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雪踉跄撞开内室的门,榻上萧景晏面色青灰,唇边溢出的黑血已将锦枕浸透。青禾跪在榻前,手里捧着的帕子已被血染得看不出本色。
“公子!”林晚雪扑到榻边,指尖触上他的面颊,凉得刺骨。
赫连厉缓步跟进来,负手立在门边,嘴角噙着笑:“林姑娘,这时候还有心思儿女情长?”
林晚雪猛地回头,眼底的血丝几乎要溢出眼眶:“解药!”
“婚书签了,解药自然奉上。”赫连厉从袖中取出一卷黄帛,上面字迹墨迹未干,“我已备好,只待林姑娘落笔。”
萧景煜忽然开口:“二殿下做事,未免太急了些。”他站在窗边,逆光中看不清神情,声音却透着寒意,“萧景晏尚有一息,你便逼她立约,传出去不怕天下人耻笑?”
“耻笑?”赫连厉笑出声,“本王求娶宁国公府未婚妻,何耻之有?倒是你,萧景煜,一介闲王深夜出现在此,才更引人遐想。”
林晚雪握紧萧景晏的手,指尖用力到发白。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生机正一点点流逝,每多一息犹豫,他便离死亡更近一分。
“我签。”
她起身,声音沙哑却清晰。
青禾惊呼:“姑娘!”
林晚雪抬手打断她,走向赫连厉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,心口的血一滴一滴地淌,却不得不强撑着挺直脊背。
赫连厉递过笔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。
林晚雪接过笔,笔尖悬在黄帛上方,墨汁即将滴落。她深吸一口气——
“林姑娘,你若签下这婚书,你家公子的命便换回来了。”赫连厉声音低沉,像在哄一个孩子,“可你有没有想过,他醒来后,会如何看你?”
林晚雪的手一颤。
“他会恨你。”赫连厉缓声道,“你为了救他,把自己卖给了仇敌。从此以后,你们之间横亘着一纸婚约,他的骄傲、他的尊严,都不允许他再对你敞开心扉。”
“够了!”林晚雪厉声打断,笔尖狠狠落在黄帛上,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。
最后一笔落下,墨迹未干,赫连厉便伸手将黄帛抽走,仔细端详片刻,满意地收入袖中。
“解药。”
赫连厉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瓶,抛向林晚雪。她接住,拔开瓶塞,倒出一粒赤红色的药丸,送入萧景晏口中。
片刻后,萧景晏的呼吸渐渐平稳,脸上的青灰色慢慢褪去,唇边的黑血也止住了。
林晚雪瘫坐在地上,浑身脱力。
“林姑娘,婚书已签,你便是本王未过门的妻。”赫连厉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待你为萧景晏办完丧事,本王便派人来接你。”
“你说什么?”林晚雪猛地抬头。
“他活不过三日。”赫连厉淡淡道,“这解药只能让他清醒片刻,告诉他遗言。真正能解毒的药,在皇后娘娘手中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“你以为本王为何要逼你签婚书?”赫连厉弯下腰,与她平视,“因为皇后娘娘想要你,她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把你带进宫。你签了婚书,便是本王的未婚妻,她召你入宫,旁人便无话可说。”
林晚雪浑身冰凉。
原来这一切,从开始就是局。赫连厉看似逼婚,实则只是皇后手中的一颗棋子。真正要她入宫的,是那位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。
“为什么?”她问。
“因为你娘。”赫连厉直起身,转头看向门外,“你娘没有死,她被皇后关在冷宫密室中,关了整整十九年。”
林晚雪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十九年前,你娘是宫中最为得宠的贵妃,深得先帝宠爱。皇后嫉恨她,便设计她与侍卫私通,先帝一怒之下将她打入冷宫。”赫连厉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,“你娘在冷宫中生下了你,皇后本想将你溺死,却被你娘托人送出宫,辗转流落到宁国公府。”
“她……她还活着?”林晚雪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活着。”赫连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但跟死了也没什么两样。皇后留着她,不过是为了折磨她,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被玩弄于股掌之间。”
林晚雪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入掌心。
