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纸从她指尖滑落,轻飘飘地坠在地上。
林晚雪怔怔望着那枚暗红色的印章——太后的私印。她见过三次。一次在除夕宫宴的请帖上,一次在赐婚懿旨的末尾,最后一次,是太后驾崩那日,皇后亲手将印鉴封存入库的诏书上。
她弯腰捡起信纸,指尖微微发颤。
字迹是太后的,苍劲中带着几分女子特有的纤秀。宣纸泛黄,墨迹陈旧,显然写于数月之前。
“见信如晤。哀家时日无多,有一事唯有托付于你。先太子妃之事,乃哀家此生最大憾事。真相藏于冷宫暗道,你母亲尚在人世,却被困于慈宁宫地下密室。皇后以她性命要挟哀家,哀家不得不忍辱负重。你若能见到此信,切记:莫信任何人,包括荣亲王。”
林晚雪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字上反复游走。
“包括荣亲王。”
她想起昨夜那场对峙。黑影持刀,她以血书秘密换得生机。荣亲王出手相助,帮她避开了皇后的死局。可太后却说——莫信他。
翠竹推门进来,脸色苍白:“姑娘,外头有人送了一封信来,说是……说是太后娘娘身边的旧人。”
“信呢?”
“那人说,要姑娘亲自去取。”
林晚雪捏紧手里的信纸,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:“人在何处?”
“后门巷口,说是等姑娘一炷香。”
她换了身素衣,将匕首藏入袖中。翠竹拉住她的衣袖,眼眶泛红:“姑娘,奴婢陪您去。”
“不必。”林晚雪拍了拍她的手,“若我半个时辰未归,你便去寻白鹤年。”
后门巷口空无一人。
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落下,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。林晚雪站在巷口,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才见一个老妪拄着拐杖缓缓走来。她穿着粗布衣裳,发髻花白,脸上布满皱纹,走近后上下打量了一番,从袖中掏出一块令牌递过来。
“姑娘,老奴奉太后娘娘遗命,将这块令牌交给您。”
林晚雪接过令牌——铜质,巴掌大小,正面刻着慈宁宫的宫徽。她翻到背面,看见一行小字:“哀家之信物,可入暗道。”
“暗道入口在何处?”
老妪压低声音:“慈宁宫后院,假山第三座第五块砖石后头。姑娘要小心,那密室里有皇后的人守着。”
林晚雪握紧令牌,正要再问,老妪却摆了摆手:“老奴只能送姑娘到这里了。太后娘娘说,姑娘若想知道真相,便亲自去看看。若不想知道……”她叹了口气,转身离去。
“等等。”林晚雪叫住她,“太后娘娘何时留下这封信的?”
老妪回头,目光复杂:“驾崩前三日。”
驾崩前三日。
太后临终前还在惦记着这件事。可她为什么不早说?为什么要等到临死前才留下线索?
林晚雪攥紧令牌,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。
她回到宁国公府,将令牌藏入妆奁底层。翠竹迎上来,见她平安无事,松了口气:“姑娘,白大夫派人传话,说找到了线索。”
“什么线索?”
“说是……与荣亲王有关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。又是荣亲王。
她坐在窗前,望着天边渐沉的红日,脑海里反复梳理着这些天得到的碎片。太后说莫信荣亲王。荣亲王说皇后的死局,他帮她破局。白鹤年说先太子妃血书是真的。妙音说血书是假的。太后说真相藏在冷宫暗道。太后说母亲被困在慈宁宫地下密室。太后说——莫信荣亲王。
可如果荣亲王不可信,那他帮她破局的目的何在?如果他另有所图,那他图的是什么?
她闭上眼,眼前浮现出荣亲王那张清俊的脸。他说话时总带着三分笑意,眼里却藏着七分深意。她看不透他。
林晚雪睁开眼,目光落在妆奁上。那块令牌就藏在里面。
她站起身,走到妆奁前,打开盖子,取出令牌。铜质令牌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,那行小字仿佛在催促着她。
去看看吧。去看看真相。
她披上斗篷,将令牌贴身藏好,对翠竹交代:“我去慈宁宫一趟。”
“姑娘!”翠竹脸色大变,“您疯了?那可是皇后娘娘的地盘!”
