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刃贴上脖颈的刹那,林晚雪没有闭眼。
冰凉的铁器贴着肌肤,她感受到刀锋的微颤——握刀的人在紧张。这个发现让她狂跳的心稍稍定了定,喉间滚动,咽下几欲脱口而出的尖叫。
“别出声。”黑影压低嗓音,刀锋微微用力,在她脖子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。
林晚雪僵在原地,眼角余光瞥见窗外月色朦胧,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被风吹灭大半,只剩一盏残灯摇曳。她方才明明点着六盏灯,而今只剩书案上那盏还在苟延残喘。
有人进来过。
这个认知让她背脊发凉,可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。她想起萧景晏教她的那句话——越是危险,越要冷静,恐惧会让你看不清对方的破绽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,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得多。
黑影没有回答,只是将刀又压了压。血珠顺着脖颈滑落,浸湿了衣领,温热的触感在冰凉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我手里的东西,你不想看看吗?”林晚雪忽然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。
黑影的动作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我今夜为何签下认罪书。”林晚雪说,“你也知道,那封血书上写的是什么。”
刀锋微微松了些。
林晚雪心跳得更快,但她知道,这是唯一的机会。她缓缓抬手,从袖中取出一方绢帕——那是白鹤年临走前悄悄塞给她的,他低声说了一句“若遇绝境,此物或可保命”。
她不知道绢帕里包着什么,但她赌对了。
黑影接过绢帕,展开,借着微弱的烛光看了看。林晚雪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她感觉到刀锋彻底离开了她的脖颈。
“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黑影的声音变了,不再是方才的压低嘶哑,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动。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林晚雪转过身,终于看清了来人。
那是一个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,穿着夜行衣,身形精瘦,眼神却锐利如鹰。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刀,刀尖还沾着她的血。
“你胆子很大。”他说,语气里带着几分欣赏,“方才我若手一抖,你已经死了。”
“你不会。”林晚雪说,“你若是来杀我的,何必等到现在?方才我独自在屋中时,你早可以动手。”
中年男子沉默了一瞬,忽然笑了:“不愧是她的女儿。”
“她?”林晚雪心头一跳,“你认识我母亲?”
“你的母亲?”男人摇了摇头,“你口中的母亲,不过是替你挡灾的可怜人。我说的是你的生母——先太子妃。”
林晚雪的手猛地攥紧了袖口。
“你究竟是谁?”她问,“你来这里,到底要做什么?”
中年男子将绢帕收进怀中,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:“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——若想见你母亲最后一面,三日后,城外寒山寺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:“她在你手上?”
“不在我手上。”中年男子说,“但我知道她在哪儿。不过,你要想清楚,去了寒山寺,你再也回不了头。二十年前的真相,不是你能承受的。”
“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。”林晚雪说,“无论如何,我都要见她。”
中年男子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:“你和她真像。当年她也是这样,明知是陷阱,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了进去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向窗边,忽然又停下:“对了,你那个叫妙音的妹妹,她说的那些话,不全是假话。但她也不是皇后的人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她恨你。”中年男子说,“她恨你夺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。可她也爱你,毕竟,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孪生姐妹。”
他说完,翻身跃出窗外,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弹。
脖颈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,可她的心更痛。妙音恨她,她知道,可她想不明白,为什么?她们是孪生姐妹,流着同样的血,为何要走到这一步?
她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的自己。脖颈上那道血痕触目惊心,可她的眼神却异常坚定。
她不能倒下去。
萧景晏还在昏迷,母亲还在受苦,真相还未大白。她若是倒下了,那些人就赢了。
她拿起一方帕子,沾了清水,轻轻擦拭脖颈上的血迹。刺痛让她清醒了几分,她开始整理思绪。
白鹤年给她的那方绢帕,究竟藏着什么?为何那个中年男子看到后,态度大变?
她走到书案前,发现那盏残灯下压着一张纸条。她拿起来,借着灯光细看,上面只有四个字——
“小心太子。”
林晚雪的手抖了抖。
太子不是已经被废了吗?为何还要小心他?难道……这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?
她正沉思间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她迅速将纸条藏进袖中,转身看向门口。
“表小姐。”门外传来丫鬟翠竹的声音,“奴婢听到您屋里有动静,可是出了什么事?”
