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秋月,掌灯。”
林晚雪的指尖碾过信纸边缘,那道浅浅的刻痕在烛火下若隐若现。父亲惯用左手写字,每封书信落笔前,总会在纸角留下指甲的轻划——这是只有她知道的秘密。
烛芯爆出一朵灯花,噼啪作响。
秋月端着烛台走近,目光落在信纸上,欲言又止。她服侍小姐三年,深知那双眼眸里的锋芒意味着什么。上次见到这种神色,还是在宁国公府设局逼退三房姨娘时。
“把门闩上。”林晚雪将信纸折好,塞进袖中,“今夜会有客人。”
“是。”秋月没有多问,转身落闩。
窗外月色清冷,庭院里一片死寂。林晚雪坐在案前,手指轻抚着腕间的玉镯——那是母亲遗物,内壁刻着“静安”二字。她始终想不通,一个告老还乡的御医,为何会持有先太子妃的血书。
而父亲的信,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辰送到她手上。
更深夜重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,由远及近,带着某种刻意的沉稳。林晚雪抬眸,示意秋月退至屏风后。她指尖摸到袖中的匕首,那是萧景晏临行前塞给她的,刀柄上刻着他亲手题写的“心”字。
门被叩响,三长两短。
“小姐。”门外传来老仆陈叔的声音,“宫里来人,说有要事相商。”
林晚雪起身,并未急着开门,而是缓缓开口:“陈叔,您跟了我父亲多少年?”
门外沉默片刻,声音带了几分迟疑:“老奴服侍老爷十五年。”
“那您该知道,”林晚雪走到门边,隔着门板冷笑,“父亲每次来信,都会在信封背面粘一粒米。”
门外再无声音。
林晚雪猛地拉开门,月光下,陈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闪过一瞬慌乱。他手里捏着的那封信,正是方才“送到”她手上的那封。
“小姐明鉴,老奴、老奴是被逼的——”
“被谁逼的?”林晚雪声音平静,握紧的指尖却泛白,“好好说,我不罚你。”
陈叔扑通跪倒,浑身颤抖:“是、是宫里的翠竹姑姑,她让老奴把这封信送到您手上,说若是办成了,就给老奴的儿子在御林军里谋个差事。”
翠竹。
太后身边的大宫女。
林晚雪脑中飞快闪过那面铜镜——翠竹亲自送到她手上的铜镜。那是母亲生前用过的妆奁之物,可母亲明明是静安郡主,为何会有先太子妃的遗物?
除非——
“陈叔,翠竹可还说了别的?”
“她说、说等您看完信,让老奴去宁安巷口回话。”
宁安巷口。那是城中废井集中的地方,夜里无人经过,最适合暗处接头。
林晚雪垂眸,看着跪在地上的老仆。他是父亲留下的老人,跟了林家十五年,却在最关键的时候被人收买。她想恨,却恨不起来。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,每个人都有不得不低头的理由。
“起来吧。”她转身回屋,“秋月,拿纸笔来。”
秋月从屏风后走出,递上笔墨。林晚雪提笔,在信纸背面写下几行字,折好交给陈叔:“你去回话,就说我已经信了。”
陈叔愣住:“小姐不怕老奴——”
“你要害我,方才那封信就不会是假的。”林晚雪抬眸,“父亲的信是真的,你在信封上动了手脚,所以米粒才没粘住。陈叔,你只是被逼无奈,不是真心想害我。”
陈叔眼圈一红,重重磕了三个响头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秋月关上门,压低了声音:“小姐,您真的信他?”
“不信。”林晚雪吹灭蜡烛,借着月色走到窗边,“但他会替我传话。”
“传什么话?”
“告诉那幕后之人,我已经上钩了。”
月光透过窗棂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秋月看着自家小姐,心头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心疼。才十七岁的姑娘,却要在这深宅大院中步步为营,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“小姐,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?”
林晚雪从袖中抽出信纸,借着月光展开。信上只有八个字——“父亲尚在,勿信宫中。”
这八个字,足以让她推翻先前所有的推断。
父亲没死。
那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,是替身。
而那句“勿信宫中”,显然是指皇后。可她刚通过翠竹拿到铜镜,那铜镜明明是母亲之物——
等等。
林晚雪脑中灵光一闪,猛地抓住秋月的手:“翠竹,她是什么时候到太后身边的?”
