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盏碎裂的脆响中,林晚雪指尖微颤,目光却已稳住。
来者一身素青长衫,面容清瘦,鬓角微霜。那人手中托着一支白玉簪,簪头雕着半开的海棠,花瓣纹理间隐约可见暗红纹路——与她袖中残玉的纹样如出一辙。
“十六年了。”那人声音沙哑,像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叹息,“这支簪子,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她认得这声音。七岁那年,寄居宁国公府的第一个冬天,就是这个声音在雪夜里为她裹上狐裘,将这个簪子的故事当作童谣讲给她听——那是她生母唯一的遗物,说是外婆临终前交到娘亲手中的。
可那人分明在三年前就死了。
“刘嬷嬷?”林晚雪声音压得极低,指尖探向袖中的残玉碎片,“您不是……死于疫病?”
“死于疫病?”刘嬷嬷笑了,笑容里尽是苍凉,“那是宁国公府说给外人的话。老奴这条命,是夫人用命换来的。”
她往前迈了一步,目光扫过屋内的赫连厉和影卫,最后落在林晚雪脸上:“姑娘,您可知这玉簪里藏着什么?”
林晚雪沉默。
赫连厉忽然轻笑一声,指尖敲了敲桌面:“看来今夜的戏,比本王子想的要热闹。”
影卫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,手已按在腰间短刃上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她太清楚,此刻任何一丝慌乱都会被这三方势力利用干净。
“嬷嬷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里带着压制的颤抖,“您既然活着,为何到现在才来?”
“因为老奴一直在等。”刘嬷嬷的眼中闪过复杂的光,“等姑娘长大,等时机成熟,等那人露出破绽。”
“哪个人?”
“皇后。”刘嬷嬷声音骤然压低,“当年害死夫人的,不是旁人,正是如今坐在凤座上的那位。”
空气仿佛凝滞了。
赫连厉的笑容僵在脸上,影卫的手猛然握紧刀柄,林晚雪只觉心脏被什么攥住,剧烈地跳动几乎冲破胸腔。
“你胡说!”影卫厉声打断,“皇后娘娘与先太子妃素来亲厚——”
“亲厚?”刘嬷嬷冷笑一声,从袖中取出一封泛黄的信函,“既是亲厚,为何要在先太子妃难产那夜,派人封闭了太医院的门?”
她将信函展开,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,但落款处那枚朱红印章却清晰可辨——凤仪宫。
林晚雪接过信函,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她认得这字迹。那是她母亲的字,一封写了一半、永远没能寄出的求救信。
“娘亲……”她喃喃道,眼眶瞬间泛红。
刘嬷嬷看着她,眼中满是心疼:“姑娘,老奴本不该在这时候说这些。但今夜若不说,怕是再无机会了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转向赫连厉:“北狄二王子,您千方百计要娶我家姑娘,为的可不是儿女情长吧?”
赫连厉脸色变了一瞬,很快又恢复成那副笑面虎的模样:“刘嬷嬷此言差矣。本王子对林姑娘一见倾心——”
“倾心?”刘嬷嬷截断他的话,“还是为了姑娘身上那半块青鸾令?”
话音未落,屋内的空气像被抽走了。
林晚雪猛地抬头,盯着刘嬷嬷:“青鸾令?”
“没错。”刘嬷嬷缓缓道,“先太子妃临终前,将青鸾令拆为三块。一块在姑娘身上的残玉中,一块在老奴手中,最后一块——”
她看向门外,目光忽然变得凌厉:“就在门外那位身上。”
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缓步而入,锦袍玉带,面容温润如玉,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寒光。
荣亲王,萧景煜。
林晚雪只觉脑袋“嗡”的一声。
萧景煜的目光扫过屋内众人,最后落在林晚雪脸上,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:“林姑娘,别来无恙。”
“王爷……”林晚雪艰难地挤出两个字。
赫连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:“荣亲王,您这是何意?”
“何意?”萧景煜慢悠悠地走到桌前,拿起那支玉簪端详片刻,“本王只是来取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青鸾令。”萧景煜将玉簪轻轻放下,“以及,林姑娘的命。”
林晚雪瞳孔骤缩。
影卫猛然拔刀,萧景煜却连眼皮都没抬,身后便闪出数名黑衣侍卫,瞬间将影卫制住。
“皇后娘娘的人?”萧景煜轻笑一声,“替本王带句话回去——她的账,本王记着呢。”
影卫挣扎着想要说什么,却被侍卫一掌劈晕,拖了出去。
赫连厉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:“王爷,这是要与北狄为敌?”
