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锁坠地,沉闷的声响如钝器砸在骨头上,在狭小的囚室中回荡。
林晚雪指尖深深掐进掌心,目光掠过榻上那陌生女子——面若桃花,呼吸绵长,一脸安详的睡容。她脊背绷紧,呼吸凝滞。门扇被推开,一道修长的身影逆光而立,锦衣玉带,面上带着三分慵懒笑意。
荣亲王。
他缓步踱入,随手掩上门,目光扫过林晚雪紧绷的脊背,轻笑道:“林姑娘果然好胆色,孤还以为要等上三日。”
林晚雪后退半步,侧身挡在榻前。那陌生女子昏睡如故,毫无知觉。
“王爷设下这出戏,是想看什么?”她声音平稳,只有自己知道尾音在发颤,“囚禁的是假人,递信的是暗桩,引我来此,不过是为了试探。”
荣亲王抚掌,眼中掠过一抹赞许:“聪慧。可惜,聪明人往往活不长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,随意抛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既然你已猜到,不妨再看看这个。”
林晚雪盯着那绢帛,心头警铃大作。手指抬起时,竟有些微微颤抖。展开绢帛,墨迹犹新,字迹清隽温婉,正是母亲笔体——上书“晚雪亲启”四字。
她瞳孔一缩。
这字迹,与那封匿名信一模一样。可那封信是威胁,这封信,却像是——
“打开看看。”荣亲王的声音在身后响起,带着玩味。
林晚雪咬紧下唇,指尖挑开封缄。绢帛内里只有一行字:“婚书已定,腊月初八,宁国公府萧景晏为正室。母字。”
她整个人如坠冰窖。
“不可能。”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嘶哑得不像自己,“母亲已被囚二十年,她怎会知道萧景晏?怎会知道婚事?”
荣亲王悠然落座,端起茶盏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叶。
“你以为你母亲是被谁囚禁的?”
窗外传来夜鸟凄厉的啼叫,划破寂静。
林晚雪脑中电光石火,那些片段疯狂地拼接——匿名信上的暗记,母亲失踪多年的笔迹,荣亲王与太后的密谋,还有那句“最信任之人”。
她死死盯着荣亲王:“你和我母亲——”
“盟友。”荣亲王打断她,“或者说,二十年前的盟友。”
他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林晚雪脸上,带着一丝怜悯:“你母亲当年被迫隐姓埋名,不是被囚,而是——自囚。为了保你,也为了保她自己。”
林晚雪身形一晃,扶住桌沿才稳住。
“可皇后分明软禁了她——”
“皇后以为她软禁了。”荣亲王轻笑,“你母亲何等聪慧,怎会坐以待毙?那囚室里的,从来就是个替身。真正的她,这些年一直在暗处布局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冷了几分:“包括你与萧景晏的婚约,也是她一手促成。”
林晚雪脑中轰然炸响。
那些巧合,那些偶然——她在宁国公府的际遇,与萧景晏的相遇相知,竟全是母亲的手笔?
“为什么?”她听到自己的声音,空洞而遥远。
“因为萧家手里的东西,是你母亲翻案的关键。”荣亲王起身,走到窗前,“先帝废后之事,牵连甚广。那份遗诏,藏在宁国公府深处,只有萧景晏能拿到。”
他回头,目光锐利如刀:“所以,你必须嫁给他。不是为了情,而是为了夺那份遗诏。”
林晚雪后背渗出冷汗。
这一切,从一开始就是算计。母亲,荣亲王,太后,甚至萧景晏——每个人都在利用她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棋局。
“那份婚书,是母亲亲手写的?”她攥紧绢帛,指节泛白。
荣亲王点头:“字迹你可以验,绝无作伪。”
“那她为何不亲自来见我?”
“因为她还不能露面。”荣亲王叹道,“皇后势力盘根错节,一旦她现身,便是万劫不复。只有等遗诏到手,她才能堂堂正正地走出暗处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睛。
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温柔的面容,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——她记得母亲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写字,记得母亲在灯下细细缝补衣衫,记得母亲临别时泪眼婆娑。
可那些温柔,竟全是算计的前奏?
“你想要遗诏做什么?”她睁开眼,目光冷下来,“翻案,还是夺权?”
荣亲王眸色一沉:“二者皆有。”
“那母亲呢?她翻案之后,打算如何处置我?”
荣亲王沉默片刻,声音低沉:“你母亲说过,待事成之后,你若愿意,便让你远离京城,过寻常日子。”
寻常日子。
林晚雪几乎想笑。她被卷入这场深渊二十年,到头来,母亲给她的安排,竟是“远离京城,过寻常日子”?
“那萧景晏呢?”她问,“他可知道这一切?”
荣亲王摇头:“他不知。你母亲特意叮嘱,不能让他知晓。他若知道,便不会娶你。”
林晚雪心头钝痛。
原来,连萧景晏的深情,也是被算计的一环。母亲算准了他会爱上她,算准了他会不顾一切娶她,算准了这桩婚事会成为一枚棋子。
“王爷今日告诉我这些,不怕我走漏风声?”
荣亲王笑了一声:“你不会。因为你母亲还在我手里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:“你说过她没被囚禁——”
“我说她自囚,没说她不依赖我。”荣亲王淡淡道,“你母亲这二十年,全靠我暗中接济。若没有我,她早就死了。她的命,在我手里握着。”
他走到林晚雪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所以,你只有两条路。一,乖乖嫁给萧景晏,拿到遗诏,换你母亲平安。二,拒绝婚事,你母亲死于非命,你也被皇后灭口。”
林晚雪指甲掐进掌心,鲜血渗出。
她抬头,目光冷冽:“我选第三条。”
荣亲王挑眉:“哦?”
