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尖传来微凉触感。
林晚雪猛地收回手,目光落在榻上双眸紧闭的萧景晏身上。方才那一下,他的指节分明动了——可她抬头时,他依旧面色苍白,呼吸轻浅,与昨日并无二致。
“姑娘?”小宫女端着药盏进来,见她神色有异,“奴婢守了一夜,公子未曾醒过。”
林晚雪盯着萧景晏垂在锦被外的手。那根食指还保持着微屈的姿势,指腹有一道浅浅红痕,像是刚勒过什么硬物。她伸手触碰,萧景晏忽地睁眼。
那双眸子漆黑如墨,却冷得像淬了霜。
“你——”林晚雪后退半步,心口猛地一跳。
“晚雪。”他唤她,声音沙哑,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疏离。随即闭上眼,像是力竭昏睡过去。
那两个字分明是她的名字,语气却陌生得让她脊背发凉。
“公子方才醒了?”小宫女惊喜道,“奴婢这就去请太医!”
林晚雪按住她的手:“先别急。”
她俯身,仔细端详萧景晏的面容。眉头微蹙,薄唇紧抿,与往日昏迷时并无不同。可方才那一眼,她分明看见——
“姑娘,贵妃娘娘驾到,已在正堂候着。”
郑公公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不疾不徐,却让林晚雪心头一凛。
她起身,理了理衣襟,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。萧景晏依旧沉睡,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冰冷只是她的错觉。
正堂内,秦贵妃端坐主位,手中茶盏热气袅袅。见林晚雪进来,她放下茶盏,唇角噙着笑:“林姑娘辛苦,听闻景晏昨夜毒发,本宫特来探望。”
“劳娘娘挂心。”林晚雪敛衽行礼,“公子已无大碍,太医说需静养几日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贵妃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,“本宫此来,还有一事。”
她抬手,贴身侍女捧上一幅卷轴,展开,竟是礼部拟定的宫宴座次图。林晚雪扫了一眼,赫然看见自己的名字列在右首第三席——那是北狄使团席位旁的位置。
“三日后的元宵宫宴,圣上钦定你随侍左右。”贵妃语气淡然,“北狄二王子赫连厉也会列席,届时会当众向圣上请旨赐婚。”
林晚雪指尖微颤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娘娘这是来替圣上传旨?”
“本宫是来提醒你。”贵妃站起身,走近她,声音压低,“景晏毒发,圣上不问罪,已是天恩浩荡。你若在宫宴上拂了圣意,不止你自己,整个宁国公府,都担不起。”
“娘娘所言极是。”林晚雪垂眸,“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。”
“讲。”
“赫连厉求娶的,究竟是臣女,还是臣女颈上这半枚玉佩?”
贵妃眸光一沉。
气氛骤然凝滞。
“林姑娘,有些话说得太明白,就没意思了。”贵妃语气转冷,“你只需知道,圣上既点头这门婚事,自有他的考量。你出身微末,能嫁入北狄王室,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。”
“若臣女不愿呢?”
“那就看景晏能不能活着走出静思斋了。”
林晚雪抬头,正对上贵妃冰冷的眼睛。
“解药在赫连厉手里。”贵妃唇角微扬,“圣上也默许了他的条件。林姑娘,你是个聪明人,该知道怎么选。”
她说罢,转身离去,珠帘叮当作响。
林晚雪站在原地,手指攥紧袖口,指节泛白。
“姑娘。”郑公公上前,压低声音,“老奴方才截下一封密信,是从北狄使团送出来的。”
他递上一封火漆封口的信函,林晚雪拆开,字迹陌生,语气却直白得刺眼——
“玉佩为信,血祭为盟。三日宫宴,公主归位。”
下面压着一枚朱砂印章,纹样与她颈上玉佩的血字如出一辙。
“公主。”她轻声重复那两个字,苦笑,“我究竟是哪门子公主。”
“姑娘,夜里风大,回屋吧。”小宫女端来手炉,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。
林晚雪摇头:“我先去看看公子。”
她回到内室时,萧景晏依旧昏睡。她坐在榻边,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,指尖再次触到他的手——那只手猛地反握住她。
力道大得惊人。
“疼——”林晚雪惊呼,挣扎着要抽回手,却被他攥得更紧。
“别走。”萧景晏睁眼,那双眸子依旧冷得像冰,语气却急切,“外面有埋伏,别出去。”
“什么埋伏?”