“我有令牌。”
“可……”
“若我回不来,”林晚雪打断她,“就去寻白鹤年,告诉他我去了慈宁宫。”
夜幕落下,慈宁宫一片死寂。
林晚雪避开巡逻的侍卫,从侧门潜入。她记得老妪说的位置——后院假山第三座。她数着假山,找到第三座,伸手探向第五块砖石。砖石松动。她用力一推,砖石向内凹陷,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弯腰钻了进去。
暗道狭窄幽暗,只能容一人侧身而行。她摸黑走了约莫百步,眼前忽然出现一丝光亮。她加快脚步,走到光亮处,发现是一扇半掩的木门。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烛光。
她屏住呼吸,凑到门缝前,往里看去。
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,四壁空空,只有一张床榻和一张桌子。床上躺着一个人,看身形是个女子,面容消瘦,头发花白。
林晚雪心头一跳。母亲?
她推开门,正要迈步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。
“你果然来了。”
林晚雪猛地回头,看见荣亲王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盏灯,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。
“殿下……”她往后退了一步,“您怎么在这里?”
“孤一直在等你。”荣亲王提着灯走进密室,目光落在床榻上,“你母亲就在这里。”
林晚雪握紧袖中匕首:“太后娘娘说,莫信您。”
荣亲王笑容未变:“太后娘娘说得对。可孤想问一句——你相信她吗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太后娘娘临终前留下这封信,是为你好,还是为了让你送死?”荣亲王走到床榻前,俯身探了探那女子的鼻息,“她还有一口气。你若想救她,便要听孤的安排。”
林晚雪盯着他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孤手中也有一封遗书。”荣亲王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卷黄帛,“这封遗书,能让皇后万劫不复。但孤需要一个帮手。”
“为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是先太子妃的女儿。”荣亲王将黄帛展开,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“这封遗书里,写明了皇后如何谋害先太子,如何伪造太后懿旨,如何囚禁先太子妃二十年。”
林晚雪接过黄帛,目光快速扫过,心头巨震。
“你拿着这封遗书,去太子面前揭发皇后。”
“可太子是皇后的儿子……”
“太子恨皇后。”荣亲王微微一笑,“他恨皇后处处控制他,恨皇后不把他当儿子。你若能挑拨他们母子关系,皇后便孤立无援。”
林晚雪攥紧黄帛:“可太子若不肯相信我呢?”
“那就让他亲眼看看。”荣亲王指向床榻,“带他来看你母亲。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:“殿下为何要帮我?”
“因为孤也恨皇后。”荣亲王收起笑容,眼里闪过一丝寒意,“她害死孤的母妃,害死孤的弟弟。这笔账,孤等了二十年。”
林晚雪望着他,心里涌起一阵不安。太后说莫信他。可他现在说的话,句句合情合理。
她咬了咬牙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荣亲王满意地点了点头:“明日午时,太子会在御花园品茗。你带着遗书去见他。”
林晚雪将遗书藏好,转身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时,她忽然回头:“殿下,太后娘娘说,您不可信。我想问您一句——您有没有骗过我?”
荣亲王沉默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:“有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凉:“何事?”
“这封遗书……”荣亲王望着她,目光复杂,“是假的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“但孤没有骗你。”荣亲王走向她,声音低沉,“这封遗书虽然是假的,却能逼出真的。皇后看到这封遗书,必定会露出破绽。到时候,孤便能找到真正的遗书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孤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荣亲王打断她,“你觉得孤在利用你。没错,孤确实在利用你。可你也需要孤,不是吗?你母亲被困在这里二十年,你不想让她重见天日吗?”
林晚雪攥紧拳头,指甲嵌入掌心。她确实需要他。她一个人,根本斗不过皇后。
“好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信你这一次。”
她转身离开暗道,回到宁国公府。
翠竹迎上来,见她平安无事,松了口气:“姑娘,您可算回来了。奴婢差点去寻白大夫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雪摇了摇头,“翠竹,帮我准备一件素衣,明日我要进宫。”
“进宫?”