“无事。”林晚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我方才做了个噩梦,已经没事了,你去歇着吧。”
翠竹应了一声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林晚雪松了口气,却不敢掉以轻心。她走到窗边,检查窗栓是否锁好,又回到床边,从枕头下摸出一把匕首——那是萧景晏昏迷前留给她的,让她防身用。
她握着匕首,坐在床边,目光在黑暗中扫视着。
这个屋子,已经不安全了。
可她无处可去。
她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萧景晏的面容。他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气息微弱,太医说他中的毒极难解,若找不到解药,恐怕撑不过一个月。
一个月。
她只有一个月的时间。
她要在这一个月里,找到解药,救回萧景晏;她要在这一个月里,揭开二十年前的真相,救出母亲;她还要在这一个月里,守住自己的真心,不被那些阴谋和算计吞噬。
太难了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她睁开眼,将匕首放在枕边,躺了下来。她知道自己必须休息,明日还有很多事要做。可她怎么也睡不着,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画面——白鹤年的血书,妙音的翻供,中年男子的警告,还有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。
小心太子。
太子究竟在谋划什么?
她想起太子那天的眼神,阴鸷,冰冷,像一条毒蛇。他表面上是输了,可谁知道他暗地里还藏着多少后手?
还有皇后。妙音说,皇后才是幕后主使。可皇后为何要软禁先太子妃?她到底在怕什么?
一个个谜团在她脑海中盘旋,她越想越清醒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。
第二天一早,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。
“表小姐!表小姐!”翠竹的声音带着惊慌,“不好了!出大事了!”
林晚雪猛地坐起来,抓起外衣披上,快步走到门口。
翠竹站在门外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着:“表小姐……太后……太后驾崩了!”
林晚雪脑中一片空白。
太后……驾崩了?
“何时的事?”她抓住翠竹的手,声音发紧。
“昨夜……昨夜宫中传来消息,太后半夜突然病逝,太医说是急症……皇后娘娘已经下令,举国服丧,所有诰命夫人和官家小姐都要入宫哭丧……”
林晚雪松开她的手,退后两步,靠在门框上。
太后驾崩了。
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,太诡异。
太后虽然年事已高,但身体一向硬朗,怎会突然病逝?而且偏偏选在这个节骨眼上——她刚刚得知身世真相,妙音刚刚翻供,白鹤年刚刚离开……
这一切,都太过巧合。
“表小姐?”翠竹见她脸色不对,担忧地唤了一声。
林晚雪回过神,深吸一口气:“我知道了。你去准备丧服,我这就收拾。”
翠竹应声去了。
林晚雪回到屋内,开始更衣。她一边系着衣带,一边思索着。
太后驾崩,宫中必然会大乱。这或许是个机会,让她能混入宫中,去寻找更多线索。可这也可能是陷阱,皇后或许正等着她自投罗网。
她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下定了决心。
她必须去。
如果太后是被害死的,那这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秘密。而她,必须要找到这个秘密。
她换好丧服,走出房门。一路上,府中已经挂起了白幡,丫鬟仆役们都穿着素服,面色肃穆。
她走到前院,看到宁国公夫人正在安排车马,见她来了,微微颔首:“晚雪,你随我一起入宫。”
“是。”林晚雪应了一声,上了马车。
马车驶向皇宫,一路上,街道两旁都挂起了白幡,百姓们跪在路边,哭声一片。
林晚雪掀开车帘,看着窗外,心绪难平。
太后,那个在宫中唯一对她露出过善意的老人,就这样走了。
她想起太后第一次见她时的情景。那时候,她还只是个寄人篱下的孤女,被太后召入宫,陪她说话。太后拉着她的手,说:“这孩子,像极了我年轻时的样子。”
那时候,她只觉得太后慈祥可亲。如今想来,太后或许早就知道她的身世。
可她为何不说?为何要瞒着她?
马车在宫门前停下,林晚雪跟着宁国公夫人下了车,步入宫门。
宫内一片素白,宫女太监们都穿着丧服,脸上带着哀戚之色。她们被引到太后的灵堂前,跪下来,开始哭丧。
林晚雪跪在人群中,低着头,目光却暗暗扫视着周围。
她看到了皇后。皇后跪在灵堂最前方,一身素白丧服,脸上泪痕未干,看起来悲痛欲绝。可林晚雪却从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。
那是计划得逞的得意。
林晚雪的心沉了下去。
太后,果然是被害死的。
她正想着,忽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。她抬起头,正对上太子那双阴鸷的眼睛。
太子跪在皇后身旁,目光冰冷,嘴角却微微上扬,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。
林晚雪心头一凛,迅速低下头。
她的心跳得厉害,手心全是冷汗。太子那个笑容是什么意思?他知道了什么?还是他已经布好了局,等着她跳进去?
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继续哭丧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,哭丧的仪式终于结束。林晚雪跟着宁国公夫人起身,准备离宫。
可就在她们走到宫门口时,一个太监拦住了她们。
“宁国公夫人,表小姐,皇后娘娘有请。”
宁国公夫人脸色微变,却还是点了点头:“有劳公公带路。”
太监领着她们穿过回廊,来到一座偏殿前。殿门敞开着,皇后端坐在主位上,手中捧着一盏茶,神色淡然。
“臣妇(民女)参见皇后娘娘。”两人跪下行礼。
“平身。”皇后放下茶盏,目光落在林晚雪身上,“林氏晚雪,你可知本宫唤你来,所为何事?”