“北狄的暗卫。”他声音低哑,眼神却清明得可怕,“他们已经潜进府里,等着你落单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凛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萧景晏微微摇头:“我不记得了。只是脑子里突然就有这些画面,像是……像是有人在告诉我。”
他松开手,揉了揉太阳穴,神色痛苦:“晚雪,我感觉自己不太对劲。”
“哪里不对劲?”
“身体里像住进了一个陌生人。”他抬眼,眸色深处掠过一丝挣扎,“他有我的记忆,我的声音,我的……一切。可他不是我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,想起方才他那句“北狄公主”——那是他自己说的,还是别人借他的口说的?
“你方才唤我什么?”她试探道。
“晚雪。”他答得自然,没有丝毫犹豫。
“方才你昏迷时,可曾说过别的?”
萧景晏皱眉,思索片刻,摇头:“我只记得自己做了个梦,梦里有人一直在说话,说的都是我听不懂的话,像是……像是在念咒。”
林晚雪心念电转,想起赫连厉昨日那句话——“毒药,也可以是唤醒的钥匙。”
她伸手探向萧景晏的额头,体温正常,脉象却急促紊乱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翻涌冲撞。
“太医!”她回头喊人,“快请太医!”
太医赶来时,萧景晏又陷入了昏迷。这次他眉头紧锁,唇瓣翕动,像是在低语什么。太医诊脉后,面色凝重。
“林姑娘,公子的毒又变异了。”太医压低声音,“老朽行医四十载,从未见过这等奇毒。它像是有生命,会自行转换形态,时而蛰伏,时而爆发。”
“可解得?”
“难。”太医摇头,“除非找到毒源,否则只能延缓,无法根治。”
林晚雪攥紧袖口:“毒源在何处?”
太医沉默片刻,低声道:“老朽怀疑,这毒并非中原之物,而是北狄巫术所制。需得找到施术之人,才能解毒。”
北狄巫术。
林晚雪脑中浮现赫连厉那张永远挂着笑的脸——他给她的解药,恐怕不只是解萧景晏的毒,还有别的后招。
“姑娘。”小宫女从外头进来,手里捧着一只锦盒,“有位公公送来此物,说是给姑娘的。”
林晚雪打开锦盒,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,落款是赫连厉的亲笔——
“三日后宫宴,恭候公主殿下莅临。”
下面压着一枚白玉扳指,质地温润,雕工精细,是北狄王族的信物。
她将请柬丢回锦盒,冷笑:“看来这位二王子,是铁了心要让我当众出丑。”
“姑娘不去便是。”小宫女道。
“不去?”林晚雪摇头,“圣上钦点的宫宴,不去就是抗旨。”
她顿了顿,又道:“去了,就得当众接下这门婚事。接了,萧景晏就活不成了。”
“那姑娘打算怎么办?”
林晚雪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替我准备笔墨。”
她提笔,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字,交给郑公公:“劳烦公公,将这封信送到北狄使团,务必亲手交给赫连厉。”
郑公公接过,迟疑道:“姑娘这是……”
“他既要我当众就范,我便成全他。”林晚雪语气平静,“只是他要的,恐怕不止一个‘公主’。”
入夜后,静思斋里格外安静。
林晚雪坐在灯下,手中把玩着那半枚玉佩。血字已经褪去,玉佩恢复温润,握在手心微微发烫。
这玉佩里,究竟藏着什么秘密?
“姑娘,公子又醒了。”小宫女进来禀报。
林晚雪放下玉佩,走进内室。萧景晏坐在榻边,见她进来,露出一抹笑:“晚雪,怎么愁眉不展的?”
那笑容温暖,语气温柔,与往日的他并无二致。
可林晚雪却觉得哪里不对。
“景晏,你感觉如何?”