“听说有十几年了。”
“她可曾出过差错?”
“从未。”秋月想了想,“宫中都说,翠竹姑姑是太后最信任的人。”
太后最信任的人,却在这时候送来母亲遗物,又让人传信说“父亲尚在”。这看似是帮她,实则是在引她入局。可若是想害她,直接把她身世揭穿即可,何必费这番周折?
除非——
翠竹真正想对付的,不是她。
是皇后。
林晚雪闭上眼,脑中飞快梳理着这条线索:皇后软禁先太子妃,那是二十年前的事。太后临终前留下遗信,真相直指皇后。可太后已死,遗信下落不明,唯一知道真相的御医白鹤年告老还乡,下落成谜。
而她,林晚雪,是先太子妃唯一的女儿。
那封遗信要找的,是她。
“小姐,有火光!”秋月突然惊呼。
林晚雪睁眼,就见院墙外火光冲天,隐隐传来马蹄声和兵甲的碰撞声。她心头一紧,快步走到门口,就见陈叔跌跌撞撞跑回来,满脸是血。
“小姐,快、快走——宫里来人了,说您私通外敌,要、要拿您问罪!”
私通外敌?
林晚雪脑中飞速运转。这罪名扣得太大,分明是要置她于死地。可她今日刚收到那封信,宫里就派人来拿人,时间未免卡得太准。
除非——
那封信本身就是陷阱。
“秋月,把东西收拾了,跟我走。”
林晚雪转身进屋,从暗格里取出一个包袱,里面装着母亲留下的玉镯和那面铜镜。她拔下头上的银簪,轻轻一拧,簪尾弹出暗格,里面藏着一张泛黄的纸——那是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,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。
白鹤年。
御医白鹤年。
她一直以为父亲让她去找白鹤年,是为了问清楚母亲的身世。可现在看来,白鹤年手中握着的,恐怕不止是先太子妃的血书。
“小姐,走不了了——”秋月声音发颤,“外面全是人,把院子团团围住了。”
林晚雪走到窗边,透过缝隙看到院外站满了御林军,为首之人骑在马上,正是太后侄孙顾明轩。他身穿铠甲,腰间配刀,脸色阴沉如水。
这是要抓她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推开大门,迎着火光走出去。
“顾公子深夜来访,不知有何贵干?”
顾明轩翻身下马,目光在她身上扫过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。他抬手,身后的御林军立刻四散开来,将整个院子围得密不透风。
“林姑娘,有人密报,说你在院中私藏违禁之物,还与宫外逆党有勾结。”他的声音很冷,“本官奉命搜查,还请姑娘配合。”
“搜我的院子?”
“是。”
“可有圣旨?”
顾明轩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:“皇后娘娘的懿旨。”
林晚雪笑了:“皇后娘娘的懿旨,为何管到我一个平民百姓头上?我既非后宫嫔妃,也非命妇贵女,皇后娘娘的手,伸得未免太长了些。”
顾明轩脸色微变,却没有反驳。他当然知道这道懿旨不合规矩,可皇后既然敢下这道旨,就说明她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。
“林姑娘,识时务者为俊杰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交出东西,本官可以帮你求情。”
“求情?”
林晚雪冷笑,从袖中抽出那封信,当着所有人的面展开:“顾公子说的,可是这封信?”
火光映在信纸上,那八个字清晰可见。顾明轩脸色大变,他没想到林晚雪会如此干脆地亮出这封信,更没想到这封信的内容竟直指宫中。
“你——”
“这信里写的是什么,顾公子可要看清楚了。”林晚雪将信纸递到他面前,“‘父亲尚在,勿信宫中’。这八个字,若让皇上知道,会作何感想?”
