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姑娘,请吧。”
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像一根银针,刺破夜的寂静。林晚雪握紧袖中残玉,玉片边缘嵌进掌心,沁出的疼痛让她眼底的恍惚骤然清明。
赫连厉立在廊下,笑意未散,目光却如蛛丝般黏在她背上。那眼神她懂——像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踏入网中,笃定而从容。
她没回头。
跟着太监穿过九曲回廊,绕过御花园的假山,一路往西北行去。越走越偏,宫灯渐渐稀疏,脚下的青砖缝里钻出枯草,在夜风中瑟瑟发抖,像无数只绝望的手。
“公公,这是去何处?”
太监脚步不停,只甩了甩拂尘:“姑娘到了便知。”
林晚雪不再问。她默数步子,记下沿途每一处拐角、每一道月洞门。袖中残玉隐隐发烫,时而像在指引方向,时而又像在发出警告。
终于,太监在一座破败的殿阁前停下。门楣上匾额字迹斑驳,隐约可见“永寿”二字。
永寿宫。
林晚雪心头一沉。她听府里的老人提过——先帝为一位失宠的妃子所建,妃子病逝后便再无人住,荒废至今。
太监推开宫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,像垂死之人的喘息。
“姑娘请,皇后娘娘在里面等着呢。”
林晚雪跨过门槛。院中荒草丛生,石阶上覆满青苔,檐下的灯笼却亮着,昏黄的光在夜色中摇曳,像鬼火,又像一只窥视的眼睛。
正殿的门半掩着,透出烛光。
她推门而入。
殿内陈设陈旧,却收拾得干净。正中一张紫檀木榻上,坐着一位妇人,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褙子,鬓边簪着银钗,面容清瘦,眉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——像照镜子时看见一个陌生的自己。
妇人抬起头,目光落在林晚雪脸上,泪忽然就下来了。
“你……你是雪儿?”
那声音沙哑,带着二十年积攒的思念与苦楚,像一把钝刀,割在林晚雪心上。
她怔在原地。
“你认错人了,民女姓林——”
“不。”妇人摇头,颤抖着从榻上起身,踉跄着朝她走来,枯瘦的手一把抓住她的腕子,“你不姓林。你姓沈,你是先太子沈怀瑾的女儿。”
林晚雪脑中轰然一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炸开。
“你胡说——”
“我没有胡说。”妇人的手力道大得惊人,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,“我是先太子妃的贴身侍女云萝,当年太子府遭难,太子妃临盆在即,拼死生下你,托我将你送出去。我抱着你逃到林家,才谎称是林家旁支的女儿,寄养在宁国公府。”
林晚雪想抽回手,却动弹不得。她盯着妇人的脸,忽然发现那种熟悉感来自何处——这妇人的眉眼,与她自己,竟有七分相似。像是一面蒙尘的镜子,照出了她二十年不曾知晓的来处。
“那……那你又是谁?”
妇人惨然一笑:“我是你母亲的亲妹妹,你的亲姨母。”
“当年太子府被抄,太子妃为了保你,让我冒充你,被皇后的人抓进宫来。皇后以为我是太子妃的女儿,将我软禁在此二十年,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我威胁——威胁你父亲留下的旧部。”
林晚雪腿一软,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,椅腿刮过地面,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。
“不可能……这不可能……”
“你脖子后面是不是有一块梅花状胎记?”妇人问,“你左耳垂上有一颗红痣?你怕黑,小时候睡觉必须点一盏灯?”
林晚雪浑身发抖。这些事,只有她自己和养母知道。而养母早在三年前已经病故。
妇人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,递到她面前。玉佩通体莹白,雕着一朵并蒂莲,莲花中央刻着一个“沈”字。
“这是你父亲留给你的。当年太子妃将它交给我,说等你有朝一日长大成人,便将此物交还。”
林晚雪接过玉佩,手在发抖。玉质温润,却像一块烙铁,烫得她掌心发疼。
残玉忽然从袖中滑落,砸在地上,碎成两半。妇人低头看去,瞳孔骤缩。
“这……这是——”
她扑过去,捡起那两半碎玉,浑身颤抖如筛糠:“这是太子妃临终前让我转交给你的信物!它怎么会碎?”
“之前就碎了。”林晚雪声音发涩,喉咙像被什么堵住,“它在流血。”
妇人猛地抬头:“你说什么?”
“玉里有血。”
妇人的脸色瞬间惨白,像被抽干了所有血色。她攥着碎玉,嘴唇翕动,忽然一口鲜血喷出,直直往后倒去。
“姨母!”林晚雪扑过去扶住她,手掌触到她的后背,只摸到一截嶙峋的脊骨。
妇人靠在林晚雪怀里,气息微弱,却死死抓住她的手,力道大得像要把骨头捏碎:“皇后……皇后要利用这场婚约,将你嫁给赫连厉,用你引出你父亲旧部……然后一网打尽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晚雪咬牙,“我已经答应了。”
“不……”妇人摇头,眼中闪过一抹决绝,“你必须逃。今晚就走,去找萧景煜,他——他是你父亲当年托付的人。”
林晚雪一愣。萧景煜——那个看似闲散、实则深不可测的荣亲王,是先太子的人?