“皇后要召你入宫,一是为了继续折磨你娘,二是为了……你身上的那块残玉。”赫连厉的目光落在她胸前,“那块玉是先帝赐给你娘的,里面藏着一份密诏,是先帝留下的遗命。只要那份密诏现世,皇后的儿子便永远坐不上龙椅。”
林晚雪下意识地攥住衣襟,那块残玉被她藏在贴身的位置。
“本王劝你不要动什么心思。”赫连厉冷笑,“你娘在皇后手中,你家公子的命也悬在皇后一念之间。你若乖乖听话,或许还能保住他们性命;若敢反抗,第一个死的便是你娘。”
林晚雪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。
她睁开眼,看向榻上的萧景晏。他的呼吸已经平稳,脸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,却依然昏迷不醒。
“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。”她哑声道。
赫连厉看了她一眼,转身离开。萧景煜紧随其后,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,欲言又止。
门被带上,屋内只剩下林晚雪和榻上的萧景晏。
她握住他的手,十指相扣,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,无声地落泪。
“景晏,对不起。”她哽咽道,“我签了婚书,我背叛了你。”
可她没有别的选择。
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,更不能放任他死在一个阴谋里。如果她娘真的还活着,那她更不能让那个受尽折磨的女人独自等死。
“等我。”她抬起泪眼,在他唇上落下一吻,“等我救出我娘,等我把皇后扳倒,等我回来找你。”
她松开他的手,起身走向门口。
推开门,赫连厉和萧景煜都等在廊下。青禾哭红了眼,跟在林晚雪身后。
“我要先见皇后。”林晚雪声音平静,“让她放了我娘,我自然会交出残玉。”
赫连厉挑眉:“你倒是比本王想象的有胆色。”
“我娘在皇后手中,我家公子的命也在她手里,我没资格讨价还价。”林晚雪苦笑,“但我总要确认她是死是活,才能决定下一步怎么走。”
萧景煜忽然开口:“我可以带你进宫。”
林晚雪看向他,这个男人表面上是闲王,实则深不可测。他卷入这场风波,究竟图什么?
“不用。”赫连厉抬手阻止,“林姑娘既然已是本王的未婚妻,自然由本王护送她入宫。”
“二殿下不怕我跑了?”林晚雪问。
“跑?”赫连厉笑出声,“你往哪里跑?你家公子在这儿躺着,你娘在宫里关着,天下之大,却无你容身之处。你除了乖乖跟我走,没有第二条路。”
林晚雪沉默。
他说的没错,她已无路可退。
“走吧。”赫连厉转身,“马车已经备好,今晚便入宫。”
林晚雪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,门内躺着萧景晏,她此生最爱的人。这一别,不知何时才能再见。
“青禾,照顾好公子。”她低声道。
“姑娘!”青禾泣不成声,“姑娘你不能去,那宫里是龙潭虎穴,进去了就出不来了!”
“出不来,也要出。”林晚雪抬手摸了摸青禾的脸,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转身,跟着赫连厉走出院子。
夜色如墨,远处传来更鼓声,梆梆梆,三更天。
马车停在门口,赫连厉抬手示意她上车。林晚雪提起裙摆,正要上车,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姑娘!姑娘!”一个小丫鬟跑过来,脸色煞白,“宫里来人了!传皇后娘娘口谕,宣您即刻入宫觐见!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。
皇后竟迫不及待到这种地步,连一夜都等不了。
赫连厉却笑了:“看来皇后娘娘比本王还急。”
话音刚落,一个太监快步走来,手里捧着拂尘,眉眼间带着谄媚的笑:“林姑娘,皇后娘娘口谕,请您即刻入宫。马车已备好,就在门外候着。”
“劳烦公公带路。”林晚雪敛衽行礼。
那太监见她态度恭敬,神色缓和了几分,低声道:“林姑娘,皇后娘娘心情不太好,您多担待些。”
林晚雪心中了然,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,悄悄塞进太监手中:“多谢公公提点。”
太监掂了掂银票,笑容更深了几分:“姑娘聪慧,老奴自当尽力。”
赫连厉看在眼里,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。
三人上了马车,车内宽敞,赫连厉坐在林晚雪对面,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。
“林姑娘,本王很好奇,你打算如何应对皇后?”
林晚雪垂眸:“皇后娘娘是后宫之主,我不过是个卑微女子,能如何应对?不过是顺从罢了。”
“顺从?”赫连厉轻笑,“你若是这种人,就不会撑到现在了。”
林晚雪抬眼看他:“殿下觉得我是什么人?”
