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玉碎片棱角刺入掌心,刺痛如针尖扎入骨髓,林晚雪瞬间清醒。
她侧身,指尖迅速探入袖口暗袋——那半块青鸾令的触感冰凉,与掌心温热的残玉截然不同。门外脚步声已近在咫尺,三短一长,是宫中暗卫的暗号。
影卫脸色骤变,反手按住腰间短刃,指节泛白。
“你主子只让你传话,没让你动手。”林晚雪声音压得极低,目光却直直刺向影卫,“若我此刻死在静思斋,你觉得皇后能保住你?”
影卫动作一滞,喉结上下滚动,却未答话。
林晚雪已抬步走向门口,右手虚扶门框,左手不动声色地将残玉碎片塞入门槛下的缝隙。她动作极快——借袖口垂落的流苏遮掩,一气呵成,连衣料摩擦声都未发出。
门外脚步声停了。
林晚雪拉开房门,月光倾泻而入,照亮来人的面容——荣亲王萧景煜。
他一身月白长袍,墨发半束,面上挂着温润浅笑,手中执着一卷画轴,姿态闲适得像深夜赴宴的文人雅士。可那双眼睛,却如鹰隼般锐利,扫过屋内每一处角落。
“林姑娘深夜未眠,倒是巧了。”萧景煜声音清润,目光越过她肩头,落在屋内的影卫身上,“看来本王来得不是时候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紧。
他怎会在此刻现身?宫门早已落钥,亲王夜入后宫,若非奉召,便是大罪。她侧身半步,挡住房门,指尖在袖中攥紧。
“王爷深夜入宫,所为何事?”
萧景煜却不急着答话,目光缓缓扫过屋内,最后落在窗台上那半盏残茶上。他轻笑一声,自顾自跨过门槛,拂袍落座,动作从容得仿佛这是他的寝殿。
“本王听闻,赫连二王子今日入宫,向父皇求娶林姑娘。”
林晚雪手掌握紧,指甲嵌入掌心。
消息传得好快——赫连厉上午才在御前开口,傍晚便已传遍整个京城。他这是要将她架在火上烤,让她无路可退。
“王爷消息灵通。”她语气平淡,目光却未移开半分。
“灵通?”萧景煜抬眼,眸中笑意未减,“林姑娘莫不是忘了,你住的静思斋,原是本王母妃的旧居。母妃去后,这院子便空了下来,连宫人都少来往。可今日——”
他顿了顿,指尖轻叩桌面,每一声都像敲在她心上。
“先太子旧部现身,赫连王子逼婚,宫中影卫夜访,桩桩件件都落在你这小小的静思斋。林姑娘,你当真觉得,这仅仅是巧合?”
林晚雪瞳孔微缩。
萧景煜这话,是在提醒她——静思斋的“静”字,从来都是假象。这座院子的一砖一瓦,都藏着眼睛和耳朵。她压下心头翻涌,缓缓开口:“王爷深夜前来,就是为了说这些?”
“自然不是。”萧景煜展开手中画轴,是一幅山水,笔法苍劲,落款处却是空白,“本王是来送画的。”
林晚雪目光落在画上,心头猛地一跳。
这幅画——她见过。在萧景晏的书房里,他曾临摹过同一幅。当时她还笑他,堂堂国公府公子,画技竟不如街头卖画的。萧景晏却认真告诉她,这幅画是他母亲的遗物,画中那座山,是先太子当年亲临的北疆战场。
“王爷从何处得到此画?”她声音发紧,指尖微颤。
萧景煜将画轴递给她,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腕,触感冰凉:“一个故人托本王转交。他说,林姑娘见到此画,自然会明白。”
林晚雪接画的手微微颤抖。
画轴触手温热,像是刚被人握在掌心许久。她展开半幅,目光扫过山势走向——画中藏着的暗纹,与萧景晏留给她的密信暗语,竟有七分相似。她抬眸,盯着萧景煜的眼睛:“故人?何人?”
萧景煜站起身,走向窗前,负手望着院中枯树。月光洒在他身上,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:“林姑娘可还记得,你十岁那年,在宁国公府后花园遇见的那个瘸腿老仆?”