“来不及了……”妇人气息越来越弱,声音像风中的残烛,“你记住……你父亲不是林家老爷,他是先太子沈怀瑾。太子府被抄,是皇后与宁国公联手设的局……你要替你父亲报仇……要替太子妃报仇……”
“姨母——”
“别说话,听我说完。”妇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从袖中摸出一封泛黄的信,信纸边缘已经磨损,带着二十年的岁月痕迹,“这是太子妃留下的血书……上面写明了所有真相……你带着它,去——”
话音未落,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紧接着,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:“皇后娘娘驾到!”
林晚雪猛地抬头。殿门被推开,皇后盛装而入,凤冠上的明珠在烛光下闪烁,像一只冷眼。她身后跟着两排内侍,个个低眉垂目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
皇后目光扫过殿内,落在林晚雪怀中的妇人身上,眉头微挑:“看来,你已经知道了。”
林晚雪抱紧姨母,死死咬着唇,唇齿间尝到一丝铁锈味。
“既然知道了,本宫也不瞒你。”皇后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裙摆拖过地面,发出窸窣的声响,“你父亲是个叛贼,罪该万死。本宫留你姨母一命,已是法外开恩。你若识趣,乖乖嫁给赫连厉,本宫保你平安。若不然——”
她顿了顿,语气骤然冷厉:“你姨母今日就得死在这里。”
妇人忽然挣扎着抬起头,冲林晚雪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释然,有决绝,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:“别听她的……你走……去找——”
话未说完,她身子一软,头缓缓垂了下去。
“姨母!”林晚雪凄厉地叫了一声,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回荡,像困兽的哀鸣。
妇人已经没了气息,嘴角却挂着一丝笑,像是终于卸下了一生的重担。
皇后皱了皱眉,挥手示意内侍上前。
林晚雪抱着姨母的尸体,浑身发抖。她抬起头,盯着皇后,眼中满是恨意,像两簇燃烧的火焰。
“你看什么?”皇后冷声道,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,“你以为瞪本宫几眼,就能改变什么?”
林晚雪没说话。她低下头,将姨母怀里的血书信塞进自己袖中,指尖触到那泛黄的纸页,像触到了二十年前的鲜血与冤屈。然后缓缓站起身,膝盖因为久跪而发麻,却站得笔直。
“皇后娘娘,”她开口,声音出奇地平静,像一潭死水,“我可以嫁给赫连厉。”
皇后眼中闪过一抹满意:“算你识相。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要见萧景晏一面。”
皇后眉头一皱:“你见他做什么?”
“他中毒将死,我去见他最后一面,也算全了这段情分。”林晚雪说,语气平淡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,“只要娘娘答应,我明日便与赫连厉签订婚书。”
皇后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,本宫准你明日去见他。”
“谢娘娘。”
林晚雪垂下眼帘,掩住眼底的冷光。她已经想好了——今夜就去见萧景晏,将血书和玉佩都交给他,然后逃出京城。只要萧景晏活着,只要血书在手,这场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。
皇后转身走出殿门,临走前丢下一句话:“明日本宫派人来接你,别耍花样。否则,你那位姨母的尸体,本宫会将她的头颅挂在城门上示众。”
林晚雪浑身一颤,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等皇后走远,她瘫坐在地上,浑身冷汗涔涔,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,贴在皮肤上,冰凉刺骨。
姨母的尸体还躺在她脚边,嘴角的笑已经凝固,像是在告诉她:别怕,你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。
林晚雪深吸一口气,跪下来,朝姨母磕了三个头。额头磕在冰冷的青砖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姨母,你放心。我一定替你们报仇。”
她站起身,将血书和玉佩收好,转身出了永寿宫。夜风凛冽,吹得她裙摆翻飞,像一面破碎的旗帜。
她快步走在宫道上,脑海中飞快转着念头:今夜出宫,去找萧景煜,将血书交给他,然后立刻带着萧景晏远走高飞。只要出了京城,天大地大,总有他们的容身之处。
她正想着,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。一队禁军举着火把,快步朝她这边跑来,脚步声整齐而沉重,像擂鼓一样敲在她心上。
林晚雪侧身让到一边,却听到领头的禁军将领厉声道:“封锁宫门!任何人不得进出!”
她心头一跳,快步上前拦住一名小太监:“公公,出什么事了?”
小太监脸色煞白,压低声音道:“荣亲王萧景煜,刚刚被押入天牢了!”
林晚雪脑中嗡地一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颅腔里炸开。
“罪名呢?”
“谋逆!”
小太监说完,急匆匆跑了,背影消失在夜色中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夜风灌进衣领,冷得她浑身发抖。袖中的血书像一块烙铁,烫得她掌心发疼。
萧景煜被押入天牢。
那她手中的血书,该交给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