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还残留着暗格中那封信的触感,林晚雪盯着空荡荡的密室,浑身发冷。
“娘娘昨日便不在此处了。”看守的嬷嬷跪在地上,声音发颤,“老奴也不知去了何处……”
翠竹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:“姑娘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林晚雪声音平静得可怕,目光扫过密室中残留的药碗与被褥。床头那盏油灯还亮着,灯芯烧得焦黑,烛泪凝结成半透明的琥珀色——像是母亲刚起身离去,连灯都未来得及熄灭。
她蹲下身,伸手抚过被褥。凉的。
母亲至少走了六个时辰。
“姑娘,荣亲王在外候着。”翠竹压低声音,“皇后娘娘的人也在院外守着,说是要接您回毓秀宫。”
林晚雪冷笑。接她?怕是要锁她入死牢。
她站起身,将那封假遗书收入袖中,转身走出密室。院中侍卫林立,火把映得夜空明亮如昼,萧景煜负手站在月洞门前,神色淡漠,手中那把折扇轻摇,扇面上墨迹未干——分明是临时写的字帖。
“表妹可寻到想要之物?”他问,语气漫不经心。
林晚雪盯着他:“王爷来得真是时候。”
“恰好路过。”萧景煜合上折扇,“听闻母后遗书现世,本王自要来看看真假。”
皇后身边的总管太监陈德海上前,双手打躬:“荣亲王殿下,皇后娘娘有旨,此事涉及先太子妃遗物,还请殿下移步长春宫,与娘娘当面商议。”
“商议?”萧景煜挑眉,“本王倒是想听听,母后留下的遗书,何时轮到一个宫人来传旨了?”
陈德海脸色一变:“殿下……”
“退下。”萧景煜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本王与林姑娘有几句话要说,你回禀母后,就说本王稍后亲自去长春宫请安。”
陈德海目光闪烁,终究不敢违逆,躬身退下。
侍卫们也随之退到十步之外,院中只剩林晚雪与萧景煜相对而立。
翠竹识趣地退到廊下,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。
“王爷方才所言,可是真的?”林晚雪压低声音,“母后遗书,当真在您手中?”
萧景煜没有回答,只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,递给她。
林晚雪接过,指尖触到绢帛的瞬间,浑身一震。那是上贡的云锦素绢,宫中唯有皇后与太后可用,二十年前的纹样织法,与她在暗格中见过的那封假遗书截然不同。
她展开绢帛,上面字迹清隽,正是太后的笔迹——
“哀家遗命:皇长子景煜,可承皇位。若有违抗,以逆贼论处。”
寥寥数字,却如惊雷炸响。
“这是……”林晚雪手指发抖,“娘娘留下此物,是要……”
“母后心中,皇位本就该传给我那位早逝的兄长。”萧景煜声音低沉,“可惜皇兄被废,母后只得退而求其次,将这份遗书藏了二十年,直到你出现。”
林晚雪抬眼看他:“为何要给我看?”
“因为你娘,被囚在母后遗书所指之处。”萧景煜盯着她,“先太子妃藏身之所,只有母后与皇后知晓。母后驾崩,皇后必会杀人灭口。你要救她,只有靠这封真遗书,逼皇后交出人。”
“王爷要我用这封遗书,做什么?”
“明日早朝,当着百官之面,揭穿皇后伪造遗书之罪。”萧景煜声音平静,“届时本王自会出面,以真遗书坐实皇后篡改遗诏之罪。皇后为保性命,必会交出你母亲。”
林晚雪攥紧绢帛,脑中飞速运转。
这步棋,看似完美,实则凶险万分。
皇后能执掌后宫二十年,岂会轻易认罪?若她提前知晓遗书之事,定会设下圈套,届时莫说救母亲,连她自己都要搭进去。
“王爷可知,皇后为何要伪造遗书?”她问。
萧景煜目光微闪:“为何?”
“因为她要掩盖一个更大的秘密。”林晚雪压低声音,“二十年前先太子被废,并非勾结外敌,而是发现了皇后与祖父的隐秘——他们在密谋篡位。”
萧景煜瞳孔骤缩。
“娘娘遗书中,还有一句话未写。”林晚雪盯着他,“皇后伪造遗书,是为了引您出手,届时一网打尽。王爷若信我,明日早朝万不可出面。”
“那你呢?”萧景煜问,“你要如何救你娘?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王爷可知,这世上最让人放心的同盟,是何人?”