林晚雪心头一跳,却还是镇定地答道:“民女不知,还请娘娘示下。”
皇后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物,扔到她面前:“你看看,这个,你可认得?”
林晚雪低头一看,瞳孔猛地收缩。
那是一枚玉佩,通体莹白,雕刻着精美的龙凤呈祥图案。她认得这枚玉佩——这是母亲的遗物,当年母亲被囚禁前,曾亲手交给她,让她好生保管。
可这枚玉佩,她明明藏在密室里,怎么会出现在皇后手中?
“这……这是民女母亲的遗物。”林晚雪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哦?你母亲的遗物?”皇后冷笑一声,“可本宫怎么听说,这是先太子妃的信物?”
林晚雪脑中一片空白。
皇后知道了。
她知道自己的身世了。
“民女……民女不知娘娘在说什么。”林晚雪咬着牙,拼命想保持镇定。
“不知?”皇后站起身来,一步步走到她面前,“林晚雪,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,能瞒得过本宫?先太子妃的血书,白鹤年的证词,还有你那个孪生妹妹……你以为本宫不知道?”
林晚雪浑身冰凉。
完了。
一切都完了。
“本宫今日唤你来,不为别的。”皇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本宫给你两条路。第一条,你自尽在此,本宫会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,你的母亲,本宫也会留她一条性命。第二条,你活着离开这里,但你的母亲,会替你死。”
林晚雪猛地抬起头,看着皇后:“你……你把我母亲怎么了?”
“她很好。”皇后淡淡地说,“至少现在,她还很好。可你若是不选,那就不一定了。”
林晚雪的手攥得死紧,指甲掐进掌心,渗出血珠。
她该怎么办?
她若是死了,萧景晏怎么办?她若是活着,母亲怎么办?
“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考虑。”皇后转身,回到主位上,“一炷香后,你若还没有答案,那就别怪本宫心狠手辣。”
林晚雪跪在地上,浑身颤抖。
她看着那枚玉佩,想起母亲被囚禁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:“雪儿,无论发生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”
活下去。
她要活下去。
可母亲怎么办?
她闭上眼,脑中一片混乱。
就在这时,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。一个太监匆匆跑进来,跪在地上:“启禀娘娘,荣亲王求见!”
皇后眉头微皱:“他来做什么?”
“奴才不知,荣亲王说有要事求见娘娘。”
皇后沉吟片刻,挥了挥手:“让他进来。”
林晚雪抬起头,看到萧景煜大步走了进来。他依旧是一身闲散的模样,可眼中却带着几分她看不懂的神色。
“臣弟参见皇嫂。”萧景煜行礼。
“免礼。”皇后看着他,“不知皇弟今日前来,所为何事?”
萧景煜笑了笑,从袖中取出一物:“臣弟今日得了一件有趣的东西,想来给皇嫂看看。”
皇后接过他手中的东西,脸色骤变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“皇嫂应该认得。”萧景煜说,“这是先太子妃的遗书,上面写明了当年宫变的真相。”
皇后的手抖了抖,脸色惨白。
“你……你从哪里得来的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萧景煜说,“重要的是,这封遗书里,提到了皇嫂的名字。”
皇后猛地站起来,手中的遗书掉落在地:“你……你想做什么?”
“臣弟不想做什么。”萧景煜微微一笑,“臣弟只是觉得,这封遗书,应该交给太后看看。只可惜,太后昨夜突然驾崩了。”
他最后一句话,说得意味深长。
皇后的脸色更加难看。
林晚雪跪在地上,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一股希望。
荣亲王,是来救她的。
“皇嫂。”萧景煜看向皇后,“臣弟觉得,有些事,还是不要做得太绝为好。否则,最后受伤的,恐怕不只是别人。”
皇后沉默了许久,终于缓缓开口:“你赢了。”
她看向林晚雪:“你可以走了。但你记住,你母亲的安全,掌握在你自己的手里。”
林晚雪站起身来,深深看了皇后一眼,转身走出偏殿。
她跟在萧景煜身后,走出宫门,直到上了马车,才终于松了口气。
“多谢王爷救命之恩。”她向萧景煜行礼。
萧景煜摆了摆手:“不必谢我,我只是不想让先太子妃的牺牲,白费了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:“王爷,那封遗书……”
“是假的。”萧景煜打断她,“我让人仿写的,只是为了吓唬皇后。”
林晚雪愣住了:“那……”
“真正的遗书,还在我手里。”萧景煜看着她,“但要给你看,需要等到合适的时机。”
“合适的时机?”林晚雪追问,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萧景煜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远方,目光深邃:“等你找到你母亲的那一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