林晚雪愣住。
她记得。那年她初入国公府,被表姐们推落假山,膝盖磕破流血,是那老仆将她扶起,还给她半块桂花糕。后来她再去寻,老仆却已不知所踪,府中下人都说从未见过此人。她曾以为是幻觉,可那半块桂花糕的甜味,至今留在记忆里。
“那老仆是……”她声音发涩。
“先太子身边最后一任青鸾卫统领。”萧景煜回身,目光沉静,“他藏身国公府十二年,等的,就是林姑娘长大成人。”
林晚雪脑中轰鸣。
十二年——她入国公府,恰好十二年。从寄人篱下的孤女,到如今被逼婚的弃子,每一步,都是被推着走的。她攥紧画轴,指节泛白:“画中藏着什么?”
“画中藏着一封密信,是先太子写给林姑娘生母的。”萧景煜声音低沉,一字一句如重锤砸下,“信中所言,关系当今圣上登基前的隐秘。林姑娘若想知道真相,便需在三日之内,找到能解开画中暗语之人。”
林晚雪盯着画轴,指尖发凉。
“王爷为何帮我?”
“帮你?”萧景煜笑了,笑意却不达眼底,“本王是在自救。皇兄疑心本王已久,若赫连厉与你联姻,北狄与宁国公府联手,下一个被清洗的,便是荣王府。”
他转身,走到门口,忽然停下。
“对了,林姑娘可知道,你藏东西的手法太浅了。”
林晚雪脸色一白。
萧景煜弯腰,从门槛下抽出那截残玉碎片,在月光下晃了晃,随手扔回她脚边:“下次,莫要在本王面前耍这些小聪明。”
他推门而出,脚步声渐远,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盯着地上那片残玉,掌心冷汗涔涔。
屋内,影卫早已不见踪影。赫连厉的侍从不知何时退去,只剩白亦半靠在角落矮榻上,面色苍白如纸,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。
“林姑娘……”白亦艰难开口,声音沙哑,“那画,让我看看。”
林晚雪回过神,快步走到他身边,将画轴摊开放在案上。白亦撑着坐起身,目光扫过画中山水,忽然瞳孔骤缩,手指颤抖着指向一处山脊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声音发颤,“这是太子的笔迹!画中暗藏的是先太子与贵主儿定情的书信!”
林晚雪手心一紧:“信在何处?”
“藏在画轴夹层中。”白亦指着画轴末端一枚不起眼的铜扣,铜扣上刻着繁复的花纹,“按下这个,便能取出。”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手指按上铜扣。咔嚓一声轻响,画轴末端弹开,露出一卷泛黄的薄绢。她取出薄绢,展开——上面密密麻麻写满细小的字迹,笔迹苍劲有力,却透着几分仓促,仿佛执笔之人正被什么追赶。
“太子遗笔……”白亦眼眶泛红,声音哽咽,“这是太子在遇难前夜写下的,交代贵主儿带着姑娘离开京城,远走高飞。可惜,信还未送出,太子便……”
他声音哽咽,说不下去,泪水滚落,砸在薄绢上。
林晚雪手指抚过绢上字迹,心头酸涩翻涌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不过是没落侯府旁支的孤女,寄人篱下,卑微求生。可原来,她的身世从来都不是意外,而是被精心掩埋的真相。
“贵主儿……”她低声重复这个词,抬头看白亦,“我生母,究竟是何人?”
白亦看着她,眼中情绪复杂,像翻涌的暗流:“姑娘生母,是先太子妃的贴身侍女,也是太子妃的胞妹。太子妃难产而亡后,贵主儿带着姑娘逃出宫去,隐姓埋名,辗转流落至宁国公府。”
林晚雪呼吸一窒:“所以,我身上流着先太子的血?”
“不。”白亦摇头,目光坚定,“姑娘身世,与先太子无关。贵主儿带着姑娘逃出宫时,姑娘尚在襁褓之中。贵主儿临终前告诉姑娘,姑娘的亲生父亲,是宁国公府长子萧景渊。”
林晚雪脑中一片空白。
萧景渊——宁国公府嫡长子,假死归来的萧景渊。她与萧景渊,竟是父女?她后退一步,撞到桌角,疼痛让她清醒了几分:“这不可能……若我是萧景渊之女,为何国公府无人知晓?”
