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影掠过窗棂的刹那,林晚雪指尖一颤。残玉碎片上的血光尚未消散,在黑暗中幽幽泛着红光,像一只窥伺的眼睛。
“林姑娘,该下决断了。”赫连厉的声音从珠帘后传来,不急不缓,却字字如刀,割得她心头一凛。
她深吸一口气,将那几片碎玉死死攥在掌心。锋利的边缘刺破皮肉,血珠沿着指缝渗出,染红了月白色的袖口,在烛火下泛着暗色。
“二王子要的,无非是林家最后的势力。”她转过身,目光直视珠帘后那道模糊的身影,声音压得极低,却字字清晰,“我可以嫁你,但有三个条件。”
赫连厉掀帘而出,唇角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玩味:“说。”
“第一,撤去监视萧景晏的人手,让他安心养伤。第二,不得以婚事胁迫林氏旧部效力北狄。第三——”林晚雪顿了顿,声音冷了几分,“我要见刘嬷嬷口中的那位故人,亲自对质。”
赫连厉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却转瞬即逝:“聪明的姑娘。这三个条件,每一个都直指要害。可惜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语气陡然冷厉:“本王子凭什么答应?”
“就凭我手中这块残玉,是先太子妃留给我的唯一凭证。”林晚雪摊开手掌,碎裂的玉片在烛火下折射出诡异的光,血光愈发浓郁,仿佛有生命般跳动,“你若不许,我宁可毁了它,让你什么都得不到。”
赫连厉的笑意僵在脸上。他盯着林晚雪掌心的碎玉,眸色渐深,半晌无言。
“好,我答应。”赫连厉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却藏着说不出的寒意,“三日后,请期。这期间,你最好安分守己。”
他转身离去,衣袂带起一阵冷风,吹得烛火摇曳不定。
林晚雪这才发现,后背已被冷汗浸透。她虚脱般跌坐在绣墩上,盯着掌心的血痕发呆,指尖微微颤抖。
“姑娘!”门外传来青禾急促的声音,带着哭腔,“不好了!二公子他——”
林晚雪霍然起身,手扶着桌沿稳住身形:“景晏怎么了?”
“方才宫里传来消息,二公子在御前失仪,被皇后娘娘扣下了!”青禾的声音颤抖着,“说是……说是二公子对娘娘出言不逊,触怒了天威!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,如坠冰窖。赫连厉前脚刚走,后脚景晏就出事。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?
她来不及细想,提起裙摆便往外冲。刚踏出门槛,迎面撞上一道人影,力道不轻,撞得她后退半步。
“林姑娘,这是要去哪儿?”
温润的声音响起,却透着说不出的冷意。林晚雪抬头,正对上萧景煜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,那目光沉静,却仿佛能看穿一切。
“五殿下……”她后退半步,稳住身形,“臣女听闻二哥出事,想去看看。”
萧景煜轻笑一声,那笑意未达眼底:“看看?皇后娘娘的玉华宫,岂是你说看就能看的?”
他上前一步,压低声音,气息拂过她的耳畔:“更何况,你如今可是北狄二王子的未婚妻。这身份,出入宫廷,怕是不合适吧?”
林晚雪瞳孔一缩。这道消息,她方才才与赫连厉定下,萧景煜怎么可能这么快就知道?除非——
她猛地抬眸:“五殿下在监视我?”
“监视?”萧景煜笑得更深,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,“林家最后的血脉即将远嫁北狄,本王关心一下,有何不妥?”
他顿了顿,忽然压低声音:“倒是林姑娘,可知道那刘嬷嬷的真实身份?”
林晚雪心头一跳,指尖攥紧袖口。
“她确实是先太子妃的奶娘。”萧景煜负手而立,目光落在远处,仿佛在看什么遥远的东西,“但她更是……当年林家灭门案的唯一活口。”
“什么?!”