顾明轩瞳孔骤缩。
他当然知道这八个字意味着什么。林晚雪的父亲林砚之,当年在朝中身居要职,因为一桩大案牵连致死。如今有人告诉林晚雪,她父亲没死,还让她不要相信宫中——这是在暗示,当年那桩大案,是有人在陷害林家。
而这桩大案,背后牵扯的人——
“林姑娘,这封信从哪里来的?”顾明轩声音发紧。
“翠竹姑姑让人送来的。”林晚雪一字一句,“就是太后身边的那位翠竹。”
顾明轩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下意识握紧刀柄,目光在夜色中闪烁。林晚雪看着他的反应,心头渐渐明朗。原来翠竹的身份,远不止太后身边宫女这么简单。她能在宫中待十几年而不倒,靠的恐怕不只是太后的信任。
“顾公子,我有个提议。”林晚雪压低声音,“你放我一条生路,我把这封信交给你。”
“你——”顾明轩愣住,“你知道这封信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当然知道。”林晚雪冷笑,“这封信一旦传出去,皇后娘娘还有心思管我这个平民百姓吗?”
顾明轩沉默了。
他当然明白林晚雪的意思。这封信直指宫中,若是传到皇上耳朵里,皇后就算再大的权势,也得先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干净。到时候林晚雪这个“私通外敌”的罪名,自然也就不了了之。
“你就不怕我拿了信,照样抓你?”
“你不会。”林晚雪看着他,“你是太后侄孙,不是皇后亲信。”
顾明轩瞳孔微缩,半晌,他叹了口气:“林姑娘果然聪明。”
他抬手,示意御林军退后:“今日之事,我权当没发生过。那封信——”
“给你。”林晚雪将信纸递给他,“不过还请顾公子记住,这封信,是在下被人陷害,特意呈给你查验的。”
顾明轩接过信纸,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林姑娘放心,本官知道该怎么说。”
他翻身上马,带着御林军离去。院子里的火光渐渐熄灭,留下一地狼藉。
秋月瘫坐在地上,浑身发抖:“小姐,您、您就这么把信给他了?”
“那封信本来就是假的。”
“假、假的?”
“我写的。”林晚雪轻声道,“字迹仿的是父亲,墨色做旧,纸也是特意选的。”
秋月瞪大眼睛:“那那八个字——”
“是我猜的。”林晚雪看向远方,“父亲如果真的没死,他一定会让我不要相信宫里的人。如果这话是真的,那封信就值千金。如果是假的,反正我要抓的人已经抓到了。”
“抓到了?”
“陈叔。”
秋月愣住,半晌才反应过来:“小姐您是说,陈叔他在演戏?”
“他是在演戏,但不是演给我看的。”林晚雪转身回屋,“他是演给翠竹看的。他故意让翠竹的人看到他被抓,又故意在我面前演一出苦肉计,就是为了让翠竹以为,我已经落入了她的圈套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翠竹很快就会知道,我已经把信交给了顾明轩。”林晚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她会以为我是在借刀杀人,实际上——”
她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另一封信:“我真正要送出去的,是这封。”
秋月接过信,只见上面写着一行字:“白鹤年,江宁府梧桐巷,三日后寅时。”
“小姐,您要去找白御医?”
“不是我。”林晚雪摇头,“是萧景晏。”
夜风吹过,院子里最后一点火星也灭了。
远处传来更鼓声,已过了三更。
林晚雪站在窗前,看着天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。这一夜,她赌上了所有,赢了,就能揭开身世之谜,输了,就是万劫不复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,在那些权贵们精心编织的阴谋中,她唯一能做的,就是比他们走得更快一步。
脚步声再次响起。
林晚雪转身,就见陈叔捧着一封信走进来,脸上再无方才的慌乱:“小姐,翠竹姑姑回信了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她说,让您三日后去宁安巷口,有人等您。”
林晚雪接过信,指尖轻轻摩挲着信封上的墨迹。这封信和先前那封一模一样,只是信封背面,粘着一粒米。
她笑了。
原来这世上,真的有人比她更早知道父亲的下落。
“秋月,备车。”
“小姐,天还没亮——”
“就是要趁天黑。”
林晚雪披上斗篷,将玉镯戴在腕间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这个住了三年的院子。灯还亮着,却再也不是她的家了。
身后,夜色正浓。
前方,黎明将启。
而她,注定要在黑暗中独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