拂过门槛,带起一阵细碎声响。
身后,顾明轩忽然开口:“林姑娘——”
她停步。
“那个替身二字……是太后留下的暗语。她若想杀你,不会用这种方式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震,回头看去。
顾明轩站在院中,神色复杂:“太后让你进宫,或许不是为了杀你。”
“那是为了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,”顾明轩摇头,“可我知道一件事——太后若真想灭口,不会用铜镜送血书。她是在帮你。”
帮她?
林晚雪怔住。太后在帮她?那个设局陷害她、逼她入宫的女人,在帮她?
她低头看向手中的铜镜。镜面模糊,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铜镜有夹层。夹层里是血书。血书揭露了替身真相。
而替身二字,是太后留下的。
太后知道她会打开铜镜。太后知道她会发现血书。太后知道她会问出真相。
太后——在帮她把所有棋子都摆上棋盘。
“走吧。”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向宫道。
远处,皇宫的朱门缓缓打开,像一张巨兽的嘴,吞噬着所有踏入的人。
她不知道太后为何要帮她。她不知道这局棋下到最后,会是谁胜谁负。
可她唯一知道的是——她必须活着。
活着,才能找到真相。
活着,才能救出那个被囚二十年的女人。
活着,才能让父亲的血,不白流。
宫道尽头,一道身影静静伫立。
是萧景晏。
他裹着一件玄色大氅,面容憔悴,眼底却闪着灼灼的光。
“我等你很久了。”他说。
林晚雪心头一酸,泪水几乎夺眶而出。
“景晏……”
“别怕,”他握住她的手,掌心滚烫,“我陪你进宫。”
“可你……”
“我是镇国公人选,”他打断她,“太后还不敢动我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,忽然觉得这二十年的苦,都值了。
两人并肩走进宫门。
身后,院墙上的影子渐渐拉长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,握住了整座京城。
而那张褪色的朱砂印章,在日光下渐渐隐去,只留下两个字:
替身。
(章末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