林晚雪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林家灭门案,是她这一生最深的伤疤。七年前,林家满门被诛,只余她一人逃出生天。这些年她一直在寻找真相,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。
“五殿下是说,刘嬷嬷知道当年是谁害了林家?”
“何止知道。”萧景煜唇角微挑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,“她手中,还握着那人的罪证。”
他忽然抬手,捏住林晚雪的下巴,力道不重,却让她动弹不得:“只可惜,她今日黄昏便会离开京城。你若想知道真相,只有一个机会——”
“什么机会?”林晚雪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“今夜子时,城西枯井。”萧景煜松开手,语气轻描淡写,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刘嬷嬷在那里等你。”
林晚雪盯着他的眼睛,试图从那深邃的目光中找到一丝破绽:“你为何要帮我?”
“帮你?”萧景煜笑了,那笑容里却藏着说不出的深意,“本王只是好奇,当你知道真相后,还会不会答应嫁给赫连厉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,衣袂翻飞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脑海中一片混乱。林家灭门案的真相,刘嬷嬷的突然出现,萧景煜的怪异态度,再加上景晏被扣宫中……这一切,似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可她不敢往深处想,怕那真相太过沉重,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“姑娘,五殿下他……”青禾欲言又止,脸色苍白。
“去城西。”林晚雪咬牙道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,“今夜子时,我必须见到刘嬷嬷。”
“可是二公子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雪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“但若不能找出真相,就算救出景晏,我们也会永远活在别人的算计中。”
她转身回了房间,取出藏在暗格中的那半块龙纹玉佩。那是林家最后的凭证,是她父母留给她的唯一遗物。玉佩冰凉,触手生寒,仿佛带着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林晚雪将它贴身收好,又取出一把匕首,藏在袖中。今夜子时,无论真相如何,她都必须面对。
夜色渐深,月光惨淡,像一张苍白的脸。
城西枯井旁,一片死寂,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。林晚雪踏着月色而来,身后跟着青禾。两人刚走到井边,一道黑影忽然从暗处窜出,踉跄着扑向她们。
“刘嬷嬷?”
林晚雪一愣。那黑影正是白日里见过的老妇人,只是此刻她满脸是血,神色惊恐,嘴唇发紫。
“林姑娘……快走……”刘嬷嬷抓住她的手,声音颤抖,气息急促,“老奴……老奴中了圈套……”
话音未落,四周忽然亮起无数火把,将夜色照得如同白昼。
“好一个私会叛贼!”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,紧接着,一群禁军从四周涌出,将三人团团围住。
领头的是个太监,满脸阴鸷,嘴角挂着冷笑:“林姑娘,皇后娘娘有旨,请你去玉华宫问话!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,像被人猛地攥住。她看向刘嬷嬷,却见老妇人已经瘫倒在地,口吐鲜血,显然是中了剧毒。
“刘嬷嬷!”
“别管老奴……”刘嬷嬷死死抓住她的衣角,指甲嵌进她的袖口,“真相……真相在……在……”
话未说完,气息已绝,手无力地滑落。
林晚雪握着老妇人渐渐冷去的手,眼泪夺眶而出,滚烫地落在冰凉的地面上。
“林姑娘,请吧。”太监皮笑肉不笑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,“皇后娘娘等得及了。”
林晚雪站起身,擦去眼泪。她看向四周的禁军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:“好啊,我跟你去。”
太监一愣,没想到她答应的这般干脆。
“不过——”林晚雪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众人,“在去之前,我想见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五殿下,萧景煜。”
太监脸色一变:“五殿下岂是你说见就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道清朗的声音传来:“本王在此。”
萧景煜从人群中走出,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,但眼中却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。他看向林晚雪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:“林姑娘找本王何事?”
林晚雪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五殿下,刘嬷嬷说,她中了圈套。”
“哦?”
“她约我来此,是五殿下的意思。”林晚雪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可她刚出现就中毒而死,而禁军恰好赶到——”
她顿了顿:“五殿下不觉得,这太巧了吗?”