“因为知晓此事的人,都已不在人世。”白亦咳嗽数声,嘴角溢出鲜血,染红了衣襟,“萧景渊当年与贵主儿私定终身,被先太子撞破。太子震怒,将萧景渊发配边关。贵主儿怀着姑娘,无处可去,只能投靠太子妃,求她庇护。”
“太子妃心善,对外称贵主儿是她的远房表妹,将姑娘养在膝下。后来太子妃难产而亡,太子被废,贵主儿带着姑娘逃出宫去,一路辗转,最终藏身宁国公府。”
白亦气息不稳,声音越来越低,像风中残烛:“萧景渊假死归来,一直在暗中寻找姑娘。他不知姑娘已被贵主儿寄养在国公府,只当姑娘流落在外,这些年,他从未放弃过寻访。”
林晚雪跌坐在地,双手撑地,指尖冰凉。
难怪——难怪萧景渊第一次见她时,眼神那般复杂,像藏着千言万语。难怪他一直暗中护着她,却又从不靠近。原来,他是她的父亲。可若真是如此,她与萧景晏之间……她不敢往下想,心头像被刀割。
“姑娘。”白亦挣扎着坐直身子,抓住她的手腕,“如今赫连厉逼婚,影卫环伺,宫中暗流涌动。姑娘若想活下去,只有两条路可走。”
林晚雪抬头看他,目光空洞。
“其一,嫁与赫连厉,借北狄之力,扳倒皇后,逼当今圣上公布姑娘身世。但这条路,姑娘将永远困于北狄,与萧景晏再无可能。”
“其二,寻到萧景渊,让他出面,以宁国公府嫡长女的身份,认回姑娘。届时,姑娘便是国公府正经的小姐,谁都动不了姑娘。”
林晚雪沉默。
两条路,都是绝路。嫁给赫连厉,她这辈子便完了。可若寻萧景渊认亲,便是将宁国公府拖入宫斗漩涡,萧景晏知晓真相后,会如何看她?她站起身,声音沙哑: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
白亦一愣。
林晚雪将那卷薄绢塞入袖中,弯腰捡起地上的残玉碎片,碎片棱角刺入掌心,鲜血渗出:“我入宫,面见圣上,亲自揭开身世之谜。”
“姑娘疯了!”白亦挣扎着要起身,却被剧痛逼得跌回榻上,“圣上若知晓姑娘是先太子妃胞妹之女,必定怀疑姑娘是太子旧部,届时……”
“届时,我便是谋逆之罪。”林晚雪打断他,目光决绝,“可若我不去,赫连厉与皇后联手,我照样难逃一死。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。”
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月光洒在她身上,将她瘦削的身影拉得极长,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白统领,你在宫中可有信得过的内应?”
白亦沉默片刻,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,递给她。令牌通体漆黑,刻着一只展翅的青鸾:“这是青鸾令,持此令者,宫中暗处自有青鸾卫接应。姑娘若遇险,便捏碎此令,自有人来救。”
林晚雪接过令牌,触手冰凉,像握着一块寒冰:“多谢。”
她推开门,院中月色如水,树影婆娑。静思斋外,一道人影静静伫立,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宫灯。林晚雪脚步一顿,那人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俊的脸——竟是赫连厉的侍从。
“林姑娘,我家王子说了,三日之内,姑娘若不给答复,他便将姑娘身世公之于众。”侍从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,“届时,先太子旧部、青鸾卫、宁国公府,都将被牵连。”
林晚雪握紧令牌,指尖泛白:“告诉你家王子,我答应他。”
侍从一愣,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干脆。
林晚雪却不再看他,抬步走向宫道尽头。她身后,月色下的静思斋,静静地立着,像一只蛰伏的兽,等待着吞噬一切的时机。暗处,有人影一闪而过,像鬼魅般消失在阴影中。
林晚雪脚步未停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望向远方的皇宫正殿——那里灯火通明,今夜,注定无眠。
她不知道,在她走后不久,静思斋的暗格中,那封画轴内的薄绢,正缓缓渗出墨迹,显出一行小字:
“持此信者,可入密室,取先太子遗物——宫中,有内应。”
字迹写完最后一笔,墨迹渐渐隐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静思斋内,白亦撑着身子站起来,踉跄走到暗格前,取出那封薄绢,目光复杂。他回头,望向林晚雪离去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。
“姑娘,莫怪我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将薄绢塞入怀中,身形一晃,消失在夜色中。
宫道尽头,林晚雪停下脚步。她回头,望向静思斋的方向——那里,空无一人。可她却觉得,有人在暗处,正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影子被拉得极长,像一条无形的锁链,将她拖向未知的深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