“我嫁。”林晚雪一字一顿,“但我不会为了你,也不会为了母亲。我为自己。”
她拿起那卷婚书,仔细叠好,收入袖中:“腊月初八,我会风光大嫁。但婚书上的字,我会亲自拿去问萧景晏,问他是否愿意与我共谋。”
荣亲王眼中闪过一抹诧异,随即化作玩味:“你以为萧景晏会帮你?”
“他若真心待我,便会。”林晚雪转身,走向门口,“若他不肯,我便自己想办法。你只需记住,我母亲若有事,我会让你失去一切。”
她推开门,夜风灌入,吹得裙袂翻飞。
身后,荣亲王的声音传来,带着几分赞叹:“不愧是她的女儿。”
林晚雪没有回头。
她穿过长廊,绕过假山,回到自己院中。秋月正在门口张望,见她回来,松了口气,又见她面色苍白,忙上前扶住。
“姑娘,您这是——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雪摆摆手,走进屋内,关上门。
她靠在门板上,整个人虚脱一般滑下去。
母亲还活着。母亲一直在利用她。母亲给她安排了婚事,安排了她的人生。而萧景晏,那个她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人,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。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婚书,目光落在“萧景晏为正室”那几个字上。
原来,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注定。
她不是林晚雪,她只是母亲复仇的工具。她的爱情,她的婚姻,她的人生,全是别人手中的棋子。
可凭什么?
凭什么她要任人摆布?
林晚雪站起身,走到书案前,铺开纸墨。她提笔,笔尖悬在纸上,久久未落。
窗外,夜色深沉,星辰暗淡。
她深吸一口气,落笔。
写给萧景晏。
她要告诉他一切——母亲,荣亲王,遗诏,婚书。她要看他如何选择。若他真心,便与她并肩作战;若他退缩,她便独自面对。
写完信,林晚雪封好,递给秋月:“明日一早,送到萧公子手上。记住,亲手交给他。”
秋月接过信,郑重点头。
林晚雪回到榻上,解下外衫,躺下。
她闭上眼,脑中却翻涌着母亲的面容。温柔,慈爱,却布满了算计。
母亲,你到底想要什么?
清晨,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。
林晚雪醒来时,秋月已经端来热水。她洗漱完毕,正要出门,却见一道身影匆匆而来。
萧景晏。
他面色凝重,手中握着她那封信,眼神复杂。
“晚雪,这信上写的——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,“可是真的?”
林晚雪看着他,心头一紧:“千真万确。”
萧景晏沉默片刻,忽地笑了。那笑容里,有些许苦涩,有些许释然。
“那就好。”他说,“我还以为,你嫁我,只是为了利用。”
林晚雪一愣:“你不怪我?”
“怪你什么?”萧景晏走到她面前,握住她的手,“怪你母亲算计了这场婚事?还是怪我竟然被算计得心甘情愿?”
他低头,额头抵着她的:“晚雪,我从认识你那天起,就知道你不是寻常女子。你身上有太多秘密,太多羁绊。但我愿意陪你面对。”
林晚雪眼眶泛红:“可我母亲——”
“你母亲是你母亲,你是你。”萧景晏打断她,“她做的一切,不是你的错。而你,只需做你自己。”
林晚雪扑进他怀里,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。
她以为她会失去一切,却不想,萧景晏给了她最想要的答案。
良久,她抬起头,擦干眼泪,目光坚定:“那好,我们一起查遗诏,一起救母亲。”
萧景晏点头,揽紧她:“好。”
可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秋月跑进来,脸色惨白:“姑娘,不好了!荣亲王派人来传话,说——说您母亲失踪了!”
林晚雪脑中一片空白。
母亲失踪了?
她猛地看向萧景晏,两人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。
荣亲王昨夜还好好的,今日母亲就失踪了?这是巧合,还是——
陷阱?
“走。”萧景晏拉着她,疾步向外走去,“我们去找荣亲王。”
可刚到院门口,就见一道身影拦在面前。
翠竹。
她浑身是血,摇摇欲坠,手中握着一卷带血的绢帛。
“林姑娘——”她的声音嘶哑,“太后娘娘让我告诉您——您母亲不是失踪,是被——是被——”
话未说完,翠竹便倒了下去。
林晚雪蹲下,颤抖着接过那卷绢帛。展开,血迹斑斑,字迹潦草,却是母亲的笔迹——
“晚雪,别信荣亲王。他不是盟友。他是——敌人。”
绢帛末尾,墨迹模糊,像是被泪水洇开。
林晚雪抬头,看向萧景晏,声音发抖:“荣亲王——他说谎?”
萧景晏面色铁青,低声道:“只怕,你母亲从未与他结盟。昨夜的一切,都是他编造的。”
林晚雪攥紧绢帛,指节泛白。
她以为她看清了真相,却不想,真相背后还有真相。
荣亲王,母亲,太后,萧景晏——每个人都在说谎,每个人都在算计。
而她,就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棋子。
“晚雪。”萧景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现在回头,还来得及。”
林晚雪抬起头,目光如炬:“来不及了。从我看到那卷婚书的那一刻起,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。”
她站起身,眼中带着决绝:“我要去找荣亲王,问他到底想做什么。”
萧景晏握住她的手:“我陪你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两人并肩走出院门,阳光洒在他们身上,却照不进他们心中的阴影。
身后,翠竹的尸体横陈在地,血迹在青石板上蜿蜒爬行,像一条无声的蛇,蔓延向未知的深渊。
而远处,荣亲王府的方向,传来隐约的鼓乐声。
那是在为腊月初八的婚事,奏响序曲。
也是为一场更大的风暴,揭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