萧景煜神色不变,嘴角却微微抽动:“林姑娘怀疑本王?”
“不敢。”林晚雪冷笑,“我只是好奇,五殿下为何要杀刘嬷嬷灭口?”
全场哗然,禁军们面面相觑。
太监脸色大变:“林晚雪!你好大的胆子!竟敢污蔑五殿下!”
“污蔑?”林晚雪看向他,目光如刀,“公公急什么?难道你也知道些什么?”
太监被她看得心中一寒,下意识后退一步,额上渗出冷汗。
“够了!”萧景煜忽然开口,声音冷厉,“林晚雪,你可知你今日所为,已犯下大不敬之罪?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雪直视他的眼睛,毫不退让,“但我更知道,刘嬷嬷是林家灭门案的关键证人。她死了,真相就断了——”
她忽然话锋一转,声音压低:“除非,有人不想让真相大白。”
萧景煜眸色一沉,眼中闪过一丝寒光:“你想说什么?”
“我想说——”林晚雪一字一句道,声音里带着决绝,“五殿下,你究竟在怕什么?”
两人对视,谁都不肯退让。周围的禁军面面相觑,不知该如何是好。太监也愣在原地,进退两难。
就在这时,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,由远及近,打破了僵局。
“报——”
一个侍卫策马而来,翻身下跪,气喘吁吁:“启禀五殿下,皇后娘娘有旨,请林姑娘即刻入宫!”
萧景煜眉头一皱:“为何这般急?”
“因为——”侍卫犹豫了一下,抬头看向林晚雪,“二公子萧景晏在玉华宫毒发,怕是……怕是不行了!”
林晚雪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,眼前一黑。
“景晏!”
她再也顾不上其他,转身便往宫门方向冲去,裙摆被风掀起。
“拦住她!”太监大喊。
禁军正要动手,萧景煜却抬手制止,声音沉稳:“让她去。”
“五殿下——”
“本王亲自送她去。”萧景煜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,“免得路上出什么意外。”
他策马来到林晚雪身边,俯身道:“林姑娘,上马。”
林晚雪犹豫了一瞬,最终还是伸出手。萧景煜一把将她拉上马背,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,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。扬鞭而去,马蹄声疾,风声呼啸。
林晚雪坐在萧景煜身前,只觉得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,勒得她生疼。她咬牙道:“五殿下,你究竟想做什么?”
“帮你。”萧景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而清晰,“也帮我自己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可知道,刘嬷嬷临死前说的‘真相’,是什么?”
林晚雪心头一跳,指尖攥紧马鬃:“你知道?”
“当然。”萧景煜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苦涩,“因为那真相,与我有关。”
林晚雪浑身一僵,血液仿佛凝固。
“林家灭门案的幕后主使,”萧景煜缓缓道,每个字都像重锤砸在她心上,“是我父皇。”
“什么——”
“而刘嬷嬷手中的罪证,足以让他退位。”萧景煜的声音冷如寒冰,“所以,她必须死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天旋地转,眼前一片模糊。
“你……你告诉我这些,不怕我——”
“怕?”萧景煜笑了,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疯狂,“我既然敢告诉你,就自有办法让你闭嘴。”
他忽然勒住马,停在宫门前。马蹄扬起一阵尘土。
“林晚雪,你听好了。”他俯身在她耳边道,气息灼热,“待会儿见了皇后,你只需说一句话——”
“什么话?”
“你会嫁给赫连厉,三日后成婚。”
林晚雪一怔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保住萧景晏的命。”萧景煜松开她,翻身下马,动作干脆,“皇后要的,是林家血脉彻底离开京城。而你嫁给北狄二王子,正好如了她的意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萧景煜打断她,目光冷厉,“你若还想见萧景晏最后一面,就按我说的做。”
林晚雪盯着他的眼睛,沉默良久。最终,她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萧景煜满意地笑了:“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林晚雪。”
他伸手,将她从马背上扶下。两人并肩走进宫门,脚步声在空旷的宫道上回荡。
玉华宫内,灯火通明,熏香袅袅。皇后端坐于凤椅之上,神情倨傲,目光如鹰隼般锐利。她看着跪在面前的林晚雪,淡淡道:“林姑娘,你来了。”
“臣女参见皇后娘娘。”
“免礼。”皇后摆摆手,语气漫不经心,“本宫听说,你答应嫁给北狄二王子了?”