“你是个聪明人。”赫连厉道,“聪明人不会坐以待毙。本王猜,你一定在盘算着,如何在皇后手下周旋,如何救出你娘,如何保住你家公子的命。”
林晚雪没有否认。
“本王劝你一句话。”赫连厉凑近她,“皇后能在后宫里活到今天,靠的可不是仁慈。你那些小聪明,在她面前不值一提。”
“多谢殿下提醒。”林晚雪淡淡道,“可若不试试,又怎么知道不行?”
赫连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随即又隐去。
马车在夜色中穿行,穿过一条条街巷,最终停在宫门前。
林晚雪下车,抬头望着那道高大的宫门。朱红的门扉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沉重,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,等着将她吞噬。
那太监上前通报,片刻后,宫门缓缓打开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了进去。
身后的宫门轰然合上,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。
太监领着她穿过长长的甬道,走过一座座宫苑,最终停在一座偏殿前。
“姑娘稍候,老奴进去通报。”
太监推门而入,林晚雪站在廊下,夜风吹起她的衣袂,带来一阵寒意。
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她回头,看见萧景煜从阴影中走出来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晚雪诧异。
“我不放心。”萧景煜走近,压低声音道,“宫里我比你熟,若有变故,我能帮你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”
萧景煜沉默片刻,道:“你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。”
“谁?”
“我母妃。”
林晚雪一愣。
“她也曾被人逼到绝境,却无人帮她。”萧景煜眼中闪过一丝痛色,“我不想再看到同样的事发生。”
林晚雪心中一震,正要开口,殿门忽然打开,太监走出来:“林姑娘,皇后娘娘召见。”
林晚雪收回目光,迈步走进殿内。
殿内灯火通明,皇后端坐在凤椅上,仪态端庄,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凌厉。
林晚雪跪下行礼:“民女林晚雪,叩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皇后的声音很温和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抬起头来,让本宫看看。”
林晚雪抬起头,迎着皇后的目光。
皇后仔细打量她片刻,忽然笑了:“果然是你娘的女儿,眉眼间有七分像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,正要开口,皇后却话锋一转:“你娘在本宫手里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想要她活命,就乖乖交出残玉。”皇后声音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“否则,本宫不介意让你娘再多受几年苦。”
林晚雪握紧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“皇后娘娘,我想见我娘一面。”
“可以。”皇后答得爽快,“等你交出残玉,本宫便让你们母女团聚。”
“我如何相信娘娘?”
皇后挑眉:“你以为你有资格跟本宫讨价还价?”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:“若不见我娘,我宁可毁掉残玉,也绝不交给娘娘。”
皇后目光一冷,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“你威胁本宫?”
“民女不敢。”林晚雪低头,“民女只是想确认我娘是否安好。”
皇后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好,本宫成全你。”
她拍了两下手,殿侧的一扇门打开,一个嬷嬷走出来,手里端着一个托盘,上面放着一支玉簪。
林晚雪认出那支玉簪,是她娘的遗物,当年被皇后搜走。
“明日午时,本宫会让人带你去冷宫。”皇后道,“你只有一炷香的时间,见完你娘,便交出残玉。”
“谢皇后娘娘恩典。”
林晚雪起身,正要退下,皇后忽然叫住她。
“你娘在冷宫里关了十九年,早就疯疯癫癫的了。”皇后淡淡道,“本宫倒要看看,你见到她那副模样,还愿不愿意认她。”
林晚雪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走出殿门,夜风吹来,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
萧景煜等在廊下,见她出来,快步上前:“如何?”
“明日午时,去见冷宫见我娘。”
林晚雪看向远处,夜色中的宫殿层层叠叠,像一座巨大的牢笼,将她困在其中。
可她别无选择。
她必须救出她娘,必须拿到残玉里的密诏,必须扳倒皇后。
只有这样,她才能活着走出这座宫城,才能回到萧景晏身边。
“走吧。”她低声道,“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”
萧景煜看着她,欲言又止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钟声,沉闷而悠长,在夜空中回荡。
林晚雪抬头,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。
那是冷宫的方向。
她握紧双拳,眼底闪过一丝坚决。
娘,等我。
我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