“好多了。”他起身,走到她面前,“三日后宫宴,我陪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身子还没好——”
“无妨。”他握住她的手,“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豺狼虎豹。”
林晚雪看着他,他眼神清澈,语气坚定,与平日那个护她周全的萧景晏一模一样。
可就是太像了。
像得让她心里发毛。
“景晏,你可还记得,昨日中毒前,我们说过什么?”
萧景晏一愣,思索片刻,笑道:“你说你要去看梅花,我说我陪你去。”
林晚雪心头一沉。
昨日他们说的,明明是密室里的玉佩血字与北狄秘谋。
“你怎么了?”萧景晏见她脸色不对,关切道,“可是身子不舒服?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雪勉强一笑,“只是有些累了。”
“那你早些歇息,明日我让人送些补汤来。”他说罢,转身要走。
“景晏。”林晚雪叫住他,“你方才唤我‘晚雪’时,为何不唤我‘晚雪’?”
萧景晏回过头,眸中闪过一丝困惑:“我唤你晚雪,有什么不对吗?”
“没。”林晚雪摇头,“你去吧。”
他走后,林晚雪靠在门框上,手心里全是冷汗。
方才他说话时,她分明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光——那光不属于萧景晏,而是属于另一个人。
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人。
三日转瞬即过。
元宵宫宴,华灯初上。
林晚雪坐在席位上,四周觥筹交错,笑语喧哗。她穿着贵妃赐的宫装,满头珠翠,却只觉得周身沉重。
正对面,赫连厉举杯,遥遥向她致意。
她垂下眼帘,装作没看见。
“林姑娘。”贵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圣上宣你过去。”
林晚雪起身,跟着宫女走到御前。皇帝端坐龙椅,见她过来,淡淡道:“林氏,听闻你才貌双全,朕今日想考考你。”
“臣女不敢。”
“不必谦虚。”皇帝抬手,太监捧上一幅画,“这是北狄王进献的万里山河图,缺了一首题诗。你若能当场赋诗一首,朕便赏你黄金百两。”
林晚雪看着那幅画,画的正是北狄边境的雪原荒漠,苍茫寂寥。
她正准备开口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——
“启禀圣上,臣愿意代劳。”
是萧景晏。
他站在席间,一身月白长袍,神情淡然。可那双眸子,却冷得像淬了霜。
“景晏,你身子可大好了?”皇帝关切道。
“托圣上鸿福,已无大碍。”萧景晏走上前,接过画,看了一眼,“这幅画,臣恰好见过。”
“哦?”皇帝挑眉,“在何处见过?”
“在北狄王宫的藏宝阁里。”萧景晏语气平淡,“画上有北狄文题跋,写的是北狄公主出嫁时的送别诗。”
满座皆惊。
林晚雪心头一紧,抬头看向萧景晏——他眼底的寒光,与那日榻上如出一辙。
“景晏,你何时去过北狄王宫?”萧景渊猛地站起身,脸色铁青。
“兄长有所不知。”萧景晏转头看向他,微微一笑,“臣自幼体弱,母亲曾请高人卜算,说臣命中有此一劫。高人说,若要化解此劫,需得在北狄王宫中住满三月,方能避过。”
“荒谬!”萧景渊厉声道,“你何时去过北狄?”
“兄长不必动怒。”萧景晏转身,看向林晚雪,“臣在北狄王宫中,还见过一个人。”
他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林晚雪脸上,一字一句道——
“北狄公主。”
这三个字如惊雷炸响,满座哗然。
林晚雪指尖发凉,看着他一步步走近,停在她面前。
“公主殿下。”萧景晏俯身行礼,语气恭敬,眼底却带着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,“您让臣好找。”
“景晏,你——”林晚雪后退半步,却被他一把攥住手腕。
力道大得惊人,让她动弹不得。
“公主殿下不必惊慌。”他凑近,在她耳边低语,“有人在等您。”
那语气,不是萧景晏。
是另一个人。
林晚雪抬头,对上他的眼睛——那双眸子里,映着一个人的影子。
是赫连厉。