“是。”
“那好。”皇后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得意,“本宫这就让人拟旨,三日后——”
“娘娘且慢。”
林晚雪忽然抬头,目光直视皇后:“臣女还有一事相求。”
皇后眉头一皱,眼中闪过一丝不悦:“何事?”
“臣女想见二公子一面。”
“他?”皇后冷笑,嘴角勾起一抹嘲讽,“他毒入肺腑,怕是不行了。”
“那也要见。”林晚雪一字一句道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,“只要娘娘答应,臣女明日便可启程赴北狄。”
皇后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沉吟片刻,最终点头:“好,本宫答应你。”
林晚雪松了口气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站起身,跟着宫女走进偏殿。
屋内,萧景晏躺在床上,面色苍白如纸,气息奄奄。烛火映在他脸上,投下深深的阴影。
“景晏……”
林晚雪扑到他床前,握住他的手。那手冰凉,像握着一块寒玉。
萧景晏睁开眼睛,看到她,眼中闪过一丝亮光:“晚雪……你……你来了……”
“我来了。”林晚雪强忍泪水,声音哽咽,“你别说话,好好养伤。”
“没用了……”萧景晏摇摇头,嘴唇颤抖,“毒已入心……我……我怕是……”
“不会的!”林晚雪打断他,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,“我一定会救你!”
她转回头,看向门口的萧景煜:“五殿下,你答应过我的——”
“本王说话算话。”萧景煜从怀中取出一枚丹药,递给她,“这是解药。”
林晚雪接过,喂萧景晏服下。片刻后,萧景晏的脸色渐渐好转,呼吸也平稳了些。
“好了。”萧景煜淡淡道,目光扫过两人,“你们有话快说,只有一炷香的时间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,脚步声渐远。
屋内只剩下林晚雪和萧景晏。
“晚雪……”萧景晏握紧她的手,力道虚弱,“你……你真要嫁给赫连厉?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,眼中闪过一丝痛楚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只有这样,才能保住你的命。”林晚雪颤声道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也保住林家最后的希望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”林晚雪俯身,在他额上落下一吻,那吻轻如鸿毛,“等我回来。”
她站起身,转身离去,没有回头。
身后,传来萧景晏的哭泣声,压抑而绝望。
林晚雪闭上眼,硬着心肠走出偏殿。刚出门,就见萧景煜站在廊下,神色凝重,目光深沉。
“林晚雪,有件事,本王必须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?”林晚雪的声音有些发虚。
“刘嬷嬷临死前说的‘真相’,不只是林家灭门案——”他顿了顿,目光直视她的眼睛,“还有你的身世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跳,指尖攥紧袖口:“我的身世?”
“你并非林家的亲生女儿。”萧景煜一字一句道,每个字都像利刃,“你是先太子夫妇的遗孤。”
林晚雪如遭雷击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脑中一片空白。
“什么……”
“你手中那块残玉,是先太子妃的信物。”萧景煜缓缓道,声音低沉,“而先太子夫妇,就是死在当今皇上手中。”
他盯着林晚雪的眼睛,目光如炬:“你如今要嫁的赫连厉,正是当年参与此事的帮凶之一。”
林晚雪只觉得天旋地转,双腿发软。
“你……你是说……”
“没错。”萧景煜冷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残忍,“你这一生,从一开始,就是场骗局。”
他说完,转身离去,身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只觉得浑身冰冷,血液仿佛凝固。
远处,传来太监尖锐的通报声:“北狄二王子到——”
她的这场婚事,终究逃不过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