萧景煜皱眉。
“是死人。”
她转身,朝院外走去:“王爷只需按兵不动,待我救出母亲,自会将真遗书奉还。若我死了,这封遗书便会随我一起,沉入永巷井底,永远不会现世。”
“林晚雪!”萧景煜追上两步,“你疯了?”
“我没疯。”她回头看他,眼中带着决绝,“皇后要的是我的命,可我偏不让她如愿。母亲被囚二十年,我总要还她自由。”
翠竹匆匆赶来,压低声音:“姑娘,皇后娘娘派人来催了。”
“走。”林晚雪攥紧绢帛,朝院门走去。
萧景煜站在原地,目送她消失在夜色中,神色晦暗不明。
廊下,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:“王爷,真要让她去送死?”
“她不会死。”萧景煜声音幽冷,“她比她母亲,聪明得多。”
夜风拂过,吹落满树残花,纷纷扬扬落在青石板上。
长春宫灯火通明,宫人们垂首侍立,殿中空无一人。
林晚雪踏入殿门,身后宫门轰然合拢。
“林姑娘来了。”皇后坐在凤椅上,手捧茶盏,唇边挂着温婉笑意,“哀家等你许久了。”
林晚雪行礼:“臣女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免礼。”皇后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她袖口,“听说你去了密室?”
“是。”
“可寻到想要之物?”
林晚雪抬眼,直视皇后:“娘娘说笑了,臣女只是去寻母亲的旧物,哪里敢奢求什么。”
皇后笑了,笑声清冷:“你倒是会说话。可惜,哀家不吃这一套。”
她站起身,缓步走下台阶:“林晚雪,哀家给你两条路。第一,交出遗书,哀家保你母女平安,送你出宫,此生不得踏入京城半步。第二——”
她停住脚步,目光骤然凌厉:“你死,你娘死,那封遗书也会永远消失。”
林晚雪迎上她的目光:“娘娘就不怕,臣女将遗书公之于众?”
“公之于众?”皇后嗤笑,“你有证据吗?那封假遗书,是荣亲王拿给你的吧?你可知,他为何要帮你?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。
“他不过是想借你的手,除掉哀家。”皇后转身,走回凤椅,“你娘被囚之处,是永巷深处那口枯井之下。你若想救她,便拿着遗书去换。哀家在井边等你。”
林晚雪浑身冰凉。
枯井?
母亲被囚在枯井之下二十年?
“娘娘好算计。”她声音发颤,“您就不怕,臣女宁死不从?”
“你不会。”皇后端起茶盏,轻抿一口,“因为你娘,还活着。”
林晚雪闭眼,脑中闪过母亲消瘦的容颜。
二十年,她在暗无天日的枯井下,等了二十年。
等着女儿来救她。
“臣女答应娘娘。”她睁眼,声音平静,“明日午时,臣女带着遗书,去永巷枯井。”
“很好。”皇后笑了,“哀家等着你。”
林晚雪转身,走出长春宫。
夜色如墨,宫灯在风中摇曳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翠竹迎上来,眼中带着焦急:“姑娘,您真要去?”
“不去,还能如何?”林晚雪苦笑,“皇后布下天罗地网,我若不去,母亲必死。去了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“可您去了,也是送死啊!”
“谁说我要去送死?”林晚雪压低声音,“你去一趟荣亲王府,告诉他,明日午时,请他来永巷枯井收尸。”
翠竹脸色煞白:“姑娘!”
“快去。”林晚雪攥紧袖中那封遗书,“我自有分寸。”
翠竹咬牙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晚雪独自走在宫道上,夜风拂过,吹动裙摆。
她低头看着袖中那封遗书,心中念头飞速转动。
皇后要的是遗书,但她绝不会轻易交出。母亲被囚二十年,皇后定会在井边设下埋伏,等她自投罗网。
她需要一个帮手。
一个让皇后意想不到的帮手。
林晚雪脚步一顿,目光落在不远处那座冷宫。
冷宫中,住着一个被废的皇子。
那是太子萧景桓。
皇后嫡子,曾经最受宠爱,却在太子被废后一同被打入冷宫。他对皇后恨之入骨,却也深知宫中一切秘密。
或许,他能帮她。
林晚雪转身,朝冷宫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