“对。”
林晚雪坐在窗前,望着天边渐暗的天色,心里翻涌着各种念头。明日,她要去见太子。明日,她要挑拨他们母子关系。明日,她要寻回母亲。
可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。
太后说莫信荣亲王。荣亲王承认自己骗了她。可他骗她的,就只有这封假遗书吗?
她想起床榻上那个女子,想起她消瘦的脸庞,花白的头发。那是她的母亲。可她为什么觉得,那个女子有几分眼熟?
林晚雪闭上眼睛,脑海里浮现出妙音的脸。妙音和她长得很像,像到几乎可以以假乱真。可床榻上那个女子,为何也有几分像妙音?
她睁开眼,心头涌起一股寒意。
不对。那里头躺着的,不是她母亲。
林晚雪猛地站起身,冲出门外。
翠竹追上来:“姑娘,您去哪儿?”
“慈宁宫!”林晚雪头也不回地跑出府邸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——她要去看看,床榻上那个女子,到底是谁。
夜色如墨。
她再次潜入慈宁宫,进入暗道,推开木门。
床榻上,那个女子还在沉睡。
林晚雪走近,借着烛光仔细打量她的脸。消瘦的脸庞,花白的头发,眼角有些细纹。这张脸和她有几分相似,却又有些不同。
她伸手探向女子的脖颈,指尖触到一片冰凉。
这女子没有脉搏。
她死了。
林晚雪心头猛跳,颤抖着翻过女子的身体,看见她背后有一道深深的伤口。伤口还在渗血。有人刚刚杀了她。
林晚雪退后两步,正要转身逃跑,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她回头,看见皇后站在门口,脸上挂着冰冷的笑容。
“本宫正愁没人替死,你就送上门来了。”
林晚雪握紧匕首:“娘娘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皇后走到床榻前,俯身看了一眼那女子,“她叫妙音,是你的孪生妹妹。本宫养了她二十年,就是为了这一日。”
林晚雪脑袋嗡地一声。妙音?床榻上那个女子,是妙音?
“你母亲早就死了。”皇后直起身,冷冷望着她,“二十年前,本宫生下妙音,便将你们姐妹调换。你母亲抱着妙音逃出宫,本宫派人追杀,将她逼入绝境。她将妙音托付给白鹤年,自己跳崖自尽。”
林晚雪浑身发颤:“那我……”
“你?”皇后笑了笑,“你不过是一个宫女生的贱种。本宫将你抱来,就是为了让先太子妃以为你才是她的女儿。她这些年受的苦,全都是因为你。”
“不……不是……”
“本宫本想让妙音冒充你,去勾引太子。可她不听话,非要和你相认。”皇后收起笑容,眼里闪过一丝杀意,“所以,本宫只好杀了她。”
林晚雪跪倒在地,浑身抽搐。她一直以为母亲还活着,一直以为能寻回母亲。可原来,母亲早就死了。二十年。母亲受了二十年的苦,全都是因为她。
“本宫给你两条路。”皇后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望着她,“一,你替本宫去死,本宫会把你和妙音葬在一起。二,你去太子面前揭发荣亲王,本宫便饶你一命。”
林晚雪抬起头,眼里满是泪水:“为什么要这样?”
“因为你太聪明了。”皇后弯下腰,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“本宫不喜欢太聪明的人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,泪水滑落。她输了。彻底输了。
“我选第一条路。”
皇后微微一怔:“你……”
“我宁愿死。”林晚雪睁开眼,目光坚定,“也不会替你去害荣亲王。”
皇后脸色一冷:“既然如此,那本宫只好成全你。”
她挥了挥手,两个黑衣人从门外冲进来,按住林晚雪。
林晚雪没有反抗。她闭上眼,等待死亡降临。
就在此时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殿下,您不能进去!”
“滚开!”
门被一脚踹开。
林晚雪睁开眼,看见荣亲王站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柄染血的长剑。
“皇后娘娘,你的死期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