“北狄?”萧景煜转过身,目光落在赫连厉脸上,“二王子,您当真以为,本王不知道您与皇后的交易?”
赫连厉的嘴角抽了抽,没有说话。
“您答应皇后,娶了林晚雪,借她身上的青鸾令号令先太子旧部,助皇后稳固后宫。”萧景煜一字一句道,“作为交换,皇后会在朝堂上支持您继承北狄王位。”
赫连厉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林晚雪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窜起,直冲天灵盖。
原来,赫连厉要娶她,从一开始就是阴谋。
“王爷既然知道,为何还要拆穿?”赫连厉的声音阴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因为本王也有想要的东西。”萧景煜将玉簪收入袖中,“青鸾令、先太子旧部、以及——”
他看向林晚雪,目光幽深:“林姑娘的真实身份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:“什么身份?”
萧景煜没有回答,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卷轴,缓缓展开。
那是一幅画像。
画中女子面容清丽,眉眼间与她有七分相似,发髻上簪着那支海棠白玉簪,怀中抱着一个襁褓。
画像下方,写着四个字——先太子妃。
林晚雪的呼吸骤然停滞。
“不……”她喃喃道,“这不可能……我只是宁国公府的远房表亲……”
“那是宁国公府为了掩人耳目编造的身份。”萧景煜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你的生母是先太子妃,生父是先太子——你是先太子唯一的遗孤。”
“轰”的一声,林晚雪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先太子遗孤。
这四个字,意味着她身上流着皇室的血脉,意味着她有资格争夺皇位,更意味着——
她从一开始,就是皇后和赫连厉棋盘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。
“所以,”萧景煜的声音低沉,“林晚雪,你现在有两个选择。”
他顿了顿:“一,嫁给赫连厉,交出青鸾令,本王保你平安离开京城,从此隐姓埋名,再无瓜葛。”
“二,”他的目光骤然锐利,“留在京城,与本王联手,扳倒皇后,夺回属于你的一切。”
林晚雪的手颤抖着,指尖几乎掐进掌心。
她看向刘嬷嬷,老嬷嬷眼中满是泪光,却坚定地点了点头。
她又看向赫连厉,这个原本以为可以依靠的男人,此刻眼中只有算计与野心。
最后,她看向萧景晏留下的那封密信,信中暗语指向宫中深藏的阴谋,通向不可测的深渊。
萧景晏生死未卜,她的身世真相大白,眼前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。
林晚雪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她的眼神已变得决绝。
“我选第三条。”
萧景煜挑眉:“哦?”
“我要救萧景晏。”林晚雪的声音平静却坚定,“我要弄清楚皇后到底做了什么,我要讨回属于我的一切。”
她看向萧景煜,目光如刀:“但我不与任何人联手。我的仇,我自己报。”
萧景煜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欣赏,有玩味,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。
“好。”他缓缓道,“那本王就拭目以待。”
他转身朝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句:“对了,你那支残玉碎片,最好收好。青鸾令一旦完整,你便再没有退路。”
门关上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赫连厉冷哼一声,也起身离去,临走前丢下一句:“林晚雪,你会后悔的。”
屋里只剩下林晚雪和刘嬷嬷二人。
林晚雪缓缓瘫坐在地上,双手捂住脸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刘嬷嬷蹲下身,轻轻揽住她的肩:“姑娘,老奴对不起您,瞒了您这么多年……”
“不。”林晚雪抬起头,脸上泪痕未干,眼中却已燃起火焰,“嬷嬷,您告诉我,我现在该怎么做?”
刘嬷嬷沉默片刻,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令牌,上面刻着半个“青”字。
“这是另一半青鸾令。”她将令牌塞进林晚雪手中,“您先收好。明日,老奴带您去见一个人。”
“见谁?”
“先太子旧部之首,如今掌管禁军的赵将军。”
林晚雪握着令牌,指尖冰凉。
她知道,从这一刻起,她的路再也回不了头。
忽然,她袖中的残玉碎片微微一热。
林晚雪心头一紧,连忙取出碎片——那本已暗淡的玉质,此刻竟隐隐泛着血色红光。
“这是……”刘嬷嬷的脸色骤变,“青鸾令在呼唤它的另一半。”
林晚雪握紧碎片,目光投向窗外。
夜色中,一道黑影从屋檐上闪过,快得像是幻觉。
但那黑影身后,隐约有一道熟悉的轮廓——
是萧景晏的暗卫,赵七。
林晚雪的心猛然提了起来。
赵七出现在这里,意味着什么?
是萧景晏有了消息,还是——
更大的危险,正在逼近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